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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二零一六年秋 小猪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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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窗外渐沉的暮色氤氲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灶台上的大蒸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水汽从锅盖边缘袅袅升起,带着面食特有的、温暖踏实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
程母系着绣有淡雅兰草的围裙,正站在宽大的大理石料理台前,动作娴熟地包着包子。
发好的面团白白胖胖,被她灵巧的手指揪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调好的猪肉白菜馅料盛在青花瓷盆里,粉白相间,油润喷香。
程母用筷子挑起一团馅料放在面皮中央,手指翻飞,眨眼间就捏出了一圈匀称漂亮的褶子,一个圆润饱满的包子便在她掌心诞生,被轻轻放进垫了湿笼布的蒸笼里。
“妈,我回来了!”程芸夏把书包往客厅沙发上一扔,踢掉鞋子,趿拉着拖鞋“嗒嗒嗒”地跑进厨房,凑到料理台边,深吸一口气,“哇,好香!是白菜猪肉馅儿的!”
“鼻子倒灵。”程母笑着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先去洗手。你哥说阿衍晚上过来一起吃饭,我多包点。阿衍好像挺喜欢吃包子。”
沈寂衍要来吃饭?
程芸夏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带来冰凉的触感。
心里那点因为放学而松懈的神经,又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些,随即又被一种隐秘的、细小的喜悦取代。
她擦干手,蹭到程母身边:“妈,我也要包!”
“你?”程母怀疑地看着她,“上次你包的那几个,蒸出来馅儿都在外面,面皮死疙瘩似的。别给我添乱了,去看电视吧,一会儿就好。”
“那是上次!我这次肯定能包好!”程芸夏不服气,伸手就去揪面团,“我要包给寂衍哥吃!”后面半句她说得飞快,声音也低了下去,脸颊有点发烫,幸好厨房光线暖黄,看不真切。
程母手上忙着,也没听清她嘟囔什么,只当她小孩心性,便由着她去了,只是叮嘱:“那你自己弄点面,馅儿用这边小碗里的,别糟蹋了我的主馅儿。褶子要捏紧,不然蒸的时候会漏汤。”
“知道啦!”程芸夏兴冲冲地揪了一小团面,学着程母的样子揉圆,按扁,再用小擀面杖试图擀成圆形。
奈何手艺生疏,擀出来的面皮不是这边厚就是那边薄,歪歪扭扭,像个发育不良的椭圆。
她也不气馁,笨拙地用筷子挑起一点馅料放上去,然后开始挑战最难的环节——捏褶子。
她的手指远没有程母灵活,捏出来的褶子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好不容易勉强合拢口,包子的形状却一言难尽,扁扁的,一边鼓一边瘪,顶部因为收口不匀,还翘起一小疙瘩面,像个滑稽的冲天辫。
“哎呀,又漏了!”馅料从一处没捏紧的缝隙挤了出来,程芸夏手忙脚乱地想把它按回去,结果越弄越糟,面皮上沾满了油乎乎的馅料,整个包子看起来惨不忍睹。
程母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却没再打击她,只是递给她一块湿布擦手:“慢慢来,不急。包坏了也没事,自己吃。”
程芸夏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四不像”,又看看程母手下那些白白胖胖、褶子均匀的“正规军”,撇了撇嘴,有点泄气,但又不甘心放弃。
她重新揪了团面,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用对待易碎品的心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捏。
这次虽然形状依旧不怎么样,像个矮墩墩的小胖子,但至少没漏馅,口也勉强捏紧了。
她甚至异想天开,揪了两小粒面团,搓成细条,蘸了点水,粘在包子顶部两侧,做成了两个……勉强能看出是耳朵的小突起。
“妈!你看!我包好了!”她献宝似的把自己那个“作品”举到程母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程母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那包子胖得离奇,两个“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因为面没发到位,显得有些死板,整体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蠢萌。
“这……”程母斟酌着用词,“很有创意。像个小……面疙瘩?”
“哪里像面疙瘩了!”程芸夏抗议,把自己的包子和程母包好的放在一起对比,越看越觉得自己的那个独一无二,理直气壮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一看就是我包的!”
母女俩正说着,玄关传来开门声和程辞懒洋洋的嗓音:“妈,我们回来了。饿死了,饭好了没?”
