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颗糖 因为你是程 ...
-
程芸夏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脚步轻快,带着点做了“好事”后的雀跃和一点点心虚。
夕阳把楼梯转角处的窗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刚转过二楼的拐角,脚步猛地刹住。
楼梯下方的平台上,靠着墙,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寂衍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窗外天空变幻的云彩。
夕阳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流畅。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的、带着暖色调的油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楼梯上方有些愣住的程芸夏身上,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看不出来,”他开口,声音清润,在空旷安静的楼梯间里带着点回响,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什么,“我们小芸夏,还挺勇敢的。”
程芸夏的心跳,在看到他、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就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尤其是在听到“小芸夏”这个称呼,和他语气里那点明显的调侃时,脸颊更是“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听见了?还是看到了?在(8)班后门?还是只是猜的?
她站在楼梯上,比他高几级台阶,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仰起的脸,和那双含着浅淡笑意、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有些手足无措,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怀里抱着的笔记本硬壳边缘,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我就是看不惯……”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被撞破“壮举”后的羞赧和一点点不确定,“陈老师冤枉人,我看不过去……”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自己对江鸣说的那句“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横行霸道的老东西”,脸更热了。
那种带着江湖气的粗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没什么,可此刻在沈寂衍面前复述,却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瞎逞能的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爸爸是校董,陈老师不敢得罪我。”她小声补充,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自嘲和无力感,“要是我爸不是校董,我可能……也不敢那么跟他说话。”
这是实话。
如果不是顶着“校董女儿”这个身份,陈明德那样势利又记仇的老师,怎么可能被她三言两语就“劝”走?
恐怕连听她说完的耐心都没有,就会用更严厉的言辞把她轰出去,甚至可能给她也扣上一个“顶撞老师”的帽子。
身份带来的便利和底气,让她做了想做的事,保护了想保护的人,虽然江鸣可能并不需要她保护。
可这份“勇敢”的背后,似乎并不完全源于她自身的力量。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为帮助了别人而产生的雀跃,悄悄打了个折扣,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嚣。
夕阳的光芒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沈寂衍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依旧靠在墙上,姿态放松,目光却一直落在她低垂的、露出一小段白皙后颈的头顶。
他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因为紧张或思考而无意识轻咬着下唇的小动作。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敲在安静的空气里,也敲进程芸夏有些纷乱的心。
“不,你会的。”
程芸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平静的眼眸里。
沈寂衍看着她微微睁大的、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意不再是单纯的调侃,而是多了一份温和的笃定。
“你不是那种会袖手旁观的人。”他向前走了一步,上了两级台阶,缩短了两人之间因为高度差而产生的距离。
现在,他们几乎平视了。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精致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清晰,连睫毛尖都染上了金色。
“就算没有你爸,你也会站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重若千钧的事实——
“因为,你是程芸夏。”
因为你是程芸夏。
不是“程董的女儿”,不是“程辞的妹妹”。
就只是,程芸夏。
那个会在军训时累到耍赖让哥哥背,却也会在别人被冤枉时挺身而出、递上一颗话梅糖的程芸夏。
那个有点小娇气,却又带着一股子天然的、明亮的正义感和勇敢的程芸夏。
简单的一句话,七个字。
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程芸夏心里那点小小的纠结和自我怀疑。
又像一道温暖坚定的光,瞬间驱散了那层刚刚蒙上心头的、关于“身份”的淡淡阴影。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酸酸软软,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温热和悸动。
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肯定和信任,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惊人,映着夕阳,也映着他的影子。
沈寂衍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又拼命忍住、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化开了平日那层温和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柔软。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手举到一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怀里的笔记本上,拍了拍。
“走吧,”他收回手,转身往下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润平和,“再不走,你哥该等急了,又要念叨。”
程芸夏还沉浸在那种被全然肯定、心跳失序的眩晕感里,闻言,才如梦初醒,赶紧抱着笔记本,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紧紧依偎,又被拉长,变形。
“寂衍哥,”走到一楼大厅,程芸夏忽然小声问,“你……怎么在那儿?”是巧合,还是……
沈寂衍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玻璃门外洒满金光的校园小路,语气随意:“去找表姐拿点竞赛资料,路过,听到点动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本来想看看热闹,没想到看到只小老虎发威。”
小老虎……
程芸夏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
她哪里像老虎了?分明是只……嗯,被逼急了可能会咬人的兔子?
不对,兔子也不咬人……
心里那点因为他的肯定而升腾起的巨大喜悦和感动,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绵长而温暖的、甜丝丝的余韵,萦绕在心头。
她跟在他身边,走出教学楼。傍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寂衍哥,”她又叫他,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好奇,“你高一时……遇到过这种事吗?被冤枉,或者看到别人被冤枉?”
沈寂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目光投向远处球场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程辞穿着黑色背心跳投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表情。
“有过。”他简短的说了两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你怎么做的?”程芸夏追问。
沈寂衍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什么也没做。”
程芸夏愣住了,转头看他。
沈寂衍也转过头,对上她惊讶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又似乎有点别的、更深的东西。
“那时候觉得,清者自清,辩解无用,反而会惹来更多麻烦。而且……”他顿了顿,移开视线,“也没有一个像小芸夏这么勇敢的人,站出来替我说话,或者给我一颗糖。”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久远的小事。
可程芸夏却觉得,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有点疼,有点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想象不出,像沈寂衍这样永远从容温和、优秀夺目的人,也会有被冤枉、却选择默默承受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会觉得委屈,愤怒,无力吗?
还是像他表现出来这样,平静地接受,然后用更加优异的成绩,无声地回击?
“不过,”沈寂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已经看向了前方,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想,或许当时,也应该学学小芸夏。”
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夕阳的暖意,和一种……近似于欣慰和鼓励的东西。
“有时候,勇敢一点,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让那些本该得到公正对待的人,少受一点委屈。”
程芸夏看着他映着晚霞的、温柔含笑的眼眸,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了温热的蜜水里,又软又涨。
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要勇敢。知道了即使没有“校董女儿”的光环,也该遵从内心的正义。
知道了……或许,她无意中做的一件事,在他眼里,并非幼稚冲动,而是值得肯定,甚至……让他也感到些许慰藉的“勇敢”。
这份认知,比任何夸奖都让她欢喜。
两人走到了分岔路口。一边通向校门口,一边通向篮球场。
“我去找程辞,”沈寂衍指了指球场方向,“一起?”
“好。”程芸夏点头,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相随。风里带着少年人奔跑呼喊的活力,和她心底悄然绽放的、名为勇气和喜欢的,细小而明亮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