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Chapter 21 红玫瑰VI ...

  •   “一个绝佳的进步,你终于接受了一些属于你自己的赞美。”

      画家在自言自语。祂依旧在举着画笔,描摹着少女的手指。这位叫艾尔利兹的少女似乎是她或他笔下恒久不变的题材。

      “你早该这样做。你比起你的父辈逊色得多,他们永远在骄傲地接受一切赞美——无论是否真的属于他们。”她或他将艾尔利兹手中的花描上红色,那本该是鲜红,在黑暗中却有些生锈,“你想要听听你父辈的传奇吗?”

      尽管我寄宿在画家的身体里,但我并没有任何发言的权力,我只管听“我”的自言自语,像一个疯人看着自己发疯一般。

      “我认为最精彩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弟弟怂恿他的外甥割开了他懦弱姐姐的喉咙,弟弟与儿子看着她的血从喉咙涌出、流干。从此他与他的外甥将这个家族重振辉煌……很完美的故事,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画家嘶哑的喉咙哼笑一声,稍作停顿,讲下去。

      “然而外甥并不满意他的舅舅。于是他就像杀死他的母亲那样,又一次杀死了他的舅舅,并借此成为了国王面前最受宠的将军。”

      “但是这个故事没有那样动听:不幸的,他的母亲受到帮助,再一次回到了人世。他听信了他蛇一样的母亲的蛊惑,杀死了他所有的子女。但他的死亡似乎在随着他的弑亲加速,最后他奄奄一息地躺在他子女的血中,乞求母亲救他。”

      “他的母亲只是俯下身,盖住他的眼睛,亲吻他的额头:‘睡吧,孩子。’”

      这个故事让我感到嫌恶。画家似乎感受到了。

      “等一下,等一下,故事并没有结束:他的母亲似乎还剩一点好心眼,她藏起了一个孩子,使之幸免于她儿子的屠刀。她向这个心有余悸的孩子微笑,她好心地送他走向更为伟大的征途。可是悲剧仍在上演,这个孩子就像他的祖母一样,死于自己儿子的刀下;他儿子的儿子也是如此,被自己的孩子刺穿了心脏……”

      我呼吸猝然一滞。

      画家的面前猝然浮起成千上万面镜子。我僵硬地抬起头,在看清那一刻,不属于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特洛伊?”

      镜子里的特洛伊·菲尔德如是对我说。

      .
      月光无法落入城堡,黑暗中我的双眼无法看清分毫。我凭着记忆在走廊中狂奔,清楚地感知到那些弑父弑母的刽子手们在我身边一一掠过,又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野兽一般,穷追不舍地紧随其后。包括,镜子里的特洛伊·菲尔德。

      我紧闭双眼,疯狂地向前奔跑,企图逃出这座城堡。我猝然跌进一个海一般的地方。

      我睁开眼,悬浮在这个看不到边际的空间中。我回身看向我跌进来的地方。那是幽光中唯一的漆黑,四四方方地框在一处,令人窒息。

      我手指用力扒在边框上,向着城堡中声嘶力竭地嘶吼:“你是谁?!”

      我的发问成为一串一串的气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终渐渐息止。只剩下只能由我自己感知到的艰涩的喘息。

      “你比你的父亲与祖父要聪明一点。他们至死也没有想过问我。”嘶鸣自我背后响起,是梦中疯画家的嗓音。奥菲修斯的蛇瞳在黑暗中浮现,它悠悠地将字音咬碎了,又吐出来,“为什么不去问问约尔呢?他比你更聪明,他早就问过我这个问题。而我认为我给了他一个堪称完美的答复。”

      我死死盯着它细窄的瞳孔,它的形象在与伊甸的蛇一层一层地重合。

      “回去继续睡觉吧,孩子。晚安。”它模糊的声音里透出诡异的慈爱,一如故事里那个死而复生的母亲。我不忍地垂下眼睑。

      有什么轻柔地触上我的脸颊。

      .
      我猝然睁开眼,将低头看着我的约尔吓了一跳。他的手正试探着触上我的脸,落在一旁的手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气息,惊惶之下,我本能地躲进他手心中。

      我闭上眼,温热细腻的触感无比真实地贴在我脸颊上,让我心生依恋。噩梦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知道我眼下软弱得如同婴孩,这是不应该的,令我羞耻而不安。于是我拼命地钻进那个噩梦里,企图以痛觉与畏惧唤起自己的防备。

