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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颗糖 话梅糖 ...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彻教学楼,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喧闹着涌出教室,奔向操场、社团活动室,或者直接回家。
      夕阳给走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解放的、懒洋洋的气息。
      程芸夏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物理作业本,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本……她一样样检查,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许迎窈今天有舞蹈社活动,提前走了,她一个人,不用赶着去占球场边的好位置看程辞打球,虽然他大概率又和沈寂衍在一起,也不用陪小羊去买新出的奶茶。
      难得的清静,让她有点享受这独处的、缓慢的放学时光。
      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没落下东西,她拉上书包拉链,单肩背上。
      教室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值日生慢悠悠地擦着黑板,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沙。
      走出教室,走廊里也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声和欢呼。
      程芸夏脚步轻快地往楼梯口走,打算去程辞他们常去的球场看看,说不定能“偶遇”一下,顺便蹭个冰棍什么的。
      然而,就在她经过隔壁(8)班后门时,里面传出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
      不是学生吵闹,也不是老师讲课。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怒气的训斥,和一个低低的、带着倔强和委屈的辩解声。
      “……江鸣!你别给我狡辩!我亲眼看见的!选择题最后三道,你前面都错,偏偏最难的全对?不是抄的难道是突然开窍了?!”一个中年男老师拔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浓浓的鄙夷。
      “陈老师,我真的没有抄!那几道题我是蒙的,正好蒙对了……”一个清朗的男声急切地辩解,但听起来底气不足,带着被冤枉的愤怒和无力。
      “蒙的?哼,骗鬼呢!就你那水平,能蒙对?平时作业一塌糊涂,上课就知道睡觉,考试就能蒙对压轴题?江鸣,我告诉你,作弊是品行问题!是要记过的!你父母知不知道你在学校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程芸夏站在后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讲台前站着两个人。
      背对着门口、身材微微发福、穿着皱巴巴灰西装的是教数学的陈明德老师,绰号“陈阎王”,以严厉刻薄、喜欢仗势欺人,尤其喜欢拿捏家境普通或成绩中下的学生闻名。而他对面,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校服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的男生,是江鸣。
      程芸夏对江鸣有点印象。瘦高,清秀,平时很安静,成绩中游,是那种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容易被老师忽略的类型。
      但年级里传过,他家境似乎不太好,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
      有一次物理小测,他就坐在程芸夏斜后方,她记得他解题的步骤很清晰,思路也活,不像是“陈阎王”口中“作业一塌糊涂、上课睡觉”的样子。
      此刻,江鸣低着头,程芸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陈明德还在喋喋不休,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江鸣脸上,言辞越发尖锐难听,什么“烂泥扶不上墙”、“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进这个班”……

      一股无名的火气,猛地窜进程芸夏的心头。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着自己是老师,就对学生肆意羞辱、冤枉打压的行为。
      什么“亲眼看见”?选择题蒙对就是抄?凭什么?就因为他成绩普通,家境一般,就活该被扣上作弊的帽子,承受这种莫须有的指责和人格侮辱?
      程芸夏深吸一口气,没怎么犹豫,伸手推开了教室后门。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陈明德和江鸣同时转过头来。
      陈明德看到是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很快又挤出一个勉强算是和蔼的表情——他认得程芸夏,不仅因为她是年级前十的优等生,更因为她是校董程董的女儿。
      “程芸夏同学?有什么事吗?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家?”陈明德的语气和刚才训斥江鸣时判若两人,虽然依旧端着老师的架子,但明显客气了许多。
      江鸣也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紧抿着,脸上是混合着屈辱、愤怒和一丝茫然的苍白。
      看到程芸夏,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低下头,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程芸夏走到讲台前,在陈明德略带审视和江鸣愕然的目光中站定。
      她没看陈明德,而是先对江鸣笑了笑,然后转向陈明德,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陈老师,我刚才在外面好像听到您说江鸣同学作弊?是这次月考的数学吗?”
      陈明德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恢复了几分刚才的严厉:“程芸夏同学,这是老师处理学生问题,你不要……”
      “陈老师,”程芸夏打断他,依旧维持着礼貌,但眼神清亮,直视着陈明德,“我刚才想了想,这次月考数学最后三道选择题,确实挺难的,考察的知识点比较偏。江鸣同学前面基础题有失误,但压轴题思路对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考试有时候也看状态和运气,对吧?”
      她顿了顿,看着陈明德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我记得考场监控好像能看吧?陈老师您既然‘亲眼看见’了,那调一下监控应该就能清楚了。如果真的作弊了,证据确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如果只是误会……”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在陈明德和江鸣之间扫了扫,“冤枉了同学,对江鸣同学不公平,对陈老师您的声誉……好像也不太好吧?”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陈明德指控的武断又暗示了查证的方法,最后还“贴心”地提到了老师的“声誉”。
      偏偏她表情认真,语气诚恳,完全是一副“为老师和同学着想”的好学生模样。
      陈明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哪里有什么“亲眼看见”,不过是看不惯江鸣平时闷不吭声、这次数学却出乎意料地蒙对了几道难题,加上心情不好,借题发挥罢了。
      调监控?先不说考场监控有没有那么清晰,就算调了,没抓到实质证据,他反而下不来台。
      更何况,眼前这个是程董的女儿……

