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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颗糖 好像……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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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糖在舌尖化开,先是尖锐的酸,刺激得唾液迅速分泌,然后那丝丝缕缕、固执的甜意才慢慢蔓延开来,压下了喉咙的干涩和胃里残余的闷痛。
程芸夏含着糖,泪眼婆娑地看着床边坐着的沈寂衍。
他不知从哪里搬了张椅子过来,就坐在她床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又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萦绕在鼻尖。
他已经收起了刚才那瞬间外露的担忧,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和,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陪伴式的关注。
“寂衍哥,你怎么来了?”程芸夏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过的瓮声瓮气,“沈老师告诉你的?”
“嗯,表姐给我打了电话。”沈寂衍点点头,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放松了些,“说你急性胃炎进医院了,程阿姨一时赶不过来,让我先过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背上的留置针和旁边架子上的输液袋,“刚好放学,就过来了。还疼吗?”
“好多了,”程芸夏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不是梦。“谢谢寂衍哥。”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脸颊因为刚才的痛哭和此刻的独处,微微发烫。
“不用谢。”沈寂衍看着她染上淡淡绯色的耳根,和她低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好像有他在,医院冰冷的空气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程芸夏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侧头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睫毛长得过分,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很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寂衍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静谧,“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柠檬糖?”
沈寂衍闻声,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他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紧张的模样。
为什么总是给她柠檬糖?
因为去年冬天,她感冒嗓子疼,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觉得她需要一点甜,而手边刚好只有同学给的、他自己不爱吃的柠檬糖。
因为今天下午,听表姐说她胃疼晕倒进了医院,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在赶来医院的路上,经过便利店,鬼使神差地就走进去,在糖果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这包柠檬糖。
好像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笨拙的安慰方式?
但这些,他没法说,也不会说。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重复了刚才那句听起来像敷衍、却又似乎别有深意的话:
“因为,”他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柔和,“小鱼看起来,需要糖。”
需要糖。
需要被甜味安抚的,不仅仅是疼痛的胃,或许还有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渴望。
程芸夏的心跳,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和压低的声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小的、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柠檬糖的淡淡酸香。脸颊烫得厉害,她慌忙垂下眼睫,盯着手里的糖纸,不敢再与他对视。
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另一颗柠檬糖,酸酸甜甜的滋味爆炸开来,比舌尖的糖更汹涌,更让人不知所措。
就在这气氛微妙得让程芸夏快要窒息的时候,病房门“砰”地一声被人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程小鱼!”
一声带着急躁、怒气和掩饰不住担忧的低吼,像一颗炮弹砸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她自认为有些旖旎又尴尬的气氛。
程辞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从球场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无袖背心,外面胡乱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都没拉,露出汗湿的胸膛。
头发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更多的是焦急和未散的戾气。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病床上看起来惨兮兮的妹妹,和床边坐着的、姿态闲适的沈寂衍。
他几步跨到床边,一把抓住程芸夏没扎针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嘶”了一声。
“你怎么样?啊?哪儿疼?胃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程辞连珠炮似的发问,眉头拧成了死结,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和湿漉漉的睫毛,还有手背上扎着的针,眼神更沉了几分,“让你按时吃饭你当耳旁风是吧?把自己作成这样,能耐了你程小鱼!”
劈头盖脸的一顿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后怕。
程芸夏那点因为见到沈寂衍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旖旎心思,瞬间被这熟悉的、来自亲哥的“关爱”冲得烟消云散。
她扁了扁嘴,委屈又有点心虚:“我……我就是早上起晚了……”
“起晚了就不吃?你胃是铁打的?”程辞声音更凶了,但抓着她的手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敲她脑袋,看到她虚弱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最后只是烦躁地揉了揉自己汗湿的头发,转向沈寂衍,“你怎么在这儿?谢医生呢?”
“表姐通知我过来的,谢医生刚来过,说没什么大问题,急性胃炎,输完液观察一下就可以。”沈寂衍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回答,对程辞这暴躁的样子见怪不怪,“程阿姨大概堵在路上了,我先过来看看。”
程辞“嗯”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看向程芸夏的眼神依旧不善。
他拉过沈寂衍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长腿大咧咧地岔开,手臂搭在椅背上,审视着程芸夏:“背着我聊什么呢?啊?”他目光在程芸夏还捏在手里的柠檬糖糖纸,和沈寂衍之间扫了个来回,眉毛挑得老高,“是不是又在想招怎么气死我,嗯?”
