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登高必跌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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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正的富贵人家，这些是有讲究的，主家发起怒来惩戒下人是常有的事，但不兴打死：一来与名声有碍；二来有违律法。虽说宋家底蕴深厚，不会有不长眼的动真格追究，但宋钊是士大夫，立身朝堂免不了树敌。
若是这些敌人拿捏住把柄，攻讦于彼，该当如何？
这些细节，宋老太太不在意，沈夫人却想到了，遂补了句：“着实打，叫这小蹄子好好知道什么是规矩分寸。”
这原是宫中廷杖传出的暗语，“着实打”乃是全力击打刑犯，但下手还算留有余地，卧床半月尚能将养好。“用心打”恰好相反，刑犯瞧着伤势不重，不出三日，伤口烂成一片，里头骨肉全坏透了，端的是狠辣异常。
与宋老太太不同，沈夫人虽恼恨，但还不想要了薛殊性命——就算要处置这贱婢，也不能是在她刚闹完寿宴，无数人盯着宋府的当口。
几个婆子得了明白示意，将薛殊拖上一早备好的长凳，木棍运足了气力，裹挟着猎猎风声落下。
“砰”一声响，薛殊咬紧嘴唇。
又“砰”一声响，喉头泛起腥甜。
她心中涌起焦躁，挨一顿打不要紧，可她行动有期限，万一伤上加伤，耽搁了时日，那就划不来了。
她是个有成算的，一时计上心来，就要好汉不吃眼前亏地闭眼装晕。
偏这时，脚步声急匆匆地闯进来，有人强夺了婆子手中长棍，往地上一掷。
“我看谁敢动她！”
*
闯进来的人是宋钊，薛殊听出来了。
按照网文小说套路，这是经典的英雄救美桥段，再往下应该是英雄仗义援手，美人倾心相许。然而倒霉催的女主角正是薛殊自己，她非但没有“嗑到了”的感觉，反而满心不耐。
于是藏在心里的小人再次分裂，只是这一回，分裂出的那一半变成“赵文笙”的模样。她漂浮在半空，瞧着薛殊低低地笑。
“看啊，他急得脸色也白了，额头上都是汗，”“赵文笙”说，“他是真的很担心。”
薛殊伏在凳上没动弹：“他装的。”
“什么意思？”
“他是浙直总督，园子里到处都是他的耳目，他怎会不知道我被他亲娘亲祖母拖来了？”薛殊冷笑，“他故意迟来片刻，让我挨上两棍，就为了告诉我，没有他，我在这府里根本活不下去，他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该紧抱着不撒手。”
“你动摇了吗？”
薛殊冷笑：“我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然后她歪头想了想。
“不过对我而言，这确实是个不算坏的消息。”
“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他之间有一场硬仗要打，筹码总是越多越好。”
“赵文笙”很满意。
“你能在切齿的仇人面前保持冷静，这很好，”“她”说，“让我们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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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殊现在一步也走不了，从醒来的一刻起，她就知道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她和“赵文笙”的幻影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戏精上身的宋总督表演。就像赵文笙说的，他确实脸色煞白，额头鼻尖布满汗珠。他草草向宋老太太和沈夫人行了一礼，转向行刑的婆子时，眼神变得很冷。
“我竟不知，这总督府是谁人做主。我的人，我没发话，你们倒敢对她动手？”
他语气称不得严厉，婆子们却唬了一挑，萝卜头似地跪了满地：“郎君开恩！郎君饶命！”
能被挑上来行刑的，都是宋老太太的心腹，说是看着宋钊长大也不为过。但他发落时毫不留情：“领头的两个，挑断手筋脚筋，叫人牙子来发卖。剩下的灌哑药，发配去庄上做苦役。”
他只管发话，执行是底下人的事。这回上来的可不是婆子仆妇，而是追随他多年的心腹，两人一个拽起婆子，就往院外拉扯。
婆子两条腿拖在地上，两脚胡乱踢蹬，声嘶力竭地求饶：“郎君饶命！老太太，奴婢是奉命行事啊！老太太救我！”
如果说沈夫人是个天真烂漫的，宋老太太就是加倍的天真，她看到这儿终于想起来，这里是她的主场，行刑的命令是她下的，宋钊当着她的面发作婆子，与其说是跟婆子过不去，不如说是当众下她的脸面。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夫唯圣朝以孝治天下，怎么能跟自己祖母对着干？这要是传扬出去……也不用传太远，只需在这总督府里传遍了，他的孝顺名声还要不要？她这个老祖宗的脸面和威风还要不要！
“钊哥儿！你、你是要为这个上不得台面，气死自己的亲娘亲祖母吗！”
宋钊面无表情地看着婆子们被拖走，“孝道”二字虽然重，却还重不过浙直总督的权势，当他下定决心让某个人从府里消失时，就是亲娘亲祖母也救不得。
直到撕心裂肺的呼号声消失了，他才转过身，重新端起和煦恭敬的笑意：“今日叨扰祖母与母亲，原是孩儿的不是，孩儿这就告退了。”
宋老太太颤巍巍地指着他：“你、你……”