“马上就好,先去洗手。”程母扬声应道,手下加快了速度,将最后几个包子放进蒸笼,盖上了盖子。
程芸夏赶紧把自己的“杰作”也小心翼翼地放进蒸笼角落,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洗了手,溜出厨房。
心跳因为即将见到某人,又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程辞和沈寂衍一前一后走进客厅。
程辞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扯了扯校服领口,一脸“终于活过来了”的表情。
沈寂衍跟在他身后,校服穿得整齐,手里还拿着本书,神色是一贯的平静。他的目光扫过程芸夏,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小鱼。”
“寂衍哥。”程芸夏小声打招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目光飘向他手里的书,是本英文原版的物理教材,书页边缘有他做笔记留下的、工整的字迹。
“阿衍来了,先坐,包子马上就好。”程母从厨房探出头招呼。
“麻烦阿姨了。”沈寂衍礼貌回应,在沙发上坐下,将书放在一边。
程辞一屁股瘫在沈寂衍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一伸,开始抱怨今天的数学课和烦人的物理作业。
沈寂衍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站在厨房门口有点手足无措的程芸夏。
蒸锅的响声变得越发欢快,白色的水汽更加浓郁,混合着面食和肉馅的香气,充满了整个一楼空间,温暖而诱人。
程芸夏觉得自己好像也被这蒸汽熏得有点脸热,她转身想去帮忙摆碗筷,程母却已经利落地将几碟清爽的小菜和蘸料端上了餐桌。
“开饭了!小鱼,去叫爸爸下来。小辞,阿衍,洗手吃饭。”
热气腾腾的蒸笼被端上桌,盖子揭开,白色的蒸汽“噗”地涌出,带着更浓郁的香气。
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笼屉里,个个圆润饱满,褶子细密,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色花朵。
而在笼屉的一角,静静地躺着程芸夏那个形状奇特、带着两个小“耳朵”的包子,在周围一众“俊俏”的包子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程辞洗完手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异类”,立刻嗤笑出声,用筷子尖远远地指了指:“这谁包的包子?跟小猪似的,丑得这么别致。”
程芸夏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把那个包子塞进哥哥嘴里堵住他的嘲笑。
“哪里像了!就是……就是形状特别一点!”她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眼睛偷偷瞄向沈寂衍。
沈寂衍也正看着那个包子。他今天戴了那副细框眼镜,特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那个“小猪包子”上,看了两秒,然后,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程芸夏捕捉到了。
“是挺特别的。”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目光转向程芸夏,那双隔着镜片的浅褐色眼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小猪包子,”他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也挺可爱的。”
也挺可爱的。
程芸夏愣住了,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点不可思议的酥麻。
哥哥说她包得丑,他却说……可爱?
虽然说的是包子,但……是在肯定她的“劳动成果”吧?
程辞在一旁夸张地抖了抖:“阿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爱心’了?这都能夸出口?”
沈寂衍没理他,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夹起那个“小猪包子”,放进了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再自然不过。
“我尝尝看。”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芸夏看着那个饱含自己“心血”虽然卖相不佳的包子,落进沈寂衍的碟子,脸更热了,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一小罐蜂蜜,甜丝丝的滋味慢慢漾开。
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去夹别的包子,耳朵尖却红得剔透。
程母笑着打圆场:“小鱼第一次包成这样不错了,心意到了就好。阿衍不嫌弃就行。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一顿饭在温馨,对程芸夏来说还夹杂着羞涩和隐秘欢喜的气氛中进行。
程芸夏小口吃着自己盘子里正常的包子,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去瞟沈寂衍。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用筷子夹起那个“小猪包子”,从边缘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嫌弃,也没有特别的赞赏,就是很平常地在吃东西。
但程芸夏却觉得,他每咬一口,自己的心跳就漏跳一拍。
他会觉得难吃吗?馅儿会不会太咸?
面皮是不是有点厚?
她紧张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味道怎么样?”程辞唯恐天下不乱地问。
沈寂衍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紧张得快要僵住的程芸夏,然后对程母说:“馅料调得很好,阿姨的手艺一直很好。”
他没直接评价包子本身,但肯定了馅料,也等于间接肯定了包子“内容”的可取之处。
程芸夏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忐忑变成了小小的雀跃。
至少,不难吃。
程辞“切”了一声,不再逗她,专心消灭自己盘子里的包子。
程父问了问沈寂衍最近的学习和竞赛准备情况,沈寂衍回答得简洁得体。
程母则忙着给几个孩子夹菜添粥。
蒸笼的热气渐渐散去,包子的香气沉淀在空气里,混合着温馨的灯光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程芸夏觉得,这个平常的晚饭,因为多了一个人,因为那个被评价为“可爱”的小猪包子,而在她心里,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饭后,沈寂衍又坐了一会儿,和程辞讨论了一道物理竞赛题,才起身告辞。
程辞送他出门。
程芸夏帮忙收拾碗筷,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门口。夜色中,沈寂衍清瘦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小径的尽头。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水池里泛着油光的碗碟,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捏包子时,面团那种柔软微黏的触感。
“小猪包子也挺可爱的。” 他的声音,隔着蒸腾的热气和温暖的灯光,又一次在耳边轻轻响起。
程芸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手臂,却冲不散心头那点温热而雀跃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