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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0 死魂灵   另一个 ...

  •   另一个幽灵。

      站在他身披黑纱受国王质询的地方,凝视着他。棺中处刑使他鬼使神差地迈上冥府通往人间的道路。他身上挂着诸多与处刑痕迹相似的伤口:不再遮掩的烧伤,脖颈上的重叠的疤痕,以及胸口黑漆漆的洞。一个真正的死魂灵。

      约斐尔依然看向那一处明亮到空洞的舞台,微笑着向死魂灵说:“你想要我回头看你吗?”

      死魂灵美丽的脸庞没有浮现出一丝表情:“我所能说的话都已经在你与你之间说尽了。”

      然而死魂灵还是挣扎了一下。

      “不必那么快奔向死亡。乌托邦与巴别塔在这个时代不再仅仅是神话,多加耐心地等候吧——约斐尔,你完整又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灵智,你会理解新时代,你会融入新时代。”

      他的挣扎是企图再度将约斐尔从棺材中唤醒。他虽怀着一丝绝望的希冀,却也清楚或许约斐尔绝无回头看向他的可能:否则他不会觉得自己再无法补充约斐尔的自言自语。

      在这条冥府之路上,回头的是与否都仅仅指向哈迪斯的宝座。

      .
      黑纱在死魂灵脚边逶迤,游走如蛇,迟迟看不到尾。约斐尔站起身,慢慢踱至窗边。这时他们都看到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了白光,以及从约斐尔呼吸中溢出的白雾。

      “没有人会是完整的,特洛伊。如果人真的完整,那么便从来都没有人这种动物了。”

      风把约斐尔流溢的话语吹向死魂灵。经夜雨洗刷的风本该带着新鲜的土腥气,然而旧剧院里充斥着的依旧是这座剧院渐渐腐烂的、甜腻腻的气味。

      死魂灵想要俯身拾起盘踞在他脚边的黑纱,又被另一份意志定在原地。挣扎下,他虽什么也没有做,却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的圆满不在此处,不在这个乌托邦诞生的前夜,那么何不越过这一夜再去找你的圆满呢?天已经快亮了。

      死魂灵想这样说。

      他也知道约斐尔明白他想这样说。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无论再怎样改变,他与约斐尔之间牵着一条生死都割不断的绳索,让他几乎要信服约斐尔所言,去质疑人是否能真正地得到完整。

      胸腔断裂的骨头不住压迫他已经坏死的心脏,这具尸体无意识地模仿着生者的剧烈呼吸。他头脑嗡鸣。

      “太多东西推搡你、阻碍你,你选择走上一条崎岖的路,它又频频将你引向迷途。你的圆满也不在此处。”

      约斐尔望着已经露出一角的太阳,倏忽发出微小而清晰的声音。在他眼里,那一轮太阳自始至终是红日,无比鲜红。

      “我本该在我成为国王时一并把你带走的。”

      他把自我与自我之间的话说尽了,还是忍不住想要发出这一句自言自语。他吞掉了这句话。他不希望这句话被任何人听见,包括他自己。

      也许他与特洛伊注定走向这条路,也许他们的命运有千百种走向,也许千百种走向都指向这一个结局。种种。可是命运已经定形在了面前,既有命运所塑造的他们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向另一条路了,再讲“本该”是多么可笑而缥缈。

      .
      那一轮真正的红日尚未完全脱离地平线便照亮了半边天空,蓬松的浮云紧贴着薄薄的天壁,悬得极高,多雨潮湿的斯奈兰德今天会迎来一个好天气。死魂灵看着窗外,看着朝阳里约斐尔红色的发丝,安静地停止了挣扎。

      惯有的麻木、默然以及执拗被今日不会在斯奈兰德落下的雨洗去了,死魂灵觉得无比的疲惫,好像下一刻,腐烂的皮肉与骨头就会摔在地上,成为本该成为的烂泥。

      令人所怜悯、所惋惜的是,他摇摇欲坠的骨头支撑住了那一张腐朽的皮囊。

      “过来。”

