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牛马的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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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宁元年，七月初六。
亓重明昏昏沉沉中，听见有人在外间小声说话，
“……他妹妹就在倚翠宫当值，今天我们回来看到起火，阿泉非要冲进去……”
她听见“火”，瞬间瞪大双眼，翻身就要起来，却全身无力，一下翻倒到床下。
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外面人走了进来。
是华庭和李公公。
她急道：“我妹妹呢？”
李公公菊花似的老脸上难得带了点怜悯，“火已经扑灭了，那可怜的孩子没能出来。”
没出来。
亓重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幽魂，“他现在在哪？我要去见他。”
李公公叹了口气，“他们从倚翠宫里找出来十几具遗骸，只有几具还能辨出男女，大多数都烧得只有婴儿大小，哪里能分得出谁是谁……”
况且火势那样大，有些人抱团求生，被火烧得团成一团，亓重泉要是看了，只怕要当场昏死过去。
李公公拍了拍她的肩膀，“节哀顺便吧，下午我给你告了假，你好好休息。”
他们走了出去，将亓重明一个人留在里间。
她目光空洞，直直地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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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
正轮到亓重明在倚翠宫门口当值。
晚上值守漫长无趣，她提着盏雕花灯笼，一个人抬着头看了半宿的天。
厚重的云层压着上弦月，说来也怪，近日云层蓄积，人人进出都带着把伞，可惜老天爱作弄人，偏偏憋着不下雨。
她想起一个东西——达摩克利斯之剑。
……还是达斯克利摩之剑来着？
她穿过来太久，记忆有些模糊了。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亓重明是潮流先锋穿越大军的一员。
代价是从一个浑身班味的现代牛马，变成了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古代牛马。
终于熬到下值的时辰，她正欲转身回去睡觉，却听见远远有人唤她。
“妹妹！”
她转过脸，看见夜色朦胧中，少年的身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一张如玉脸庞，与她极其相似。
亓重泉，她的孪生哥哥。
“哥？”
她正想问亓重泉怎么突然过来，他却皱着眉先开口道：“明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
亓重明摇了摇头，“活不算多，是……”
是什么？她沉吟着。
亓重泉不错眼地盯着她，灯笼的火光跳跃在他眼中，“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别怕，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哥说，哥认识人多，谁敢欺负我妹妹，哥有办法让他们后悔。”
“没有，没人欺负我。”
亓重明在倚翠宫，日子过得算是平常，倚翠宫的主家芳贵人是先皇的贵人，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物，去年先皇驾崩后，便一直不咸不淡地住在这偏僻的宫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远离权力中心，至于她身边的宫女们，上进的早想办法调走了，留下来的都清汤寡水的，相处倒是不难。
是她的心不得安宁。
亓重明是胎穿，父亲在州府当官，日子比一般人家好过得多。
大宅子虽然比不上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却也是五脏俱全，应有尽有，每日仆从成群，丫鬟绕身，金银细软堆了满满几库房。
那时候她也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送她来这古代过上千金大小姐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算是对她前世做牛做马还天天被画大饼PUA的补偿。
直到她七岁那年，父亲卷入党争旋涡，并且很不幸地站错了队。
从前他贪墨，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下子被对家全揭了出来，很快便落了个带着家人发配边疆。
她和哥哥年纪尚小，则被送入宫中，她被分配到倚翠宫，亓重泉则分到了内官监，而今已将近一年。
入宫之后，亓重明时常想起爹娘，这一去万里，路上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况且边境苦寒，到了还要做徭役，他们养尊处优惯了，也不知能不能捱得过去。
更多时候，她无暇他顾，因为眼下的路已经足够难走，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仍然感觉身如浮萍。
可像哥哥这样刚入宫的小内侍，做的杂事远比她要多得多，见他尚且强撑笑脸对她，她怎么能把他当做情绪垃圾桶。
见亓重明讷讷无言，亓重泉面色了然，眉目柔和地搂过她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哥明白了，我家明儿辛苦了，是哥哥不好，得空该多来看看明儿，你从前在家里，哪里做过这许多粗活，如今到了这里，还得学着看人家的脸色，讨人家的欢心，谁都会心里不痛快的……哥一定会努力在宫里站稳脚跟，将来就有能力照拂你，咱们兄妹俩，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亓重泉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亓重明有一句每一句地听着，紧绷的神经却逐渐放松下来。
