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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零一六年秋 “程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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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天空是一种高远而干净的湛蓝色,阳光明亮却不灼人,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梨中秋季运动会的喧嚣,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从一大早填满了整个校园。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和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加油稿,空气里混合着塑胶跑道被阳光烘烤后的微焦气味、青草被践踏后散发的清苦,以及少年人身上蓬勃的汗意。
高一(三)班的看台区域,程芸夏和许迎窈挤在一起,面前摊着从家里带来的各种零食,心思却完全不在吃上。
她们的目光,还有周围大部分女生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下面正在进行的4x100米男子接力预赛的跑道。
高二(一)班的第四棒,是程辞。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无袖运动背心和同色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线条流畅有力,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蜜色。
此刻他正微微弓身,右手向后伸着,等待第三棒沈寂衍的交接。
沈寂衍穿着同款的白色背心,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交接区,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抿的唇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程辞,专注得近乎锐利。
“啊啊啊!要交接了!好紧张!”许迎窈抓紧了程芸夏的胳膊。
程芸夏屏住呼吸,心脏跳得飞快,比自己比赛还要紧张。
她看着沈寂衍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精准地将接力棒拍进程辞早已准备好的掌心。
交接瞬间完成,流畅得如同一体。
程辞在触碰到接力棒的刹那,就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的猎豹,猛地蹬地,身体前倾,爆发出惊人的起跑速度,朝着终点线冲刺。
“程辞!加油!程辞!加油!”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尤其是高二(一)班和高一(三)班(因为程芸夏)的区域,几乎要掀翻屋顶。
程辞的速度确实快,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迅速拉近了与前面领先的那个选手的距离。
那是高三的一个体育特长生,身材高大,步伐迈得极大。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飞速缩短,十米,八米,五米……眼看最后一个弯道过去,进入最后的直道冲刺,程辞已经几乎要与对方齐平。
终点线就在眼前,喧哗声、加油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跑在程辞右前方、稍微落后半个身位的高三那个体育生,在进入直道、两人身体几乎平行、竞争进入白热化的瞬间,他的右脚在落地的刹那,似乎极其“不经意”地向外侧,也就是程辞奔跑的线路上,多滑了那么小半步。
动作很隐蔽,在高速奔跑和激烈的身体对抗中,几乎难以察觉。
但一直死死盯着程辞的程芸夏,心脏猛地一缩!她看见哥哥为了避开那只突然“伸”过来的脚,身体在高速中不得不强行向左侧调整重心,一个剧烈的趔趄
虽然程辞凭借着出色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感,硬生生没有摔倒,甚至还试图维持速度,但节奏已经被彻底打乱,速度骤降。
而那个高三体育生,则借着这瞬间创造出的空隙,猛地发力,抢先半步,胸口压过了终点线!
“嘟——!”象征比赛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看台上一片哗然。有欢呼,有叹息,更多的是不明所以的议论。
“哎呀!好可惜!就差一点点!”许迎窈惋惜地跺脚。
程芸夏却猛地站了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终点线附近。
程辞在冲过终点后,又向前缓冲了几步才停下来,他单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撑着膝盖的那只手臂,手肘外侧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是刚才趔趄时,身体失去平衡,手肘擦在了粗糙的塑胶跑道上。
伤口正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混合着灰黑的塑胶颗粒和尘土,看起来狼狈又狰狞。
而那个抢先撞线的高三体育生,正被他们班的人围着庆祝,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那个“小动作”,或者,根本不在意。
一股怒火“腾”地冲上程芸夏的头顶,烧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那根本不是意外!她看得清清楚楚!是故意的!
那个高三的,故意伸脚使绊子!
她甚至没跟许迎窈说一声,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从看台上冲了下去,三两步跳下台阶,拨开终点线附近拥挤的人群,径直冲到了那个还在跟人击掌庆祝的高三体育生面前。
女孩个子娇小,站在人高马大的体育生面前,气势上却半点不输。
她仰着小脸,因为愤怒和奔跑,脸颊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压不住的怒意,穿过嘈杂的声浪,清晰地砸了过去:
“犯规!我看到你伸脚了!故意绊人!还想狡辩?!”
周围瞬间一静。
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包括刚走过来的裁判老师,和那个体育生同班的学生。
那体育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气势汹汹指责自己的小女生,认出是高一的,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随即又挂上那种混不吝的笑:“小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谁伸脚了?你自己看清楚了吗?比赛那么激烈,有点身体接触很正常,他自己没站稳,关我什么事?”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在最后一个直道,你故意把脚往我哥那边多伸了半步!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趔趄,还摔伤了手?”程芸夏寸步不让,小胸脯气得起伏,手指都快戳到对方鼻子上了,“你就是输不起!耍阴招!”
“你哥?哦——”体育生拉长了语调,目光越过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沈寂衍和陈也扶着查看伤口的程辞,脸上露出恍然和更深的讥诮,“原来是程辞的妹妹啊。怎么,哥哥输了比赛,妹妹出来撒泼?我说妹妹,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吧?裁判老师都没说什么,你瞎嚷嚷什么?”
“你!”程芸夏被他这副无赖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怀疑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觉得程芸夏小题大做的。
裁判老师皱着眉走过来:“怎么回事?同学,不要干扰比赛秩序。”
“老师!他犯规!”程芸夏立刻转向裁判,语气急切,“他故意伸脚绊我哥,导致我哥受伤,成绩也受影响!这种行为不应该取消资格吗?”
