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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场天衣无缝的逃脱 ...

  •   两个人回宫的路上,亓重明仍旧在为自己穿进小说的事出神,华庭叫了她许多声都没有听见。
      “阿泉……”
      “阿泉?”
      “嗯?”亓重明回过神。
      华庭眯着眼看她,“想什么呢你?”
      亓重明翻了个白眼,“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华庭笑得促狭,“你的小心思瞒得过谁。”
      亓重明不慌不忙,“那你说说看,我有什么小心思。”
      华庭抱着胸,“你先告诉我,今天在净事房,你是为什么把那个柳尚青的名字划掉啊?”
      亓重明淡淡道:“四个够了。”
      华庭嗤笑,“那你为什么不划别人,偏划掉他?”
      亓重明并无慌张,她划掉柳尚青的真正缘由,华庭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至于他怎么想的,她更不在乎,“我乐意,你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华庭摇头,“你说得对,千金难买你乐意。”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让她有些不安。
      她到底忽略了什么……
      这怪异感让亓重明一时间有些出神,直到华庭叫起来。
      “阿泉,快看,宫里着火了!”
      亓重明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缕缕黑烟。
      那个方向……
      她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快,几息之间便跑了起来。
      “诶,等等我!”
      华庭跟在她后面跑。
      亓重明体力不支,头晕目眩,一个错步重重往前跌去,摔在路上被砂砾刮得满手是血。
      华庭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瞧你摔的,跑那么快干什么……哎你怎么又跑!”
      他莫名奇妙地跟上去,
      两个人离浓烟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够确定起火的位置。
      那是……倚翠宫!
      华庭忽然想起,亓重泉的妹妹就在倚翠宫。
      难怪方才跑那么快。
      脚步越是接近倚翠宫,越是清晰地感受到火势的猛烈,远远地便听见许多人在喊叫,“走水了!走水了!”
      两人跑到近处,看到不少内侍和宫女拎着水桶,还有一些巡逻的侍卫也过来帮忙。
      可火势猛烈,从倚翠宫外面望进去,里面几乎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亓重明脚步发颤地走过去,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亓家哥哥!”
      亓重明转头,看到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宫女。
      那是她在这宫里走得最近的伙伴。
      纪芸。
      纪芸满脸慌张,泪水蓄满眼眶,“明儿妹妹还在里面!”
      亓重明脑中轰的一声。
      哥哥还在里面。
      她不管不顾地冲向火海,被旁边高大的侍卫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别捣乱!”
      亓重明吼道:“我妹妹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让我进去!”
      侍卫一愣,手上的力气却越发大了,他低声道:“火势太大,你进去也只能是送死,节哀顺变吧。”
      亓重明奋力挣脱他的手,却被另一个侍卫用手刀打在后颈上,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便是永远的失去。
      --
      亓重明醒来后,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才仿佛骤然回神。
      这场压抑了许久的雨,终于下了。
      她闭了闭干痛的眼。
      天尚有力气流泪,亓重明却觉得自己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直到傍晚,同住一舍的内侍们陆陆续续下了值,她才在旁人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中撑起身下床走出去。
      皇宫里的人情味儿,淡薄得仿佛手一挥就散了。
      即使是至亲去世这样的变故,李公公为亓重泉告了半天的假,已觉得是仁至义尽,再多绝无可能。
      即便要伤心,要缅怀,她也只剩下几个时辰。
      华庭下了值回来,正见她像游魂似的往外走,忙跟了上来。
      “阿泉,你要去哪儿?”
