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魔童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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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宁元年，七月初七。
养心殿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龙涎暖香，原该让人心平气和，但浸润在这香气中的人，大多外表死寂而内心波澜，战战兢兢地担心着一不小心人头落地。
亓重明撩了一下眼皮，整个养心殿，唯一能真正开怀的，只有这里的主人，也是天下的主人。
但他心情比天气还难预测几分，前一刻还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在地上笑得东倒西歪，这会脸上已经有些无趣不耐了。
“你。”
秦桓随手一指，垂目屏息的众人便目光跟随，落到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身上。
亓重明站在小太监右侧，离他只有半个身位的距离，秦桓手指过来的时候，她一时屏住呼吸，幸而那手指的方位离她差了一分。
她余光看见隔壁小太监额头的冷汗，心里为他默默点上一根蜡烛。
好险，差点就指着她了。
“趴下来，朕要骑马！”
“是。”
小太监的声音紧张得变了调，尽管他的腿几乎已经软了，仍忙不迭上前趴下。
秦桓跨坐上去，
“驾！驾！爬快点！”
那小太监十三四岁的年纪，负担十岁的秦桓本不艰难，可秦桓坐得并不安分，全当他是畜牲一般兀自玩闹，让那小太监的爬行愈发缓慢而艰难。
亓重明目光沉静，落在他的腰上，觉得下一秒就可能发出嘎巴一声。
她很快地看了一眼秦桓。
《宫廷秘事》这本小说以男主视角展开，对秦桓着墨不多，只是偶尔听说些他的轶事，左不过是些荒唐又血腥的故事。
再就是他体弱多病，且年龄越长，身体越不好，没成年便病逝了。
本以为会是个孱弱的小孩。
可今日看着……
魔童降世啊。
这折腾的劲儿，十头牛都拉不住，也不知道后面怎么会变成体弱多病的。
人生就是这么九曲十八弯吧。
她正想着，秦桓已翻身下马，
“怎么这么慢？”他满脸不耐烦道：“拖下去杖毙。”
那小太监脸色白得像纸，被两个侍卫叉着往外拖，抖着嘴皮子游魂似的开口：“陛、陛下……”
随着越拖越远，他才像找到声音似的越喊越大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那声音回荡在亓重明耳边。
她闭了闭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萌的一张脸，好狠的一颗心。
那小太监被拖出去后，秦桓接连指了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最久的坚持了个把时辰，可一旦慢下来，就立即被秦桓赐死，成了一次性消耗品。
随着殿内人越来越少，秦桓开始指向年纪较小的内侍，小孩子体格小没力气，哪里禁得住他蹦跶，很快也送走一片。
他指向亓重明的时候，还站着的内侍所剩不多，她已经是剩下几个小豆丁里最高的一个了，被挑中真不是运气不好，实在是时候到了。
秦桓兴致缺缺地指向她，“你。”
“是。”
亓重明应得很快，被挑中者声音多害怕恐惧，她的声音却柔和平缓，像潺潺的流水。
倒不是她不害怕，而是面对凶狠的野兽，不管是显得太过于仇恨或者胆怯，都极容易激起凶性。
平和是一种力量，特别是对癫人使用比一般人效果更明显。
秦桓投来了打量的眼光。
亓重明动作很迅速，别的内侍都是疾步走到秦桓面前而后趴下，但她几乎是立刻跪了下来，瞬间开始了表演。
“阿——哦……阿——哦……阿——哦……”
不是在唱忐忑，是在模仿马的叫声，某站搞笑版。
幽默也是一种力量，特别是现代人都觉得抽象的幽默，相信更能投古代癫人所好。
秦桓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哈，疯马！”
本来亓重明想靠这一招鲜逃过一劫，但没想到表演了一会，小皇帝依然道：“疯马朕也要骑！”
亓重明嘴角发抖，秦桓虽然不是个小胖墩，但这年纪的孩子普遍圆润得像福娃，这一屁股坐上来，她的腰已经摇摇欲坠了。
而且这癫公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才半刻钟就有变脸的趋势。
“慢死了……给朕快点！”
正说着，他在原地颠了一下，亓重明听见自己腰上传来嘎巴一声，面上血色尽褪，却强撑着笑容，声音发抖道：“回陛下，要想马儿跑得快，得先给马儿吃草。”
“哦？有点意思。”秦桓又起了兴致，“来人，拿草来。”
他笑着轻飘飘道，“吃了草，若是没爬得比现在快，就是欺君，朕诛你九族。”
亓重明眼神一暗，九族都惨成这样了还诛，这小皇帝英年早逝绝对是报应。
“陛下把草吊在前头，马儿想吃草，自然会往前赶了。”
小皇帝被勾起了兴致，他手里拿了支拂尘，把青草吊在前面。
亓重明真像马一般傻愣愣往前赶，用嘴去够那青草，像马一般口水甩得到处都是，每每叼到一口青草，便嚼得仿佛人间美味。
“吃呀，快吃呀！”
小皇帝乐不可支。
旁边剩下的几个小内侍目露希望，原以为在阎王殿门口挂了号了，没想到前头有人才死死抵着殿门。