裁判老师看了看程芸夏,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无所谓的高三体育生,表情严肃:“这位同学,你说他犯规,有证据吗?比赛过程中身体接触难免,除非有确凿证据,比如清晰的角度录像,否则很难判定是故意犯规。”
“我亲眼看到的!”程芸夏急道。
“你一个人看到,可能角度问题,或者看错了。”裁判老师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对方是高三的,还是体育生,“这样,等会儿我去看看回放记录。你先回看台,不要影响其他比赛。”
这话等于和稀泥。
程芸夏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知道,学校运动会的录像角度单一,未必能清晰拍到那个隐蔽的小动作。
难道就这么算了?
让哥哥白白受伤,还被这种小人用阴招赢了?
不甘、愤怒、委屈,还有对哥哥伤势的心疼,几种情绪绞在一起,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地站在原地,像一株不肯被风雨摧折的小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老师,我也看到了。”
程芸夏猛地转头。沈寂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他已经披上了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裁判老师,又扫了一眼那个脸色微变的高三体育生。
“交接棒后进入直道,这位同学,”他伸手指了指那个体育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在程辞即将与他齐平的瞬间,右脚落地轨迹向外偏移了大约十五厘米,脚尖有明确的向外勾的动作。这个动作导致程辞为避让而失去平衡,手肘擦伤。我认为,这符合比赛中故意妨碍他人的犯规定义。”
他的措辞精确,逻辑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渲染,却比程芸夏刚才激烈的指控更有分量。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连裁判老师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那体育生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瞪着沈寂衍,眼神有些阴鸷:“沈寂衍,你少血口喷人!你说看见就看见了?我还说是你看错了呢!”
沈寂衍没理他,只是看向裁判老师,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虽然角度不是最佳,但我刚好在交接区附近,用手机录了像,也许能提供一点参考。”
他居然录像了?!程芸夏惊讶地看向他。
沈寂衍的目光与她短暂交汇一瞬,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却仿佛给了她无声的支持。
裁判老师立刻接过手机,仔细看了起来。画面有些晃动,距离也稍远,但确实捕捉到了最后直道冲刺的部分。
在慢放和放大后,可以隐约看到那个体育生右脚落地时,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向外滑动,脚尖的确有个细微的勾起动作,而程辞随即身体剧烈一晃。
证据不算百分之百确凿,但在沈寂衍清晰的指证和这份模糊却指向明确的录像面前,已经足够形成质疑。
体育生的脸色彻底变了,周围他们班的人也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还有你,”程芸夏忽然又开口,这次她指向了站在体育生旁边、一个同样穿着高三运动服、刚才在体育生犯规后第一时间跑去“扶”他,实则挡住了部分裁判视线的男生,那男生眼神闪烁,一直没怎么说话。
程芸夏盯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异常清晰,“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他犯规的时候,你明明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不但不制止,还立刻跑过去假装扶他,挡住裁判视线!别以为没人看见!你们就是一伙的!合伙耍诈!”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激起更大的涟漪。
那个被点名的男生脸色“唰”地白了,支吾着想辩解,却在对上程芸夏那双燃烧着怒火、亮得惊人的眼睛时,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下,连傻子都看出有问题了。
周围其他班看热闹的学生开始指指点点,议论声越来越大,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裁判老师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高三体育生和他的同伴,又看了看手臂还在渗血、被陈也扶着站在一旁的程辞,最后目光落在虽然娇小却像只炸毛小兽般挡在前面的程芸夏,和旁边神色平静、却提供了关键“证据”的沈寂衍身上。
“你们两个,”裁判老师对高三体育生和他的同伴严肃地说,“跟我来一趟主席台裁判组。这件事需要进一步核实。至于比赛成绩……”他顿了顿,“暂时保留,等核实清楚再作判定。”
他又转向程辞:“程辞同学,你的伤需要马上去医务室处理。”
一场眼看就要被含糊过去的犯规事件,因为程芸夏不顾一切的冲出来指证,和沈寂衍冷静理智的补刀与证据,瞬间逆转。
那个高三体育生和他同伴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灰头土脸地跟着裁判老师走了,之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荡然无存。
程芸夏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胸口那股憋着的气总算吐出来一些,但心脏还在咚咚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她转过身,看向程辞。
程辞也正看着她。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眉骨,手臂上的伤口看起来依旧可怖。
但他的眼神很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无奈,还有一丝……程芸夏看不懂的、类似骄傲和动容的东西。
“程小鱼,”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还有点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行啊你,够凶的。”
程芸夏鼻子一酸,刚才强撑着的凶狠和勇敢像潮水般退去,委屈和后怕涌了上来。
她看着哥哥手臂上那道刺眼的伤口,声音带了点哽咽:“谁让他欺负你……还耍诈……”
“行了,没事了。”程辞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走,陪哥去医务室。再不去,你哥我真要流血过多英勇就义了。”
“呸!乌鸦嘴!”程芸夏立刻瞪他,但那点哽咽被冲散了。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眼睛还红红的,像只跟主人去处理伤口、生怕主人再被欺负的小狗。
沈寂衍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将手机收回口袋。他的目光掠过程芸夏微微发红的眼圈和依旧紧抿的、倔强的嘴角,又落在程辞手臂的伤口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