      “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的声音干哑得吓人,华庭止住了脚步。
      亓重明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直到双脚停住,亓重明抬起头,看见倚翠宫的匾额。
      她从倚翠宫的宫外往里看,都是焦黑的残垣断壁。
      明明昨天,哥哥说将要被调出养心殿,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当她觉得自己已经跌入谷底,总该到了往上走的时候,却发现还有更暗的深渊。
      亓重明走了进去。
      倚翠宫本就偏远,何况经此一遭,更是无人来访。
      越往里,焦糊味越重,她不受控制地小声咳嗽起来。
      倚翠宫之所以叫倚翠宫,便是因着里面郁郁葱葱长着很多树,从前亓重明心情郁郁,有时也为这推窗见绿的景色所慰藉。
      她一度觉得是不幸中的万幸,自己没有被分配到什么重要的宫殿,远离权力中心,便不必像宫斗剧里那般,每天一边为主子争宠陷害上刀山下火海,一边给主子当出气筒背锅侠。
      虽然她进宫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在干争宠这件事。
      实在是大背景不允许。
      亓重明是去岁先帝驾崩后进的宫,新帝登基时才九岁,今年正满十岁,比亓重明才大两岁,听说是个混世魔王性子,不爱财宝,不爱女色,就爱折磨人,养心殿都快赶上太平间了。
      按倚翠宫的规格原应有三个主子,但是后宫人丁凋零,便只住着芳贵人一个主子,否则以她的位份,恐怕很难居于一宫主位,这也算是暴虐的新帝无意中积了德。
      同样值得感谢的,是色衰而爱驰这一亘古定律。
      芳贵人入宫晚,二十来岁的年纪,许多人早已开枝散叶,不过她面容姣好,又有新鲜感加持,先帝偶尔也能上她那坐坐。
      到她三十来岁,容色不再娇嫩,先帝便根本想不起有这么个人,驾崩前只点了几个受宠又无子的妃嫔殉葬,而没想着带上同样无子的芳贵人。
      活了三十六年,整整走过三个轮回,命运让这个善良又懦弱的女人第一次当上人生赢家,也泽披了在她手底下混日子的倚翠宫人。
      芳贵人性子温和内敛,不仅从不责骂宫人,有条件也愿意给宫人更好的待遇。
      倚翠宫人少地多,连司礼监的亓重泉都得睡大通铺,亓重明却能和纪芸两人睡单间,这也为她俩的友谊成长提供了温床。
      纪芸是边境打仗带回来的俘虏,面容立体深邃,有种攻击性的美,但性格比芳贵人还软些。
      身份上的差距当然也有影响,芳贵人到底是主子,纪芸身份卑微,又才比亓重明早入宫几个月,内外因交加下,眼瞅着谁来都能踩上一脚。
      她同亓重明说过许多次,庆幸自己得亏是落在倚翠宫,若是在别地儿早给人生吞活剥了。
      纪芸和亓重明都是美人胚子,类型又截然相反,待在一起就算在倚翠宫这样的清净之地也算打眼。
      平日倚翠宫的宫人常打趣两人,纪芸长得不好惹,实则最是好性,面团一般任人搓圆捏扁,亓重明瞅着跟只兔子似的,但不知怎的很少吃亏,俩人混在一起,也算是一对活宝了。
      亓重明走到两个人的房间,看着满地灰烬和焦黑的墙壁,呆愣愣地想。
      可纪芸逃过了这场灾难,“亓重明”却死了。
      昨晚她值夜,所以白日里便能多睡些时辰,当时哥哥的脸色那样疲惫,或许是睡得太沉了,才没有及时逃出来。
      当他醒过来看见火是那样大,该有多么惊慌无助,当他试图逃生,也一定期盼着妹妹能够救他出地狱,生命的最后,他究竟受了多少折磨……
      “喵呜。”
      亓重明一愣,从沉思中回过神。
      声音很轻,但她认出是一只叫花奴的三花猫。
      从她到倚翠宫,花奴便已经在这里了,不是谁养的,也不知从哪里来,只是听说有天自个儿在倚翠宫的一角找了个地儿,从那之后长长久久地住着,成了倚翠宫的一员,宫人们便给它取了名。
      花奴大多时候捕点麻雀解决生活问题,偶尔出师不利便来要点剩饭剩菜,同倚翠宫人算是相处得不错。
      它从这场大火中生还了。
      也是,猫比人灵巧,自来便有九命之说。
      那声猫叫后周围又恢复了安静,亓重明走了出去,循着方才猫叫的声音到了倚翠宫一角,也就是从前花奴的家。
      那里有一处很大的假山,乱世嶙峋,能看得出造这假山的人废了很大功夫,不过在这宫里,暴殄天物不是什么稀奇事,那假山放在角落,平日也无人清理,上面堆积了许多沙土,甚至长出了乱七八糟的杂草,倒像一座真的小山,从前花奴就住在山上。
      如今火焰把山上的野草焚烧殆尽,也将它烧得黢黑一片,像是一座煤矿。
      亓重明四下望了一圈,没看到花奴的身影。
      周围一片寂静,直到传来第二声猫叫。
      “喵呜。”
      亓重明眨了眨眼,侧耳倾听。
      这猫叫声,似乎带着回音。
      不像从远处传来,而是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而且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她的目光定在假山上。
      亓重明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一片寂静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