      约斐尔的呼唤温柔到冲垮了外界种种塑造出的行为与思想,让死魂灵只循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走向那个在昏暗剧院里迎着光辉的背影。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追着他,像是要逃到光亮下。在目睹约斐尔转身之时,他竟觉得自己心如擂鼓,每一分战栗都隐隐渡向雀跃。

      他跌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他分不清这与死亡的区别。他动摇,这同时充盈着光芒万丈、温暖、冰冷、幸福与痛苦的死亡,短暂而恒久的死亡。这拉扯他走向与遥望已久的乌托邦截然相反的路的可恨的死亡。他什么话都不必说了,他什么话都说不了。他埋进约斐尔的发丝里,孱弱如一只幼鹅。

      然旋即他便发现这个怀抱冷得刺骨:他尚未被死亡接纳。

      .
      特洛伊倏忽从那个连痛苦都被自己视作幸福的一部分的泡影里惊醒了。

      .
      约斐尔·乌伦钦宁,一个在无数的坎坷与折磨中越过四十余年的人类,他的衰败比同龄人更加明显。此时脱离了黑夜的遮掩,在明亮的天光下,特洛伊终于注意到,他浅色的头发已经全然褪色为银白。

      “然而你选择了保持你十七岁的时候的样子。”约斐尔失去弹性、几乎称得上是干枯的手指描过特洛伊的眉眼,他微笑着,苍白的脸上焕发出微弱的光亮,“为什么?”

      特洛伊却不能先回答他的问题。他全身心被恐惧充斥,死亡、死亡、死亡,眼下的死亡不再被视作同“生”一般的美,因为精神无法越过它了——这个全然的人类,约斐尔·乌伦钦宁,他的精神超脱于□□,却会因□□的衰亡而再无“灵魂”可言——一切都出于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约斐尔的目光包裹着他。他看着这张深陷惊惶的脸,微笑着叹息。他原本什么都不愿做了,可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抚摸特洛伊的脸。

      “我……”

      话的脱口令他察觉到了自己的犹豫,他收回手。他听到身后的风在呼唤他。

      于是,他决绝地、永无回头之路地向后倒去。

      大片的阳光瞬间毫无阻拦地洒在特洛伊身上。明亮,温暖。特洛伊看到,太阳一如既往地升起来了。

      .
      约斐尔最后的抚摸循环往复地印刻在他眼前,无法被任何东西洇散,无法被洗去,血与泪只会加重它的底色。

      他的手还呆呆地悬在约斐尔抚摸过的颊侧。乞求约斐尔不要走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约斐尔身上的温度如此的冰冷刺骨,再也无法融化。他便如何都没有抓住他的手——

      放他去寻找不存在于此的自由吧。

      “……她找到了自己的自由吗?”

      他眨了眨模糊的双眼。

      .
      他想起约斐尔十九岁时的夏天,一个更加灿烂的晴天,灿烂到树叶交叠的孔隙中露出的天空看不到一丝云。清晨的弥撒过后,他们与费丽希塔拉修女待在一起,因为特洛伊唱过的歌提及他从未敢提及过的母亲。

      “她走进了森林里。”特洛伊低着头,声音微弱,却十分笃定,“我为她的出走感到高兴。”

      然而他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他有一丝失去母亲的难过,即使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母亲自愿生下的孩子,即使他完整又清晰的记忆里母亲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的关怀。他有唯一一段模糊的记忆,旋律在鹅黄色的房间里飘飘转转,由妈妈的声音吐出,他和他早夭的孪生兄弟塞赫珀忒一同听着。塞赫珀忒笑着,挥舞稚嫩的手脚,特洛伊则用模糊的视力试图看清妈妈的脸,呼吸着百合的香气。

      这段记忆模糊到让他一次次质疑,质疑那个鹅黄色的房间究竟是否真实存在。他偶尔会觉得这段记忆仅仅是幻想。

      他并不允许自己躲在那个鹅黄色的房间里,他害怕自己沉溺于此的下一步是依赖母亲,最后因为她没有履行那份她本就不该履行的母职而埋怨她。特洛伊慌张地抬起头,对上费丽希塔拉修女的眼睛:“……她找到了自己的自由吗?”

