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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红玫瑰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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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噩梦再一次狠狠扯着我的四肢,企图让我在其中溺亡。那些死去多年的人们脸模糊作一团,我看不清谁是谁;被海水阻挡的声音却无比明晰,谴责、怨恨、愤怒。我知道它们各自是谁发出的絮语。它们体现得并不激烈,却足以将我包裹起来,成为一个无法破除的茧。
我不再挣扎,蜷缩在茧中,所见到的怪物只有我一个。
那个茧是我的牢笼,是束缚我、却也一并保护着他人的……牢笼。
一只温热的手却不由分说地拉住我。那只手穿过黑色的茧,我从罅隙中看到清浅的海水,以及,湛蓝的天空。
他留给我一个尚未看到结局的梦。
我像从水中浮上来一刹那般大口喘息着,身上大汗淋漓。我的双眼涣散到看不清任何东西。低声的安抚试图挤进我嗡鸣不止的耳朵里,我勉强分辨出那是约尔的声音。然而我近乎失掉了所有的感官,颤抖无法克制。
“特洛伊。”
对我名字的呼唤猝然明晰。
艰涩的喘息渐渐止息,四肢的麻痹感褪下,一并带走了我身上的力气。然而我还是有些喘不上气,我难以分辨这是否是由梦魇引起的。然而片刻后我便得到了答案。
“你好些了吗?”约尔的声音几乎贴附在我耳边。他低头看着我:我正趴在他怀里,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唯独手抓住救命稻草般抓着他的衣服,将他抱得很紧。这便是我喘不上气的缘由。
我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全身上下却没有一丝力气支撑我这样做。我依旧软绵绵地趴在约尔怀里,仅仅是两条胳膊像被捞上岸的鱼一般猛烈地弹开来。约尔的手自然而然地抚在我后背与头顶,现在换做他抱着我。我的挣扎毫无意义。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遍一遍拍抚着我的后背,这种感觉诡异、陌生,又熟悉。我在这一遍遍的拍抚中失掉了挣扎的念头,眼睑盖下阴翳,无力地再次将胳膊依附在约尔背上。那是一个及其温暖、让人心生……依恋的怀抱。
好在有一个任由我依恋的怀抱。
我有些不受控地将脸埋在约尔的肩头,意外地发现这是抱着约尔最舒服的姿势。他身上有令人心安的树木气息。我很久没有在树林中穿行了,我一时想不到这究竟是什么树的味道。我不由仔细嗅闻着,气味引起的回忆飘得很远。那不单单是树木的气息,而是混杂着……
我在约尔的气息中闭上眼,片刻又睁开。那短暂的黑暗中,我见到了一片熟悉的森林。
那片熟悉的森林在我视线里又渐渐模糊。现世的光景取而代之。
月光幽微,窗外是黎明前的淡蓝。我仅仅是打了个盹。那一场小眠却让我再一次经历了被奥菲修斯变成怪物的噩梦。
我本早已熟悉这个噩梦,可以做到熟视无睹,可这一次的视角无比诡异……仿佛我就是奥菲修斯。
仿佛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挣脱拥抱的想法一瞬冲了上来,可我并没有力气为此付诸行动。紧随其后的是无比的疲惫,难以招架,我曾经压下的所有恐惧、怨憎、痛苦,都在这一刻反噬。我开始后悔自己抱住了约尔。
“请松开我。”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音节艰涩地挤出喉头。他抚摸着我头发的手顿了顿。
然而他并没有放手。
“在你眼中,你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这样问我。他的声音平静下透着困惑,以及,我可以明确感知到的一点愤怒。
我疲惫地垂下眼睑。我无力思考,他在愤怒什么?
“我无法回答你。”
我只能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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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离开修道院后,又是很久不再见到约尔。并非是他不想找我——或许他真的不想,但这一次是我有意躲着他了。
一个把脑子学傻了、从而头脑发热而对一个怪物大发善心的学生。我这样定义约尔,这样说服自己,将他令我受宠若惊的关照与亲近统统抹杀,并绝不承认他使我心中松动,将那出现在高墙上的裂纹填补好。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我生命中见过的所有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绝没有例外。
除却需要我打理的花田,我唯一的容身地只剩下一片熟悉的森林。那是我儿时常去的地方,我可以记住其中我所见过的所有树木;林中有一条溪水在其中蜿蜒,溪畔生长着松柏与杉树。溪水与树木,正是约尔身上闻起来带着潮湿之意的松杉气息。
这里没有约尔。即使他在,我也难以与他碰面。
一个很完美,却难以让我满意的缘由。
他就像消失了一般。而我不动声色地,一个人度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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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得稍晚,却热度不减。我顺着溪水走回住处。
他坐在木屋前的草地上,望着我养护的玫瑰花苞出神。他低下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刚好错开我的视线,又很快地察觉到。
“特洛伊。”他向我挥挥手,看上去很高兴。似乎那日将破晓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我就此止住步子。
“你可以……?”初夏趋向炽热的风将他的话吹得零落,我听不清。而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旧说个不停。我皱皱眉,挣扎着向他那里走了几步,好让我自己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闭上了嘴,仔细打量了我几眼,而后倏而站起身来,向我走过来。这一次换我想逃了。好在他站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那是你种的玫瑰,对吗?”他带着和煦的笑朝我说,先一步占据我的感官的却是他身上的气息。这个距离并不能让我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那仅仅是我一瞬的恍惚。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注意到我这一瞬的恍惚。他继续说。
“教堂需要很多玫瑰花瓣。可以请求你的帮助吗?”