      即便知道这里大概率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是绷着脸,装作不经意在假山附近绕了一圈。
      确定附近无人后,她伸出手,在假山各处轻轻敲击。
      喀、喀、喀、喀……咚——
      某一处手下的声音略有不同,仔细倾听,表面的敲击声里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空响。
      亓重明将耳朵贴在那处,隐隐听见爪子刨在石头上的声音。
      是花奴在里面刨土,想要回到从前的家。
      亓重明目光灼灼,假山里一定有空间,最大的可能,有一条密道。
      毕竟设计这座假山的人,大概率不会无聊到只想在假山里挖个洞住。
      可惜亓重明在假山上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开启密道的机关。
      于是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从地下挖过去。
      假山里的密道一定得连通地下,不然就算把假山挖成迷宫也起不了什么用。
      亓重明在附近搜罗了一圈,拿来几把烟熏火燎过的铲子。
      她对着花奴的方向,往地上用力一铲。
      她挖的地道只需容纳自个儿通过,花奴的位置也不算远,若是成年人来挖不需半日,可惜亓重明人小没力,这活对她来说无疑是充满挑战的,但高涨的肾上腺素硬是支撑了庞大的工程量,
      火燎过的铲子不算坚实,她挖了几个时辰,等到三更半夜,手里的最后一把铲子嘎嘣一声断成两半,花奴的声音已经非常清晰了。
      亓重明拿着半个铲子把最后的一层土墙铲了,终于连上密道,和花奴双向奔赴。
      花奴激动地冲向从前的家,在看到一片废墟后掉头冲回密道,往另一个方向马不停蹄地奔向新生活。
      眼见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道转弯处的亓重明:……
      好决断。
      亓重明也同它一样,顺着密道一路走了下去。
      越往里走,越是漆黑一片,她只能扶着土壁往前走。
      好在一炷香后便到了甬道的尽头,之所以没有光照进来,是因为尽头是几丈高的杂草丛。
      亓重明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挤进了密密麻麻的草丛,在叶片交叠间露出一双眼,终于看见温凉的月光。
      外头是宫城附近一个寂静的小院。
      这里没有居住的痕迹,只有岁月留下的荒凉,想来应当是早年被人买下来,专门用来作为密道出口。
      既有这种能量,又有这个机会用上这条密道的人,亓重明只能想到一个。
      倚翠宫的主人芳贵人。
      那个笑意温柔,宽容大度的美妇人。
      真的会是她吗?
      设计这一场大火,用这么多条人命,换一场天衣无缝的逃脱。
      --
      “怎么这么晚回来?”
      亓重明回去已是丑时,钻进被窝正准备睡觉,猛地听见华庭的声音,心脏不由漏跳了一拍。
      这屋睡了八个人,亓重明睡在大通铺里面最靠墙的一个,华庭同她邻着。
      她压低声音道:“你还没睡?”
      “我等你呢。”华庭低声道:“睡前干爹来了一趟,见你不在,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日去找了养心殿的刘公公,已经跟他说好了,把你调出养心殿。”
      这事她已经听亓重泉说过,能真正落实下来,她总算卸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那我明天是不是不用去了?”
      “还得一早上。”华庭道,“刘公公明早去挑新人,你午时下了值,他就带人来换你。”
      “好。”
      亓重明不再说话,她浑身酸痛,明日还得打起精神在小皇帝手里坚持最后半天,需要尽快入眠补充体力。
      华庭也闭上眼准备入眠。
      半晌,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出去那么久,我担心你想不开。”
      亓重明心中一动。
      方才听他说李公公的交代,只觉得他为了传话才等到现在。
      但他和哥哥朝夕相处,终究是有感情的,无论多少,至少在此刻让她感到些许安慰。
      “我不会的。”
      即便在刚得知失去哥哥的时候,亓重明也生不出这种自毁的想法。
      死是懦弱者的选择,她要想的是如何活下去。
      更何况,现在有了一线希望。
      既然有密道,那哥哥就也有可能通过那里逃生,更妙的是他以假死之名离开这皇宫,也不会牵连家人。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不敢去想,即便有这样的机会,亓重泉在逃生之后,为了自己这个妹妹,也一定会回来。
      但万一呢。
      亓重明闭上眼睛,祈祷他自私一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场天衣无缝的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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