      约尔想要扶我起来,被我轻轻推开手。我坐起身来,在约尔的目光中低着头。噩梦如影随形,在我醒来后,依旧在我视野中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血腥悲剧。

      “你看上去不太好。”他的手抚上我额头,又摸了摸我后颈,感知着我的体温,“你做噩梦了吗?”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里面盈满了温柔与关切,在血红的虚影中纯净至极。我一直都无比清楚,无比清楚那双眼睛永远盛满温柔,而在无比狼狈的此刻感知得最为真切。我在此刻无比渴盼能毫无顾虑地望着他的双眼,又无比希望他的目光不要落在我身上。

      他的目光中,我似乎赤裸,又似乎裹着一身血衣。

      “它是谁?”

      我只能这样向他问。

      约尔皱着眉,反应了片刻,吐出一个毫不让我意外的名字:“塞拉菲娜·菲尔德。”

      那个没有主人公的画像下所镌刻的名字,被我曾祖父亲手割开喉咙的血亲。我的猜测是对的。我心口涌上诡异的感觉:我是这样一个不似人类的怪物的后代。可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故事里怪物的血脉一脉相承。

      我闭了闭眼。

      “它怎样向你阐释它的身份?”

      约尔沉默了。我继续向下说:“它告诉我,在我昏迷的那个晚上,你自己跑回城堡,问它究竟是谁。”

      “她给我的答复太过残忍。”约尔用这一句扯回话题,又不愿给我下文。

      我稍稍惊异于“残忍”这个词,这似乎难以与对自我的阐述结合在一起,又与奥菲修斯口中的“完美”背道而驰。我追问下去,而约尔对此闭口不谈。

      “于你,于她,于我,对于任何人,都残忍至极。”他只这样说。紧接着他下床,赤足走到小屋的角落里,倒一杯水。

      我清楚我身处小屋中,我眼前闪烁起光亮,是约尔点了灯。我听见细微的水声,嗅到空气中潮湿的气味:下雨了。我对一切都感知的极为清晰,面前却演绎着那个覆盖着一层又一层血污的故事。它们从干枯嘶鸣中爬起来,无比生动地演绎,我则是那个永远手持屠刀的人。我割开母亲的喉咙,我杀掉自己的子女,我刺穿……父亲的心脏。

      我恍惚地想起,四年前我亲手刺穿了安东尼·菲尔德的心脏。

      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是伊尔杀了他:那个孩子抱着必死的心扑到他身上,匕首深深没入安东尼·菲尔德的胸膛。那一刀并没有刺中他的心脏。安东尼·菲尔德发出含混不清而愤怒至极的嘶鸣,将被他的鲜血裹挟着的匕首拔出,狠狠地割断了伊尔的喉咙。

      而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肮脏的血溅在我一只眼中,我的视线蒙上一层不甚明晰的猩红。那张被我继承了容貌的脸在血红中狰狞,最终了无声息。

      肮脏。

      我杀死了他,于是我成为了新的,安东尼·菲尔德。

      我抬起头,转向约尔。视线被沉沉的暗红覆盖。杀戮的幻影仍未止息,一呼一吸中全然是血腥味。

      约尔的手再次抚上我额头。他的话音模模糊糊,也不难分辨出他在关心我,我则无耻地任由他继续。那是难以汲取的关切,我成为了菟丝子,一味地缠绕在约尔的身上。

      他选择对我的肮脏之处视而不见,那我或许也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所有的友善。

      我抱住他,那样顺理成章。

      什么东西猝然落地,发出碎裂的声音。

      约尔错愕地停下动作。我知道,我知道的,他决不会表现出哪怕一分一毫的恶意,然而我依旧无力地想,他是否会厌恶我?我甚至有些期待,期待他能无比厌恶地推开我。

      甚至期待他能否杀死我,以终结这一道无比罪恶的血脉。即使他与我流着近似的血,他也绝无成为“我”的可能。奥菲修斯的两个孩子走向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我期盼他将手落到我的脖子上,扭断它。

      但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垂落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

      我默然闭上眼,感受他手心与腰腹的温度贴着我的头颅,隔着凄冷的雨水,那样不真实。他俯下身。

      他知道的。

      “特洛伊。”

      他干燥温暖的衣服在我颊侧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你只是特洛伊。”

      他手指从我发间滑过的感觉那样清晰,我却放任它模糊地离去。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血腥味的雨水从我眼中流溢,在我脚边聚集,终漫过我的头顶。

      他的赞美,他的包容,仅仅出于他的无知。而我无法克制的示好,仅仅出于我的无耻。

      我却将拥抱着他的胳膊收的更紧。

      我躲藏在雨幕中,自欺欺人地,误认为自己早已受过洗礼;又无比惶恐地,乞求上帝的宽恕与浊垢尽涤。

      可我又该如何得到宽恕?

