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帅今天拯救中原了吗》花时有序

7、第七章 做一个交易

　　薛殊说这话时其实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她只是根据常识和逻辑判断，哪怕后世职场，都免不得嫉贤妒能的糟心事，何况这是集糟粕之大成的封建王朝？

　　幸好她对宋钊已经十分熟悉，也幸好宋钊对她确实打心眼里瞧不上。

　　他不曾做好表情管理，因此被薛殊一眼洞察——她猜对了！

　　“能跟宋总督分庭抗礼的人物，想必来头不小……至少不是你一朝一夕间能拿下的。”

　　“是，纳一个婢子不算大事，强娶一个民女也没什么要紧。”

　　“可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千斤都打不住。”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是这样一桩把柄，落在您那后台过硬、来头不小的对头手里，您猜猜，他会不会顺藤摸瓜，将那些隐藏在台面下，更要紧也更见不得人的，逐一翻找出来？”

　　*

　　当薛殊说出这番话时，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让宋钊“看到”她，尽而将她的话听入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当他开始正视她时，同样意味着她对他的威胁与日俱增。

　　薛殊不确定宋钊的想法会不会滑落向那个可怕的深渊，但是以对方如今的势力，如果要走最后一步，她是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的。

　　……可是一直被囚在金丝牢笼里，就有机会了吗？

　　这是薛殊决定赌一把的理由，无论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毙。

　　幸好，她担心的局面并没有发生。

　　宋钊不曾动杀心。

　　可能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可能是因为他死死扣着薛殊不放，斗智斗勇这么久，前期投入的“沉没成本”太高，以至于他不能接受“失败”的结果。

　　……没错，对宋钊而言，这场追逐更像是征服游戏，如果不能令薛殊心甘情愿地折服留下，就是自己输了。

　　宋钊不能容忍自己“输”。

　　即便刨除这些性格中阴暗的、软弱的、不能摆上台面的因素，他的理智和清醒告诉他，薛殊说的固然是“妄言”，但并非没有成真的可能。

　　宋家是豪族、是世家、是外戚不假，可朝堂上的豪族、世家、外戚不止他一家。

　　宋贵妃是皇次子的生母，但贵妃头上还有皇后，皇后亦有嫡亲的娘家。

　　这位国母出身谢氏，同样是钟鸣鼎食、簪缨名门，宋谢两家各有拥趸，又有贵妃和皇次子一重缘由在，近年来大有分庭抗礼之势。

　　……幸运的是，两家暂且没有撕破脸的打算，至少在表面上，还维系着一团和气的来往。

　　……不幸的是，那一日寿宴上，那位谢家三公子恰好在场。

　　*

　　谢三公子是代表父亲来为老太君贺寿的。

　　虽说当日男女宾分开落座，但戏台上那么大的动静，想听不到都难。

　　……为什么薛殊被捞上来后，没有立刻遭到处置？

　　……固然是因为宋钊还未达成“通关”成就，不肯轻易撕票，但谢三公子事后多问了几句，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当时问了一嘴还不算，这事过去两日后，谢三郎竟还置办了丰厚的礼物，正正经经地登门造访。

　　来者是客，尤其这位身份贵重，是当朝皇后的亲侄子，自小养在宫中，算是天子一手带大的——这份亲厚，比不上亲生血脉，却也绝不是宋钊一个外戚能相比的。

　　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谢三郎。

　　但谢三公子登门的目的不是很客气，虽然他的措辞秉承了世家公子的委婉含蓄，意思却很犀利。

　　他说：那日寿宴上的动静，我听到了，宁波城里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按说这是宋大人的家事，谢某不当置喙，可按照大穆律令，强夺民女属于重罪，当责令归还人口，并处杖刑、流放。

　　宋钊一听就恼了：好家伙，我拿你当贵客，你上来跟我谈律令、谈流放？

　　他心中戾气丛生，再一端详谢三郎，那可真是年可弱冠、丰姿俊妍，细细论起，倒是与薛殊更为般配。

　　那股邪火好似得了滚油，愈演愈烈起来。

　　“谢三公子这般意思，莫不是威胁宋某？”

　　谢三郎不卑不亢：“怀安并无此意，但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谢某读圣人言、登天子堂，不敢违背。”

　　宋钊眼神森然：“那不过是个风尘女子……”

　　谢三郎：“风尘女子也是人，亦是我大穆百姓。且她是私妓，不过因为家中穷困，遭到父母遗弃，并非罪人之后。这般身世，便是想赎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钊心里就很狐疑了：“她是什么出身，谢三公子打探的倒是明白。”