他这审犯人似的语气,让程芸夏那点委屈瞬间转化成了小小的逆反。
她抬起下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虽然因为虚弱,那瞪视没什么威力:“对!刚研究出了一个新招,就叫‘气死亲哥让寂衍哥当我哥’!”
她这话纯粹是气头上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寂衍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程辞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盯着程芸夏,那眼神危险得像要杀人。
“程、小、鱼。”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你、再、说、一、遍?”
程芸夏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里还含着柠檬糖,含糊地嘟囔:“我、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程辞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我看你是皮痒了,在医院我也能收拾你!”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动作带着熟悉的、兄妹间打闹的威胁意味。
“啊!救命啊寂衍哥!”程芸夏尖叫一声,也顾不上手背还扎着针,手忙脚乱地就往旁边躲,下意识地寻求庇护,“我哥谋杀亲妹妹啦!”
她慌不择路,居然一头扎向了站在床另一侧的沈寂衍身后,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针织开衫的下摆,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用他清瘦的身体挡住程辞的“魔爪”。
鼻尖瞬间充斥满了沈寂衍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她刚刚才尝过的柠檬糖香。
沈寂衍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女孩柔软的发顶蹭到了他的后背,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抓住他衣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垂下眼,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因为害怕或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巧的耳朵尖。
程辞的手停在了半空,看着躲在沈寂衍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对他做鬼脸的程芸夏,再看看站在中间、神色有些微妙无奈的沈寂衍,额角青筋跳了跳。
“程、小、鱼,”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你、给、我、出、来。”
“我不!”程芸夏有了“人质盾牌”,胆子似乎大了一点,虽然还抓着沈寂衍的衣服不放,但探出脑袋,对着程辞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过来啊!”
“你——”程辞气得往前一步。
沈寂衍适时地抬起手,虚虚地拦了一下,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阿辞,好了,小鱼还病着呢。”
“她病着?我看她精神好得很!”程辞指着程芸夏,对沈寂衍控诉,“你看看她!无法无天了都!还想换哥?沈寂衍,你敢要她这么个麻烦精当妹妹?”
沈寂衍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侧头,对还躲在他身后的程芸夏温和地说:“小鱼,别闹了,你哥担心你才着急。快出来,小心碰到针。”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程芸夏抓着他衣摆的手指松了松,但还是有点不甘心地探出脑袋,瞪着程辞:“那你保证不打我!”
“我打你?”程辞气笑了,双手叉腰,“程小鱼,我告诉你,你完了。妈晚上炖了排骨,糖醋的,全归我了,你一口都别想碰!”
糖醋小排!妈妈做的糖醋小排!那是程芸夏的最爱!
“不行!”程芸夏瞬间从沈寂衍背后蹦了出来,也忘了躲了,急切地抓住程辞的胳膊摇晃,“我的!妈妈是给我炖的!哥你不能这样!”
“怎么不能?”程辞挑眉,看着妹妹瞬间变脸的滑稽样子,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散了大半,只剩下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谁让你想换哥?还想气死我?排骨没了,喝你的白粥去吧。”
“哥——我错了——”程芸夏立刻认怂,拖长了调子,抱着程辞的胳膊晃啊晃,眼睛眨巴眨巴,试图挤出两滴忏悔的泪水,“我开玩笑的,你是我最好的哥哥,全宇宙最帅最好的哥哥!排骨分我一半,不,三分之一也行!”
沈寂衍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瞬间从“谋杀现场”切换到“排骨争夺战”,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恰好落在他含笑的眉眼上,将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染上了真实的、鲜活的暖意。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闹腾的、属于家的气息。
程辞最终还是绷不住,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不重,带着嫌弃的纵容:“行了,别演了,丑死了。排骨给你留,不过下次再敢不吃饭,腿给你打断。”
“知道了知道了!”程芸夏捂着额头,笑嘻嘻地应着,心里那点因为生病和疼痛而产生的阴霾,早已被这场熟悉的、鸡飞狗跳的兄妹互动冲得无影无踪。
她偷偷看向沈寂衍。他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眼神温柔,像静谧的月光。
手里,那颗柠檬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舌尖一点点回甘的甜,和掌心被糖纸硌出的、浅浅的印子。
胃好像一点都不疼了。
心里,被柠檬糖的酸,哥哥咋呼的关心,和他安静的陪伴,填得满满的,又酸又甜,又暖又涨。
好像……生病也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