我抿着嘴,没有办法很快地回答他。并非出于我对这个请求的思量,而仅仅是因为与我说话的是约尔。
我应了下来,又很快反悔:约尔看上去要留在这里监督我。我垂着眼,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波澜不惊:“你不该去学习吗?”
“这段时间我将一部分的课提前学完了。”他蹲在一旁,看我若无其事地摆弄玫瑰。他消失已久的缘由让我的动作不由停滞片刻:他没有在躲着我。
我下意识抬了抬眼,心里竟有些雀跃。然而早在他主动来找我时便昭示他未曾躲着我,我却这样别扭,别扭到要他亲口说出一些证据。可是,他的好意,是否在他意识到我是个怪物后烟消云散?
“可以吗?”他偏了偏头,试图钻进我再度低垂的视线里,“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地帮你打理花的。”
我依旧抿着嘴。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突然问,连我自己都摸不清为什么要这样。我分明是很乐意去为教堂做什么事——出于对费丽希塔拉修女与约尔的一点被我下意识隐藏起来的亲近。
我在试探什么。
而约尔摆出带点失落、更多的是无所谓的表情:“那我们只好想别的办法。”
我试探了个空。
我再次抿起嘴,低头换了土壤来摆弄。约尔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但是,这段时间请让我一直在你这里吧。”
我猝然抬起头看着他,他提出的要求直白得将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他出于何种意图。而暖风波澜不惊地吹拂着,他浅茶色的发丝在一侧飘拂,颜色被阳光晒得更加浅淡、更加明亮。风中有隐隐的香味,是玫瑰,以及遥远的松杉。他如天空般澄澈的蔚蓝色眼睛在眼窝与睫毛的阴影下深邃、清晰,又带着奇妙的光亮,并不像他的发丝那样在阳光下近乎融化,而是准确无误地、带着笑意注视着我。像让人忍不住想要掬饮的潺潺溪水,如深藏在岩洞中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费丽希塔拉修女告诉我,你种出的花是最漂亮的。”他的笑容让我有些难以招架,他的面孔明明在阴影中,却比阳光还要明媚。他继续用这张昳丽的面容向我说话,“这一段时间我想要向你学怎样种花。或许明年我可以在修道院里种下玫瑰。”
他的用词让我恍惚。“明年”,听上去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明年吗?我逐渐从字母的间隙中体味出愈发浓厚的欣喜。明年,我还会再见到他,他会留在这里。往后很久我都会一直见到他。
我所能体现出来的欣喜,不足我心中的万分之一。我只是淡淡地应他:“我会提供玫瑰的。”
约尔的眼睛却更加明亮,仿佛遮住天空的薄云轻轻飘散开,露出清朗的天空。
“谢谢。”他简单的音节厚重地落下来,里面包含着些许我难以承受的东西。好在我只是不习惯有人在我心中搅起这样不安分的波澜,而并非不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我就像过去那样,用一声“嗯”近乎敷衍地回应。
约尔笑容依旧,不觉得这是冒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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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我不能依靠卖花来“维持生计”了。我的工作量稍稍增加些许,空闲时我会跟着约尔去集市上找一片树荫,坐在树荫下替他人写信。很少有人能认出我了,或许是因为我不再卖花,或许是因为我的的身边不再站着两个小孩子——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两个更小的小孩子,自称是另一侧山脚下住着的“怀特”兄妹三人常常会在集市上卖花。玛丽和伊尔,一个常常怕生得没法说话,另一个的嘴还算甜;而我也没好到哪去,作为一个该热情招徕顾客的商人,我冷漠得令人发指。能把花卖出去,大概全靠玛丽和伊尔两个漂亮的小孩招人喜爱。
我想起来玛丽第一次在生人面前说话。她怯生生的,声音细弱柔软得像刚出生的小动物,踮着脚递出一枝花:“您要一枝小雏菊吗?”
伊尔则撒娇一般轻轻扯住那人的衣角,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您要买别的花吗?”