      费丽希塔拉修女对此沉默着。

      特洛伊本以为这是一个无法被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想藉由提问摆脱自己的沦落。

      “自由是一道窄门。”费丽希塔拉修女慢慢地说,“一道只存在于心里的窄门。”

      那双绿眼睛愣怔地看着她。

      “我们不知道自由究竟是什么、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自由,我们捉摸不到那扇门究竟在哪里,即使我们已经见到了它。为找到它做出诸多努力,可挤进窄门往往要放弃许多——在衡量所得与舍弃之时窄门又会变化不定。”

      费丽希塔拉修女伸出手,抚摸特洛伊金色的头发:“她选择走进森林里,她是一个绝不会被痛苦麻痹的人。当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时候,她便是自由的。”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山谷,孩子们,但侍奉在主面前,我感到精神上无比自由;你们的自由呢?”

      “我不知道……”特洛伊迟疑地说,“我还没有理解‘自由’究竟是什么。它是我停止痛苦的那一天吗?可是这一天似乎永远不会到来……我一个人的痛苦的息止不能满足我的自由,他人的痛苦也是我痛苦的一部分。”

      费丽希塔拉修女的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这很不错,孩子,但是……”

      明亮的门外,神甫的呼唤使这场对话戛然而止,费丽希塔拉修女带着约斐尔匆匆离去。而后是什么?而后是特洛伊独自坐了片刻,便回去继续打理花田,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在这段已经发生过的现实之外,特洛伊低声呼喊。

      “约尔?”

      约斐尔在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教堂里寂静,光辉灿烂。绿眼睛越过漂浮的尘土和一排排座椅,凝视着蓝眼睛。

      “你的自由是什么?”

      约斐尔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有一瞬,特洛伊误以为他会越过生死,就此留下。

      然而约斐尔只是对他笑了笑,旋即追着费丽希塔拉修女的步子向明亮的门外走去,隐没在金色的光辉里。

      .

      特洛伊伏在剧院的窗台上,望着窗外遥不可及的光亮,哼起了一次次被自己质疑为幻想的歌。他模仿着记忆里母亲的语调,将它当做摇篮曲来唱。他微弱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响。

      似乎有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他发觉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唱歌。

      越来越多的声音,而后是乐器,把这首飘忽的摇篮曲扭转为欢快而盛大的谢幕曲。特洛伊循着声音,转身看向舞台。

      死寂的帷幕“唰”地一下合上,又伴着歌唱声徐徐拉开,从中钻出一个又一个人影。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瓦洛里亚,正大笑着和她的妹妹维斯佩拉站在一起;其次是梅兰妮,她抱着一只花色杂乱的猫,正和四肢健全的勒内说着话,她身边还站着牵着玛丽与伊尔的费丽希塔拉修女……

      在他生命中留下浮光掠影的人都站在了这里。这些互相熟悉、敌对、甚至素不相识的人手牵着手站成一排,微笑着看向台下。恍惚间,一生的故事被放在舞台上戏剧化地演绎,已至尾声。

      既然你随着费丽希塔拉修女走出了那扇门,那么你在哪里,约尔?如果你这痛苦的一生仅仅是一场戏剧该多好——

      特洛伊找寻着约斐尔的身影,只发现了人群中央的两处空白,分别落在塞拉菲娜·菲尔德的身旁。

      “特洛伊和约斐尔在哪里?”

      特洛伊站在高处的包厢里,忽然听到舞台上有人这样问。众人在舞台上四下看去。塞拉菲娜抬起头,与一身血迹的特洛伊目光相接。

      “稍等。”

      .
      整座剧院骤然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Chapter 30 死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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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中世纪线已完结!现代线开启,是与中世纪线不同的小甜水,不喜欢看的宝宝可以当做正文已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