宋钊作恍然状：“哦，祖母说那些婆子啊？她们手脚不干净，又爱撺掇挑事，打发出去清净。赶明儿我再挑些好的回来孝敬祖母。”
宋老太太不需要孝敬，她快气死了。
宋钊使了个眼色，自有闻香阁的婢女上前搀起面白气虚的薛殊。
他的原意是让引发这场家庭纷争的源头尽快消失，但是薛殊从来不让他如意。
她说话了。
“你以为他急着带走我，是不孝敬你吗？”薛殊的声音很轻，但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老太君寿辰好大的热闹，宁波城里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
“越是这个时候，罪魁祸首越得好生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以证实寿宴上的那番话不过是奸邪小人的大放厥词。”
“若我死在老太君院里，被一顶草席抬出去，才是坐实了宋府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罪名。”
“到时是个什么局面，老太君和夫人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
因为薛殊这轻飘飘的两句话，本该晕过去的老太君硬是挺住了。
她先是和沈夫人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将森然视线投注在薛殊身上。
……薛殊一度以为，她下一句是要将自己拖出去打死。
但是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不曾这么做，哪怕她气怒发抖的手攥紧了佛珠，差点把串珠的线扯断，到底忍住了。
于是薛殊得以全身而退……唔，考虑到她先前几乎被两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打了个半死，“全身而退”的说法并不很妥当。
但薛殊顾不得这些，她甚至连身上的伤痛、额角的冷汗也顾不得擦拭，全副精神都绷紧了。
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房间的门被推开，宋钊走了进来。
*
宋钊是很气恼的。
说不上薛殊一醒来就“惹事”，以及在宋老太君和沈夫人面前大放厥词，哪个令他更恼火，但他走进屋里时，确实是紧绷着一张脸。
“看不出来，你长本事了。”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第一句就锋芒毕露。
薛殊却觉得很中听，宋钊看她一直如看猫儿狗儿一样，如今被狠狠咬一口，终于学会认真审视眼前人。
“大人过奖了，”薛殊彬彬有礼地一笑，“我若真有本事，也不至于陷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一次又一次拿命来拼。”
现在宋钊脸上现出货真价实的怒火，或者说……疑惑，也不是不可以。
他是认真觉得疑惑：“我对你还不好吗？你这样的出身，我肯抬举你为妾，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在老太君寿宴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我都替你压下了，哪家能纵容妾室到这份上？”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足的？”
薛殊想说“我不做妾”，可她知道，以宋钊的自视甚高，是听不进小猫小狗的吠叫的。
要让他听入耳、看入心，必须正中要害。
“宋大人官居从一品总督，位高权重，一呼百应，即便我说，我不愿为妾，你想必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宋钊冷哼一声：“知道就好，你这样的人……”
薛殊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可我还听过一句话，登高必跌重，江南不是法外之地，即便是从一品总督，也不是能肆无忌惮的一手遮天。”
她似笑非笑地睨着宋钊：“在我昏睡不醒的这段日子，宁波城里的风评如何？百姓们谈论起宋总督和宋氏，是不是觉得你特英雄、特威风？”
宋钊笼在衣袖里的手攥紧了。
“你既知本官为浙直总督，就该知道，让他们闭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的眼神转为森然，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宋总督濒临发作的前兆。但薛殊不在乎，她打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意，一字一句皆往宋钊软肋上捅。
“我确实知道，”薛殊说，“但我同样知道，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任由宋总督搓圆捏扁的。”
“比如，您年纪轻轻就登临这样的高位，同僚中难道没人眼红，不想取而代之？”
宋钊就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薛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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