      “程芸夏同学说得对,”陈明德干咳两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缓和了许多,“老师也是一时着急,怕学生走歪路。既然你这么说……那可能确实是老师看错了。江鸣啊,”他转向一直低着头、身体僵硬的江鸣,语气变得“和蔼”起来,“这次是老师误会你了,下次考试继续努力,用实力证明自己。好了,没事了,你们快回家吧。”
      江鸣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明德,又看向程芸夏。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陈老师。”声音干涩。
      陈明德像是生怕程芸夏再说什么,匆匆收拾起讲台上的教案,夹在腋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程芸夏和江鸣两个人。
      夕阳更斜了,橙红的光线铺满了大半个教室,将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漂浮着细细的粉尘,在光柱中缓慢舞动。
      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江鸣依旧低着头,站在讲台边,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程芸夏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着的、失了血色的下唇。
      她走到他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印着可爱的话梅图案。
      是她平时随身带着,用来提神或者哄许迎窈的小零食。
      “喏,给你的。”她把糖递到他面前。
      江鸣怔怔地看着那颗躺在白皙掌心的话梅糖,包装纸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温暖的光。
      糖似乎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暖暖的。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程芸夏。夕阳的光恰好从她身后的大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发丝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浅金色。
      她扎着马尾,因为一天的活动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调皮地溜出来,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随着窗外吹进的微风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此刻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明朗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意。
      那一瞬间,江鸣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不规则的跳动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胸腔里那股因为冤屈和愤怒而翻腾的冰冷浊气,似乎被这缕阳光般的笑容,和那颗静静躺在掌心的粉色糖果,悄无声息地驱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点酸涩又有点悸动的暖流。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接过了那颗糖。糖纸粗糙的触感,和她指尖残留的、极细微的暖意,一起烙印在掌心。
      “谢谢。”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没事,”程芸夏摆摆手,笑容更灿烂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侠气,“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横行霸道的老东西到处冤枉人。”她说得直白,毫不客气,和她刚才在陈明德面前那副“讲道理”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又从另一个口袋翻出另一颗同款的话梅糖,这次塞进了自己嘴里,一边脸颊鼓起来,声音有些含糊:“给你的,别难过了。你的实力有目共睹,一次冤枉算什么,下次考试用实力打他的脸,让他无话可说!”
      她用力拍了拍江鸣的肩膀,那动作带着鼓励,也带着一种“哥们儿”般的义气。
      掌心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道。
      江鸣握着那颗糖,看着她被夕阳映得发亮的眼睛,和那张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却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脸庞。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像被阳光晒化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从未有过的、明亮又柔软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知道我有实力”,或者“谢谢你相信我”,又或者“你不怕陈老师找你麻烦吗”。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地跳动。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胶着在她脸上,挪不开。

      “加油江鸣!”程芸夏看了眼手腕上卡通造型的电子表,哎呀一声,“我哥该等急了,我得走了,拜拜!”
      她对他挥挥手,笑容明亮得像盛夏的阳光,然后转身,背着那个看起来有点沉的书包,小跑着冲出了教室。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消失在洒满金色夕阳的走廊拐角。
      脚步声渐远。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夕阳的光芒又移动了一些,将他独自一人笼罩其中。

      江鸣慢慢摊开手掌,那颗粉红色的话梅糖静静地躺在掌心,糖纸闪着温暖细碎的光。
      他握紧,又松开,指尖传来糖纸轻微的“沙沙”声,和她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抬起头,望向程芸夏消失的门口。走廊空荡荡,只有金色的光铺了满地。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清亮的声音——“下次考试用实力打他的脸!”
      还有她拍他肩膀时,那坚定温暖的力度。
      以及,她逆着光,对他笑时,眼睛里盛满的、毫无阴霾的清澈光芒。
      心口那处不规则的悸动,久久没有平息。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带着释然、温暖和一丝陌生甜意的弧度。
      然后,他小心地将那颗话梅糖,放进了校服衬衫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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