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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

  •   七月初六早晨,亓重明早早在太和门外等华庭,同他一道走去净事房。

      她记得华庭是个话多的家伙,但这次近距离接触,似乎比印象中话痨得还要更加严重些,甚至有种不知死活的疯感。

      一路上开口太后闭口天子的,话题之大胆,亓重明不得不时刻注意周围有没有人经过,把华庭这些话随便传一句到贵人耳朵里,让她跟着掉脑袋。

      “你知道太后的床头挂着什么吗?”

      亓重明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大脑抽空处理从耳朵里输入的信息,“你知道?”

      华庭一脸高深莫测,“一幅绣图。”

      “哦。”

      华庭一噎,引子没人上钩,只得自己接着往下说,“你猜那绣图上绣的是什么?”

      亓重明注意力都在警惕四周上,随口答道:“花鸟虫鱼之类的吧。”

      “非也非也。”华庭嘿嘿一笑,“告诉你吧,是一份名单,里面写着列位高官的内外亲戚的姓名,之前太后借着赏赐之由,让他们自己报了这一份名单,说是要尽数推恩,其实是为了防备他们提拔太多自己人,结党营私,每次提拔前呀,都看看绣图,然后找个由头,把那些高官的亲戚们踢出去。”

      亓重明深吸一口气,“这是可以说的吗?”

      “不能说,我怎么知道的?”华庭觑着她,“这都是阳谋,知道什么是阳谋吗?就是那些高官们都知道太后要这一份名单是为了什么,可他们不敢不报,如今太后垂帘听政,他们不报,便等同欺君之罪。”

      亓重明不冷不热道:“即便是阳谋,也不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议论的。”

      “你呀,就是太谨慎了,一般人觉得多隐秘的事情,对咱们这紫禁城里的人来说,谁不会知道几件?议论几回?”华庭不以为然,“你怕听这些权术的手段,我便给你讲些玩乐的新鲜事,我听一个司礼监的兄弟说呀,前些日子,陆经给陛下献了一只鹦鹉,能说可多话了呢,什么恭喜发财、陛下万岁万万岁,对那鹦鹉都不值一提。”

      “陆鸡是谁?”

      华庭为自己信息的四通八达感到一丝隐秘的得意,面上强作无奈,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提醒道:

      “陆经,锦衣卫镇抚使呀。”

      亓重明对锦衣卫的官职不甚熟悉,“锦衣卫的头头?”

      “啥头头,锦衣卫的头头那叫指挥使,是徐达,陆经是镇抚使,差好几个等级呢,你在宫里混,可不能连这些都不懂,瞎得罪人,特别是像锦衣卫这种,你看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全是在世阎王,知道为啥他们的飞鱼服都是红的不?”

      亓重明转开眼,随口道:“喜庆?好运锦鲤?”

      华庭张大了嘴,表情很是夸张,“天爷,哪来的喜庆!那是因为天天身上都染了别人的血,穿红的看不出来,有一回我在宫外办差,和一个锦衣卫擦身而过,看见他的绣春刀都没擦,刀刃上还淌着血呢。”

      华庭是个爱炫耀的小子,又超绝不经意透露出他出宫办过差,对他们这种小喽啰来说,并不是常见的差事,至少亓重明兄妹俩进宫以来,从没有出去过。

      亓重明突然道:“既然锦衣卫那么凶残,你还敢议论他们的头头?不怕被人听了去,捅到那些阎罗王那里去?”

      “都说了陆经不是他们的头头,锦衣卫指挥使是徐达,徐达。”华庭大大咧咧道:“咱俩什么关系,你还会说出去不成?再说了,议论他们的人如同过江之鲫,那都多了去了,若要人不说,除非己莫为,锦衣卫的狠毒,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行了。”亓重明打断他,“仔细你的脑袋。”

      “不说便不说。”华庭吐了吐舌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亓重明眨了眨眼,嘴角勾起,“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华庭盯着她,“你今天吧,有点游离,跟孤魂野鬼似的,但我说的话你又句句有回音。”

      亓重明笑容越发灿烂,“累的。我杂事一堆,值勤啦,擦洗啦,天天起早贪黑,精气都耗尽了,可不成孤魂野鬼了?”