他分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实在是世事无常，逼着人成长。
她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亓重泉穿上内侍衣服的时候。
他从前总说，将来要么去科考，跟爹一样走仕途，要么去从军，靠自己在战场上挣一番前程。
可他换上内侍衣服，面上全无从前神采飞扬，却露出了一种麻木中带着恐惧的神情，像是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
她曾真诚地期盼，有朝一日他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即便没有，他能做个富贵公子哥儿，娶个美貌如花的嫂子，生个圆头圆脑的小娃，一家人一起过平静安稳的生活，到时候她去他家聊聊闲天，逗逗小娃，也是极好的日子了。
哪知会到如今呢，当时只道是寻常。
亓重泉低头看着又在走神的妹妹，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轻笑一声，趁她不注意，眼神难得露出了些许无助，像是寻求安慰般，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有时觉得，他这个妹妹，并不那么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对这个世界总是带着一丝抽离审视，像是不慎闯进庄周梦里的蝴蝶。
若是可以，他也宁愿这一切是一场梦，当梦醒来，他还是亓家的大少爷，可以随心所欲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在书房里静静读一卷书，或是叫上三五好友泛舟湖上，回家时给明儿带她最爱的蝴蝶酥。
可惜那样的日子反倒变成了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还要继续活下去。
亓重泉另一只手悄悄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低沉，
“对了，明日李公公让我和华庭出宫办差，哥不太舒服，同你换一天。”
他指的当然不是光明正大的换班，毕竟一个是内侍，一个是宫女，职能完全不同，如何能换。
两人从前偶尔也换过班，便是利用两人极度相似的面容混淆他人的视线，但次数极少，轻易不会换班，毕竟一旦事发，处罚可大可小。
今日他有此提议，想必是实在撑不住了。
“你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亓重明乍然回神，从思绪中抽离。
“嗐，近日事多，毕竟我算是后辈么，总是免不了被指派去做些杂事，值勤啦，擦洗啦，杂事总是干不完的，天天起早贪黑，忙得像陀螺似的，人累得慌，再不休息休息，身体该撑不住生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她的心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她抬起头，瞧见他发红的眼尾。
“那我们今夜便换吧，你晚上好好睡一觉。”亓重明向那处伸出手，在夜色下摸到残留的濡湿，“哥哥，你太辛苦了。”
亓重泉摇头，“今夜还不行，我还有事，你办不好。”
亓重明抿着嘴。
亓重泉从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怕是做点小事，多少仆从鞍前马后，哪里需要他亲自动手。
可入宫后，她眼睁睁看着他对着前辈隐忍退让，对着他的干爹低声下气。
内侍们的派系盘根错节，亓重泉也免不了随大流认了干爹，他那个干爹李公公亓重明见过几回，眼神邪气横生，让她生理性反胃。
“是不是李公公又为难你了？”
亓重泉很少在她面前提到李公公，但她却能感觉到他的很多苦楚都与那人有着或多或少的干系，那个玩弄权术、欺压弱小的老阴鬼。
“不是，只是遇到一点小事，你别担心，你帮哥值一天班，别的哥都能处理好。”亓重泉神情温柔却坚定，“明日一早你在太和门外，等华庭过来，华庭你记得吗？就是平时常和我一起那个内侍，比咱们小一岁，脸圆圆的，特别爱笑，从前咱们换班的时候你也和他说过话，应当有印象吧？”
见亓重明点头，他接着道：“宫里又选进来一批内侍，李公公让我们去挑几个到他手下，你们一块去净事房，能力秉性不是一照面便能看出来的，你选些容貌端正的便好，不用太当一回事。”
亓重明嗯了一声，亓重泉揉着她的发顶，她头发又粗又密，而且发质很好，让他爱不释手。
“有妹妹真好。”
亓重明勉强翘起嘴角，“讨厌。”
亓重泉含笑看着她，享受这一刻的温馨，调笑道：“哦，那有妹妹不好。”
“有妹妹哪不好了？”亓重明笑着轻掐了他一把，他却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亓重明脸色一变，“怎么了，怎么了？我把你掐疼了？”
她正要去翻他的袖子，看被她掐过的地方，亓重泉却突然笑了出来，跟着呲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顺带敲了一下她的头顶，“傻子。”
亓重明舒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别再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
两人在月色下说了会话，夜越来越深，月亮逐渐被云层覆盖。
再是不舍，也终得分别，亓重明举步回宫，忽而转身奔回来，一把抱住亓重泉，
“哥，以后离李公公远点吧，我总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闷闷的，亓重泉一脸笑意，捏了捏她的脸，“他是我师傅，怎么离远点？这种人不能躲，只能同他周旋，别担心，他已经答应我，明天寻张公公，调我出养心殿。”
“真的？”
亓重明目光亮了起来，这算是今晚最好的一个消息。
便是倚翠宫远离权力中心，她也听人说过养心殿是个吃人的地方。
那小皇帝年少登基，心性顽劣，擅长用各种花样折磨人来取乐。
上个月又死了一批，亓重泉倒霉被调了进去，每回当值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
很快，很快哥哥就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牛马的前世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