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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二零一六年秋 全世界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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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结束后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但程芸夏一大早就醒了,心里记挂着程辞的伤。
她轻手轻脚地溜到程辞房间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动静。
她小心地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程辞果然还在睡。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
他侧躺着,受伤的右臂放在被子外面,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他睡得很沉,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平日里那副拽天拽地的样子收敛得一干二净,睡颜显得安静甚至有些……无害。
程芸夏悄悄走进去,凑近看了看纱布。还好,没有渗血的痕迹,包扎得也还整齐。
她放下心,正准备退出去,目光却被程辞床头柜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几根独立包装的棒棒糖。
罐子旁边,放着两盒包装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曲奇,还有一袋没拆封的、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海苔脆。
玻璃罐下面似乎还压着几张便签纸。
这是……?程芸夏好奇地拿起一张被挤出来的便签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程辞学长,听说你受伤了,希望早日康复!加油!」
没有署名。
她又看了看罐子里的糖,各种口味都有,水果糖,牛奶糖,巧克力……还有几颗她眼熟的、独立包装的柠檬糖,混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里,并不起眼。
程芸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别的女生送的?慰问品?因为哥哥昨天在运动会上受伤而且还挺“英勇”地和“恶势力”斗争了一番?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像是自己小心守护、偷偷觉得特别的东西,突然发现很多人都在觊觎,并且已经付诸行动。
虽然她知道程辞在学校很受欢迎,但亲眼看到这些“证据”,感觉还是有点……怪怪的。
酸酸的,闷闷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糖果,特别是那几颗混在其中的柠檬糖。
沈寂衍给的柠檬糖,和这些女生送的糖,好像……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看什么看?”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程芸夏一跳。
程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眯着眼看她,表情不善:“程小鱼,你鬼鬼祟祟在我房间干嘛?想偷东西?”
“我才没有!”程芸夏像被抓包一样,赶紧把便签纸放回去,后退一步,指着床头柜,“我是来看看你的伤!还有……这些是什么?”她假装随意地问。
程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脸烦躁:“不知道谁放的,早上起来就有了。烦死了。”他说着,掀开被子坐起来,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抓了抓头发,目光落在那罐糖上,嫌弃的表情更明显,“陈也那小子,说什么女生送的,不能浪费,非要放我这儿。你喜欢?全拿走。”
“我才不要别人送你的东西。”程芸夏下意识地拒绝,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冲,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乱吃。”
程辞嗤笑一声,也没在意她的别扭,下床走向浴室:“知道了,小管家婆。等我刷牙洗脸,带你去吃早饭,妈说巷口那家新开的生煎不错。”
“哦。”程芸夏应着,看着程辞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
她又看了一眼那罐糖果,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闷气,因为程辞那毫不掩饰的嫌弃态度,消散了不少。
至少,哥哥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她默默地想。
早餐确实很好吃,生煎底部煎得焦黄酥脆,咬一口汁水丰盈。
程辞用左手拿筷子还有些不习惯,但吃得很香,显然手臂的伤并不影响他的胃口。
程芸夏小口吃着,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真的没事,才彻底放心。
吃完饭,程辞说要去趟学校附近的体育用品店,看看新出的篮球鞋。程芸夏自然跟着。
周末的体育用品店人不少,大多是学生。
程辞一进去就直奔篮球鞋区,程芸夏对运动鞋没兴趣,就在旁边的休闲区闲逛,看看水杯、护腕之类的小东西。
“程辞?这么巧?”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
程芸夏回头,看到两个穿着时髦、化着淡妆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正笑着跟程辞打招呼。
是高三的学姐,程芸夏有点印象,在学校里见过几次,好像挺出风头的。
程辞正拿着一只鞋看,闻声抬头,表情是惯常的、对不熟的人的疏离和礼貌:“学姐。”
“听说你昨天运动会受伤了?严不严重?”其中一个长发学姐走近几步,目光关切地落在他包着纱布的手臂上。
“没事,小伤。”程辞简短地回答,注意力似乎还在鞋上。
“那就好。我们昨天也去看比赛了,看到你最后冲刺,好帅!可惜……”另一个短发学姐接口,语气带着惋惜,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你妹妹好勇敢啊!冲出来指证那个高三的,我们都看到了!真解气!”
提到程芸夏,程辞的表情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嘴角扯了扯:“她啊,傻大胆。”
“哪有,很可爱啊!”长发学姐笑着说,目光这才转向旁边的程芸夏,笑容加深,“这就是小鱼妹妹吧?昨天超勇的!”