      华庭拍了拍她的肩膀,“谁让咱们是后辈呢,熬着呗,等过几年有资历了,杂事自然就变少了。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咱们今天去挑几个新人,很快就能帮咱们分担点了。”

      “那是极好的。”亓重明笑道,“快走快走。”

      --

      很快,二人便来到一处有些破落的门庭。

      “你还记得这吗?”华庭的语气有几分感慨。

      亓重明没来过这里,但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永生难忘。”

      “咱们才第二次来。”华庭抬头看着净事房的牌匾,匾额上头覆着经久的尘埃,木质的边角有些开裂了,“上回我心里紧张,没仔细看,你说这给皇宫内院送人的地方,怎么就这么寒酸呢。”

      “是破了些。”亓重明眼神有些暗,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就断了哥哥一生的执念。

      华庭也忍不住黯然,“改变一生的地方啊。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亓重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和哥哥同样的命运。

      华庭寻求安慰般覆住了她的手。

      “咦?”

      他神情惊异地看向肩膀处,她瞬间抽回了手,却被他一把拉住。

      亓重明直视着他,冷冷道:“干什么,别一惊一乍的。”

      “别生气,我是想说,你的手好滑。”华庭抓着她的手,“最近用什么保养的?”

      亓重明甩开他的手,“贵人沐浴完的羊奶,一盏三钱银子,你想买的话,我介绍门路给你。”

      “我不用。”华庭咂咂嘴,“咱们累死累活才拿那么点月俸,你可真舍得给自己花银子,一双手而已,也值得这么宝贝……不过你的话,也难怪。”

      亓重明歪了歪头,“我的话,就合理了?”

      哥哥也不是爱保养的人啊。

      “哎呀,毕竟你嘛……”华庭一脸心照不宣的表情,忽然往空气中嗅了嗅,“好大的酒味,哪里来的?”

      亓重明侧过身,华庭顺着她的眼神,看见远远来了一个手上拿着酒葫芦的大汉,满面胡茬,头发油腻,神情迷醉,直直朝着二人的方向走。

      华庭皱着眉头问他:“干什么的?”

      那醉汉迷迷瞪瞪,也不知是听见了没听见,总之是无视了华庭径直从他身边走进了庭院。

      “这家伙,知道我们是谁吗?”华庭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那醉汉的背影,他们好歹是从內宫里来的,按说外面的内侍们都得高看他们一眼,结果开头就碰上个没礼貌的。

      华庭正憋闷,里头便迎出来几个内侍,看着像是这里的管事。

      “贵人请随我来。”领头的老内侍满面堆笑,

      华庭面色稍霁,这态度才对嘛。

      “带路吧。” 他抬了抬下巴,又装作不经意道:“前脚走进去那个,一身酒气的,是干什么的?”

      “是今儿个的刀儿匠,同他说过许多回了,当值不能饮酒,他非不听。”

      亓重明皱了皱眉,“这喝了酒,准头不够,恐让今儿个净身的多受些折磨。”

      管事的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十足重视,“贵人放心,我们不只一个刀儿匠,我立刻让他们换一个来。”

      眼瞅亓重明满意点头,管事的心中一哂,另一个还不如那个酒腻子呢,手慢得很,拜这位贵人所赐,今儿个来受刑的才是真受罪。

      穿过庭院便到了内堂,

      “华公公,亓公公,请用茶。”

      领头的老内侍言辞之间多有奉承,很快便抚平了华庭的不满,很快也相谈甚欢起来。

      --

      净事房后院,几十个男童排着队等着进入房间,奔赴命运的转折点。

      队伍末尾,一个圆润的男童转过身,对着在队伍最后一个的男童道:“你怕不怕?”

      被问的男童容貌俊秀,只是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面上神情也有些紧张,“嗯。”

      那小胖子眼眶红了,“我……我后悔了,我不想去了。”

      他前头的男童在同龄人中是个瘦高个儿,转过脸来道:“后悔的话,就赶紧跟管事的说去,等进去了,把你口塞上,想后悔都后悔不了。”

      旁边有人听到几个人讲话,也加入进来,“这会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你们知不知道,咱们的名单都报给宫里了,要是后悔,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瘦高个儿呸了一声,“那是他们骗我们的,宫里那么多人,皇帝哪里管得过来,只要管事的同意,咱们就能走。”

      小胖子还是问身后人,“你退不退出?”

      “不。”被问的男童虽然紧张,但眼神很是坚定,“这是我选定的路,你要是想走,就赶紧跟管事的说吧。”

      那小胖子抹了抹眼睛,“我想走,可我走了,我家里人就饿死了,我得进宫挣钱,给他们寄出来。”

      瘦高个儿打量着他的身材,“你这也不像是天天挨饿的啊。”

      小胖子瘪着嘴,“以前我家日子好过,可我爹赌钱,把所有家产都输出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这才……我不能走,再怕也不能走,我爹娘还有弟弟妹妹还得靠我养呢。”

      他越说越坚定,也不知是说给别人还是自己。

      几个人互相问了问,终究没有一个人向管事提出离开。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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