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二零一六年秋 小管家婆 ...
-
医务室在体育馆的背面,一栋独立的小平房。推开刷着绿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药膏和淡淡陈旧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简易病床,一个玻璃药柜,一张摆满各种药品器械的桌子。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是个中年阿姨,正在整理血压计,看到他们进来,尤其看到程辞手臂上那片狼藉,立刻站了起来。
“哎哟,这怎么弄的?快过来我看看!”校医阿姨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一点见惯不怪的利落。
程辞在靠门的那张病床边坐下,把受伤的右臂伸过去。
程芸夏立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医的动作。
沈寂衍和陈也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跟进来,陈也靠在门框上,沈寂衍则安静地站在门外的走廊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投向室内。
“跑步摔的?擦在跑道上了吧?”校医阿姨戴上一次性手套,凑近看了看伤口,又用镊子小心地拨开粘在伤口上的细小塑胶颗粒和沙土,“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得好好清创消毒,不然容易感染。有点疼啊,同学忍着点。”
“嗯。”程辞应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那狰狞的伤口不是在他自己身上。
校医开始准备清创用的东西。
生理盐水,大棉签,碘伏,还有镊子和剪刀。
冰冷的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程芸夏看着校医拿起镊子,要去夹那些嵌在皮肉里的黑色颗粒,心一下子就揪紧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边缘。
她知道那肯定很疼。
哥哥虽然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他也是怕疼的啊,小时候打预防针还会偷偷扭过头。
就在校医的镊子即将碰到伤口的瞬间,程芸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阿姨,让我来吧。”
校医和程辞都愣了一下,看向她。
“我……我会。”程芸夏站起身,走到校医旁边,仰着小脸,眼神认真,“我以前给我家狗处理过伤口,步骤我都记得。我手轻,我哥他……怕疼。”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小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和维护。
程辞:“……”
校医阿姨看着眼前这个表情严肃、眼神执着的小姑娘,又看了看程辞,忽然笑了:“行啊,兄妹感情挺好。那你来试试,我看着。先用生理盐水冲洗,把明显的脏东西冲掉,小心点,别用力蹭。”
“嗯!”程芸夏用力点头,立刻去洗手池边,用消毒液仔细洗干净手,然后戴上校医递过来的一次性手套。
动作虽然不如校医娴熟,但步骤清晰,神情专注。
她拿起那瓶生理盐水和一大包无菌棉签,走回程辞身边。
程辞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却又异常坚定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把手臂又往前伸了伸,一副“任你宰割”的模样。
程芸夏深吸一口气,拧开生理盐水的瓶盖,用棉签蘸取足够的液体。
她先小心地淋洗伤口周围,冲掉一些浮尘。
然后,她拿起一根新的、尖头更细的棉签,蘸满生理盐水,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地,轻轻地去触碰伤口边缘,试图将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和沙土冲洗、蘸拭出来。
她的动作真的很轻,比羽毛拂过还要轻柔,生怕多用一点力就会弄疼他。
额前有细碎的头发滑落,她也顾不上拨开,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棉签的尖头和那片狰狞的伤口上。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液淡淡的铁锈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程辞能感觉到棉签尖传来的、微凉湿润的触感,和伤口被触碰时不可避免的、细密的刺痛。
但那刺痛,在妹妹那双因为全神贯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注视下,在感受到她指尖那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时,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些陌生而柔软的暖意,从伤口处,沿着手臂的血管,悄悄蔓延上来,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疼。
他看着程芸夏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嘴唇,和额角沁出的一点点细汗。
这丫头,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胆子也不算大,刚才却敢冲在一群高三男生面前,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为他据理力争,现在又在这里,用这副小心翼翼到近乎笨拙的样子,给他处理伤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胀胀的情绪,塞满了他的胸腔。
是骄傲吗?是感动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只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疼吗?”程芸夏处理掉一块稍大的沙粒,抬头看他,小声问,眼睛里是清晰的担忧。
“……不疼。”程辞别开视线,声音有点哑,“你快点,磨磨蹭蹭的。”
“哦。”程芸夏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但动作依旧很轻。
她开始处理伤口中间部分,那里嵌的颗粒更多,皮肉也有些外翻。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屏得更久,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稳定而微微发酸。
生理盐水冲洗和初步清理完成,伤口看起来干净了一些,但鲜红的皮肉暴露着,依旧触目惊心。
接下来是消毒,要用碘伏。
程芸夏拿起碘伏瓶和新的棉签。
碘伏是深褐色的,她知道这个涂上去会比生理盐水刺激得多。
她犹豫了一下,再次抬头看程辞,小声说:“哥,这个……可能会有点蛰,你忍着点。”
“嗯。”程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觉得此刻这个一脸严肃、像个小医生似的妹妹,有点……可爱。
程芸夏蘸了碘伏,先从伤口最外缘开始,以画圈的方式,一点点向内涂抹。
深褐色的液体接触破损皮肤的瞬间,程辞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程芸夏立刻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着他:“很疼?”