      上帝将大天使派往我身边,我却无法从中获得救赎。祂的光辉耀眼至极,却无法穿透猩红的雨幕。而我愚蠢得无可救药,直到望见些许圣光方自惭形秽。

      "‘Yophael’."

      我想要张开嘴说些什么,血水却先一步涌入我的喉咙,将我浸没。话音在血水中湮灭。雨中的厄科无力地将其重复一遍,又一遍,难以透过雨幕。也好,阻绝了我对祂名讳的玷污。

      约尔的手指没在我发间摩挲。

      “我听到了,特洛伊。”

      血水一瞬退潮。那一刻,烛火猝然熄灭。

      我不可置信地想要抬头,约尔却先一步俯下身,毫不迟疑地拥抱我。我见到从他领口掉出的十字架在晦暗中闪着微光。他的体温与气息笼罩了我冰冷的身体,在猩红中落下一片纯白。

      “你在呼唤我。”

      他落在我肩上的手收紧。

      “任何表征都没有关系,你只是特洛伊。”

      他落在我肩上的手收紧,那样用力,甚至让我生出错觉,仿佛要将我藏入他血肉中。我感到无法呼吸,挣扎着汲取氧气,我的喉咙却如损毁了一般,断续着将窒息。

      由我缔造的血海随着呼吸无法抑制地汹涌。那个身着白色衣袍的身影涉入血水,向我伸出手——这一次他用力拽住了我的手。

      我该如何忏悔才能赎尽我的罪孽?我该如何才能心安理得地握住这只手?我该如何控制不听使唤的腿脚与他一同离开血海,不致他受到血液侵染?

      我何以让他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地,拥抱我?

      我伏在约尔肩头,终无法克制地哭泣。

      .
      天色依旧黯淡,本该短暂的夏夜施舍了我更多的黑暗。我第一次如此喜爱黑暗,它蔽去我的肮脏。我终于行使我近乎见不得光的权利。

      “你的曾祖母是怎样的人?”

      我的声音将我自己吓了一跳:那样嘶哑,听上去像奥菲修斯。好在约尔似乎并没有这样觉得。他思索片刻,要回答我,双眼却飘忽着。

      我因此而疑惑。“飘忽不定的双眼”和“约尔”似乎永远是不沾边的词,此刻出现得如此不协调。片刻我意识到,约尔看不到我的眼睛。

      我完全没有想起要点灯。

      我心微微一沉。

      “你的曾祖母是怎样的人?”

      我再一次问,掩饰一般。约尔顺着我的话题说下去。

      “他们叫她‘疯皇后希尔德’。”他说到“疯皇后”时微微皱起眉,似乎不认可这个称呼,“或许只是她能感知到塞拉菲娜而已。”

      我注意到他所用的是“感知”而非别的词。由艾尔利兹流传下来的血脉似乎仅仅能感知到奥菲修斯,由我的曾祖父流传下来的血脉则能看到它。一场弑亲的诅咒。

      “我没有见过她,只有我的母亲和母亲的侍女见过她。她们说她威严又温柔。”一丝怀恋在约尔的面上浮起,像是在回忆一个美梦般的童话,“希尔德为斯奈兰德曾经的祥和付出了许多。”

      我回忆起那几幅处处透露着讥诮的画,不由地笑起来,掺着苦涩与些许嘲讽:“听上去与她的兄弟完全相反。”

      约尔望向我的眼神凝重些许,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不必在意我的话:他的宽恕暂且使我的罪恶感得到洗刷,我略有些相信我不必对我的血脉耿耿于怀。至少我该是这么表现的。

      他迟疑着收回眼神。

      他想要问我些什么,我知道,但他最终选择了令人尴尬的缄默。我先一步闭上双眼。

      我展露了我的脆弱,却也筑起了一堵高墙——或许这高墙一直都存在与我与约尔之间,我试图向前一步,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由此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墙的存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期末周结束后我会继续写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