几人默默祈祷亓重明能撑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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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李公公路过养心殿时，正看到张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往里走。
“这是新换上的一批？”
张公公睨着他，“是。”
李公公没在意张公公有些古怪的神色，他喜上眉梢，深觉事情妥了。
亓重泉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放在陛下身边他也不放心。
不是说陛下有龙阳之好，而是陛下那脾气，十个亓重泉也不够他砍的。
张公公四下瞟了瞟，把他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拿出张银票塞给他。
李公公心下一沉，这才注意到事情不对劲，“这是？”
张公公压低声音，“你托我的事不成了，你那小徒弟入了陛下的眼。”
张公公把今日在养心殿发生的事一说，
李公公听得惊讶，没想到这元宝倒有些急智。
他仍不甘心，把那银票往回塞，“陛下总会玩腻，等他风头过了，您再想想办法吧。”
张公公冷了脸，“只要陛下曾多看他一眼，那他的去留，就不是咱家能插手的了，你另寻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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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晶晚上扶着腰回了住处，刚到门外，就听见一众师兄弟们正讨论她今日的辉煌事迹，
“……邱德胜说，他本来觉得今日必死，没想到还有奇人，元宝那小子仿佛突发恶疾，逗得陛下哈哈大笑，诶，剩下的几个就这么逃过一劫。”
元宝便是亓重泉，内侍和宫女入宫后，都要隐去本名，新起一个花名用来称呼，以示和过去身份的切割。
芳贵人去了她的姓，留下重明作为她入宫后的名字，李德全没什么文化，把亓认成了元，便给亓重泉取名元宝。
“那可真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陛下起了杀兴，哪那么容易消。”
“正是说呢，活下来的这会估计还惊魂未定呢。”
“没想到元宝这小子倒有些急智，以前看他跟个闷葫芦似的，还有这一招呢。”
“嘿嘿嘿，兴许是跟着干爹练了不少花活呗。”
“元宝怎么还没回来？他不是只值半日的班？”
“他得了陛下青眼，被留下来了，听说今儿个不止扮了马，什么驴子、猴子……陛下都要让他扮，这会估计还在陛下跟前呢。”
亓重明站在门外默默听了会儿，今天扮了多少种动物她已经数不过来了，堪称动物世界版的一千零一夜。
人家女主角一个故事就能撑一天，她扮了几十种动物，也才堪堪撑了一天。
好在养心殿里度日如年，何尝不是另一种回本。
她收了疲倦的神情，平静地走入房中。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室内一静，无数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神情波澜不惊，心里暗暗又对她高看了几分。
今日先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而后又得了陛下青眼，这一脚天一脚地的，他却好似只是普普通通当了一天值，看来以前倒是小看他了。
“元哥，你回来了。”
“元哥，吃饭了吗，小弟这有今日贵人赏的点心。”
“元哥，以前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你多多担待。”
亓重明面带笑容一一寒暄，这些人和亓重泉同是李德全的义子，通常来说以入门前后来称兄道弟，不过捧高踩低是更高的原则。
而这样的风气，如果皇帝厌弃了她，不仅会倒戈，甚至于要她百倍千倍地还回来，毕竟低自尊和高自尊往往同时存在，因势而变。
寒暄了一圈，她略带疑问道：“华庭不在？”
其余人像入梦初醒般。
“对啊，怎么不见华庭？”
“这家伙平日最爱聊天，今日竟不知去哪儿了，莫不是还在当值？”
有人道：“他早回来了，方才我还看见他呢，好像去后院劈柴去了。”
“诶他来了，在那！”
正说话间，华庭从后院方向走来，见着亓重明，一脸兴奋道：“元哥，你出息了！”
他今日在外面听闻元宝在养心殿的事迹，自然很替他高兴，回来又听见那些义兄弟们在讨论元宝，正打算走过去加入，却有人拿元宝同干爹的事当谈资，他知道那是元宝的心病，便不想参与讨论，避开他们去后院砍柴了。
这会元宝回来了，他总算打开了话匣子，可没说几句，便听见李德全的声音，“元宝回来了。”
李德全原本在自己房中休憩，亓重明一回来，便有人去通风报信，他赶紧迎了出来，老脸笑得像一朵菊花，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畏惧。
“元宝啊，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魔童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