程芸夏被点名,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学姐好。”
“妹妹喜欢什么?学姐请你们喝奶茶吧?就当给程辞压压惊,庆祝你们昨天正义胜利!”短发学姐热情地提议。
“不用了,谢谢学姐。”程辞先一步拒绝,语气没什么转圜余地,“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着,放下手里的鞋,对店员说了句“这双帮我留一下,43码”,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揽过程芸夏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哎,程辞……”两个学姐在后面叫了一声。
程辞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没受伤的左手算是告别,脚步不停。
走出店门,阳光有些刺眼。
程芸夏被哥哥揽着肩膀,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药膏的淡香。
她小声问:“哥,你不买鞋了?”
“不买了,人多,吵。”程辞松开手,双手插兜,走在前面,“想喝什么?哥请你。”
“我想吃冰棍!”程芸夏立刻说,眼睛亮了起来。秋天吃冰棍,别有一番风味。
“刚吃完生煎就吃冰,胃不要了?”程辞皱眉。
“就一根!最小的那种!”程芸夏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程辞被她晃得没脾气:“行行行,买。不过只能吃一半,剩下的归我。”
“好!”
两人走到便利店,程芸夏挑了根最小的牛奶味冰棍。
程辞付了钱,两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树下,拆开包装。
程芸夏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程辞就站在她旁边,背靠着树干,看着她小口小口、像只仓鼠一样啃冰棍的样子,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那些糖,还有早上那两个学姐,不用在意。”
程芸夏啃冰棍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哥哥……看出来了?
程辞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街道的车流上,侧脸线条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哥我,”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没那么容易被几颗糖,或者几句好听话收买。”
他转过头,看向程芸夏,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或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是难得的认真和平静:“你昨天冲出来,指证那个高三的,后来在医务室给我处理伤口……程小鱼,这些,”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纱布,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实在。”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便利店门口偶尔有人进出,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程芸夏举着那根融化了一点的冰棍,怔怔地看着程辞。
哥哥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因为那罐糖果和学姐们的出现而产生的、细微的酸涩和不安。
她忽然明白,那些女生送的糖,那些关切的话语,或许代表了某种喜欢和欣赏。
但在哥哥眼里,那些都是浮于表面的、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他真正在意、真正觉得“实在”的,是她这个妹妹不顾一切的维护,是她笨手笨脚却异常认真的照顾。
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迅速充盈了四肢百骸。
比嘴里的冰棍更甜,比秋天的阳光更暖。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忽然涌上来的那点湿意憋回去,然后扬起一个大大笑容,把手里的冰棍递到程辞嘴边:“哥,给你吃一口,甜!”
程辞看着她那副明明感动得要命、却强装无事、眼睛亮得惊人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冰棍,冰凉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
“嗯,甜。”他说,抬手,用指关节轻轻蹭掉她嘴角一点冰棍渍,“慢点吃,化手上了。”
程芸夏笑嘻嘻地继续啃冰棍,心里的快乐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你真好。”
“现在才知道?”程辞挑眉。
“我早就知道!”程芸夏立刻反驳,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说,“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这句话她说得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犹豫和修饰,仿佛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
程辞咀嚼冰棍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女孩仰着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依赖和毫不掩饰的、赤诚的喜爱。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
全世界最好吗?
也许不是。
他脾气不好,有时候不耐烦,会嫌弃她麻烦,会跟她斗嘴。
但在眼前这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他影子的眼睛里,他好像……真的就是她的全世界里,最好的那个。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猛地撞上心口,比刚才的冰棍甜上千万倍,也沉重千万倍。
是责任,是守护,是一种被全然信赖和托付的、沉甸甸的幸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抬手,用没受伤的左手,重重地揉乱了她的头发,把她的马尾都揉歪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塞,却又凶巴巴的:
“知道就好。以后少给我惹麻烦,听到没?”
“听到啦!”程芸夏护着自己的头发,咯咯地笑,一点没把他的“凶”放在心上。
她知道,哥哥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冰棍在阳光下融化成甜蜜的糖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
程芸夏舔着冰棍,看着哥哥线条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罐因为别人送的糖果而产生的、细微的酸涩,早已被此刻满溢的、名为“亲情”的甜,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比如沈寂衍给的柠檬糖,那独特的、酸酸甜甜的滋味,似乎可以暂时,妥帖地收藏在心底另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角落。
至少在此刻,这个秋阳明媚、冰棍甜腻的周末上午,她是这样确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