“……还行。”程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程芸夏咬了咬下唇,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点涂”的方式,一边涂,一边还不自觉地对着伤口轻轻吹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疼痛。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易破碎的珍宝。
校医阿姨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干涉。陈也在门口“啧”了一声,转头对门外的沈寂衍小声嘀咕:“看不出来啊,小鱼妹妹还有这么……贤惠的一面?”
沈寂衍的目光落在室内。
他看着程芸夏微微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对着伤口吹气的、孩子气的动作,和她握住棉签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
少女纤细的身影,在医务室略显陈旧的白炽灯光下,被勾勒出一种奇异的光晕。
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绪,此刻都系在程辞那只受伤的手臂上。
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她认真的模样,眸色比平时深了些许。
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门外走廊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消毒终于完成。程芸夏用干净的纱布吸掉多余的碘伏,又按照校医的指示,薄薄地涂了一层促进愈合的药膏,最后用无菌纱布和绷带,小心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她打结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仔细,确保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容易脱落。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额头上和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她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然后看向程辞,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和小小的得意:“好了!包好了!这几天别碰水,也别剧烈运动,记得按时换药!”
程辞看着她这副邀功似的、又带着点后怕的表情,心里那点酸胀感更重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知道了,小管家婆。啰嗦。”
“我是为你好!”程芸夏捂着头抗议,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哥哥看起来精神还好,伤口也处理好了,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校医阿姨检查了一下包扎,满意地点点头:“包得不错,小姑娘手挺巧。回去注意休息,按时来换药。伤口不深,好好养着,别留疤。”
“谢谢阿姨。”程芸夏和程辞同时道谢。
从医务室出来,夕阳已经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给校园里的建筑和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运动会接近尾声,喧嚣声小了许多,广播里开始播报最后的总分排名。
程芸夏跟在程辞身边,心情轻松了不少,开始有心思关心别的:“哥,那个高三的,会被取消资格吧?”
“看裁判组怎么判定。”程辞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纱布下传来隐隐的刺痛,但他没在意,“不过,经过这么一闹,他那个第一,就算不被取消,也拿得不光彩了。”
“活该!”程芸夏哼了一声,想起那人得意的嘴脸和后来灰溜溜的样子,就觉得解气。
她又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沈寂衍,真诚地说:“寂衍哥,刚才谢谢你,还有你的录像。”
沈寂衍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夕阳的光给她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粉色,眼睛因为之前的激动和专注,还水汪汪的,格外明亮。
他“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没什么,正好看到。”
正好看到?还正好录了像?
程芸夏心里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只觉得今天多亏了他。
陈也勾住程辞没受伤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辞哥,今天这一出,你可算因祸得福了。看看小鱼妹妹,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护起哥来,那叫一个凶悍!还有阿衍,关键时刻神补刀!你这条胳膊,伤得值啊!”
“值个屁。”程辞笑骂,眼底却有笑意,“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亦步亦趋的程芸夏,语气难得地软和了些,“程小鱼今天,是挺给我长脸的。”
程芸夏听到这句夸奖,心里像揣了只快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之前所有的紧张、愤怒、害怕,都在这句肯定里化为了甜丝丝的喜悦。
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校园广播里传来高二(一)班获得男子4x100米接力成绩有效的播报,看台上隐约传来欢呼声。
程芸夏走在程辞身侧,偶尔偷偷看一眼他包着纱布的手臂,又看一眼旁边沈寂衍清冷的侧脸。
今天的运动会,像坐过山车一样,充满了意外、愤怒、心疼,但最终,似乎……也不算太坏。
至少,她保护了哥哥,虽然方式有点莽。
至少,哥哥没有真的生她的气。
至少,沈寂衍……站在了她这边。
风穿过林荫道,带来桂子残留的甜香。程芸夏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充满波折的秋日午后,连同空气里消毒水的余味、碘伏的微涩,和夕阳暖融融的温度,一起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