我不由笑起来。那些遥远、零碎的记忆是我为数不多的美梦。美梦易碎至极,现世一个细微的触碰便会让我回到此地。
我呆呆地在碎裂的美梦前站了片刻,再一次意识到我无法拼凑这一地齑粉。又熟稔到近乎麻木地回到现世。
我注意到约尔在盯着我。他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与他平日模样不符的东西存在,然而不等我看清,他一迎上我的目光,便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你刚才想到了什么?你笑的很开心。”
我张了张嘴,我只能回他一个“没什么”。碎成齑粉的美梦让我心脏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最易得的失落。这世上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这份逝去的梦,没有什么能再次让我的心脏充盈。
不屑于将我留存于记忆中的人们从我身边走过,有人留下几眼打量,有人留下几句微不可闻的话:一对要好的兄弟。
约尔向她笑了笑,没有做出解释。那些人走远,只剩下话音的影子落在原地迟迟不散,我望着那些影子。那些代替美梦的翻涌不绝的污水,平息、退却了。
最终它们安然,一如约尔的话语。梦境的齑粉漂浮在碧蓝的溪水上,潋滟着,闪闪发光。
“夫人。”约尔声音轻灵柔和,“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女人站在阳光里,灿烂的阳光融化了她的轮廓,她成为了一片被金光包裹着的阴影。她犹豫片刻,坐了下来。
“我想要给我丈夫写一封信。”
写信。
约尔欣然蘸好墨水。
我不喜欢写信。
写信看似在向谁致以问候、表达思念,可终归是在将自己剖开,书写自己的独白。向对方伸出千万只手,也终究困锁在自己的牢笼中。
我不喜欢,甚至是厌恶。
信纸与羽毛笔摩擦,发出“沙沙”声。有着金色轮廓的女人说着朴素而动人的独白,约尔记录下她的台词,微小、细碎的光斑从树叶罅隙间落下,未干的墨迹同样泛着金光。
光斑落在约尔身上。他是俊美更胜于阿波罗而绝不会遭致嫉妒的宠儿,他受着阳光慷慨的装点。
他的睫毛,他的颊侧,他的袖口,他的发尾。
他抬起眼,碧蓝的瞳仁里映照着明媚如晴空的光。
女人的离开惊醒了我。她似乎还说了一句“祝你和你的兄弟有一个美好的一天”。
而我尚在自己四处游弋的思绪与现实的夹缝中意识朦胧。约尔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我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约尔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人。明媚、秀颀、昳丽,像一株长得极高极高的水杉,身边恒久地穿过轻盈的风,恣意地享受着阳光,又毫无顾忌地散发自己的光亮。我没由来地想到多年前的一个深夜,喉咙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双耳嗡鸣。身上的伤与跑了许久的腿无比疼痛,母亲用发烫的手拉着我,在齐腰的野草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一切都混乱、狼狈到了极点,可唯独我的心那样雀跃。
那时我抬起头,望见碎了一角的漆黑夜幕透出纯澈、温柔的月光。
却也只剩那一片因上帝疏漏而让我得以窥见的月光。
约尔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靠近他。我不明所以地将耳朵凑过去,约尔的手拢在我耳侧,迟迟不说话。
我直起身子,偏了偏头:“你有什么话大可以对我直接说。”
约尔轻轻摇了摇头。这次换他凑近些许。
“你经常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发呆。”他的声音带着犹豫与……委屈。我只能说是委屈,“我很难让你集中注意力吗?”
我下意识否决。难怪他只能悄悄与我说,他到哪里不是受人敬重的?回想起来,我确实常常听着他说话又盯着他没了下文。或许一个毫不犹豫的“不”能稍稍抚慰他的自尊心,但很快我又发现并非如此:还有什么原因能让我经常看着他出神?无论是什么原因,似乎都不是很礼貌。
我只能拿一句“习惯使然”含混过去。然后尴尬地望向别处。
初夏的暖风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流淌至树下,扬起树叶沙沙,光影在飘飘摇摇地晃动。人群的喧嚣变得那样遥远,遥远到我能轻而易举地听清约尔的话。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风吹来松杉的气味,“有时我也会看着你出神。”
我感受到自己搭在腿上的手指不受控地动了动。我的手落在约尔看不到的地方……对吗?
“我不太记得那些缘由了……但是方才,”他的话停顿了一下,我的心跳随之踩空一拍。
“那些光斑在你的身上……很漂亮。”
宁和的风不知所措地四处游荡起来,光斑模糊地晃,随着夏风在方寸之地翻飞。我忍不住回头看向约尔。他澄澈的蔚蓝瞳珠正凝向我的双眼,我在其中见到我晃动的影子。
初夏已然炽热到令我皮肤有些发烫的地步。
“很漂亮。”他的声音近乎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