　　谢三郎笑了笑，很温和很含蓄的那种。

　　“宋大人身居高位，举动难免受人关注，”他说，“其实打探明白的何止谢某一人，经历了贵府太君寿辰之事，但凡耳聪目明的，如今都在按图索骥。”

　　“若是其中哪一位得了确凿凭据，上奏一本……这样的小事，陛下自然不会较真，可这世上因小失大之人比比皆是，宋总督是聪明人，向来不会重蹈覆辙，对吗？”

　　宋钊就很气恼，气得恨不能将桌子掀翻了。

　　可他到底没这么做，谢三郎不比旁人，非但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更有天子宠信、皇后姑母关爱。

　　宋钊虽不认为他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跟自己撕破脸，可谢家和宋家别苗头，不是一天两天，万一他谢三郎动了心思，拿这事当话柄，往京城递一本，将那些上得上不得台面的污糟事牵扯出来……

　　岂非应了那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

　　现在，同样的话由薛殊口中说出，由不得宋钊不心惊。

　　他这会儿就不敢用打量猫儿狗儿的眼光看待薛殊，视线森然得厉害。

　　薛殊就知道，自己切中要害了。

　　但是下一瞬，她听到宋钊问：“你跟谢家三郎什么关系？”

　　薛殊有点懵：“谢三郎是谁？”

　　宋钊不吭声，冷冷瞧着他。

　　薛殊确实没听过谢三郎的大名，但她足够聪明，单凭宋钊神色就能推断出两三分。

　　“我虽不知谢氏是何许人也，可是能让总督大人如此忌惮，想必贵重非凡，”她说，“能惊动如此贵人过问此事，实在是我的荣幸。”

　　宋钊愈发气恼，：“什么贵人？不过仗着年少殊色，又有几分聪明劲，会讨人喜欢罢了。”

　　他被激起胸口恼意，一时忘了眼前女子浑身是刺，上来掐她下巴：“你老实说，是不是早跟他厮混在一起？”

　　薛殊心想：不给你三分颜色瞧瞧，你还真当我是软柿子、面包子，随便就能捏一把。

　　她刚昏迷许久，又刚挨完杖刑，其实是没什么力气的。

　　但她胜在矫健敏捷、出手奇准，而此时此刻，宋钊又离她太近。

　　于是她那一巴掌精准无比地拍在宋钊手腕处，而指缝中夹着的那根绣花针，当当正正地刺进手腕内侧的内关穴。

　　……位置一点没错不说，连针身都插进去大半截，只露一点针头在外。

　　下一瞬，薛殊不出所料地听到宋钊的闷哼。

　　绣花针是女红必备，宋钊固然能搜走房中利器，却不可能将针头线脑一概撇除。这一下吃了大亏，他真是连眼睛都红了。

　　“你竟敢对我出手？”

　　薛殊那一针其实更想扎他心口，或者是脖颈动脉，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她现在毕竟是在宋府，她答应了赵文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最后一步，那么在此之前，她不会随随便便往死路上蹚。

　　“做一个交易吧。”她说。

　　宋钊几乎冷笑起来：“你？”

　　他背手端详着薛殊：“一个风尘女子，一个玩意儿，有什么资格与我谈交易？”

　　薛殊已经学会了将这人言辞里的轻慢当风筝放了，因此可以心平气和。

　　“我确实是个玩意儿，”她说，“可正因如此，那位身份贵重的三公子才不会有所防备。”

　　宋钊的冷笑凝固了。

　　他再次打量薛殊，这回就没那么轻慢了。

　　“你什么意思？”他谨慎地问。

　　*

　　薛殊的意思很简单。

　　既然这位谢三公子有意以她为幌子找宋钊的麻烦，那何不将计就计，许她假意接近谢三郎，反过来给对方设套。

　　等对方深入彀中，再反将一军，即便扳不倒谢三郎，至少能让他消停一段时间，再不能寻宋钊的麻烦。

　　“此为长远之策，”薛殊有理有据地分析，“且宋氏之中，除我之外，再无人有这个方便，这个可能。”

　　说真的，宋钊有点心动。

　　宋氏和谢氏同为外戚，又各扶持一名皇子，注定不能尿到一个壶里。即便如今不撕破脸，也难保来日不会生死相向。

　　若能早些铲除这个心腹大患，自然是好的，只不过……

　　他看着薛殊，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了你这番说辞？”

　　薛殊反问：“你为什么不信？”

　　宋钊微哂：“谢三郎为你寻上我，这般情谊，你就一点不感念？若你借着亲近他为名，与他远走高飞……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蠢笨？”

　　薛殊再次反问：“大人方才不是说，谢三郎是贵人？”

　　“那又如何？”

　　“贵人岂能有真心？”

　　宋钊：“……”

　　居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