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8、二零一六年夏 “小鱼看起

　　急诊室里是另一种节奏。
　　仪器规律的低鸣，医护人员快速而低声的交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消毒水和某种药水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程芸夏被转移到检查床上，胃部的剧痛在止痛针的作用下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持续不断地抽痛着，让她无法放松。
　　她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蜷缩着，任由医生按压腹部检查。
　　“这里疼吗？这里呢？”戴着口罩的医生声音温和，但手指按压的力度让她忍不住吸气。
　　“疼……都疼……”程芸夏带着哭腔回答。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先去做个血常规和腹部B超。”医生对旁边的护士交代，又低头在病历上快速写着什么，“你是程芸夏？年龄？”
　　“十五……”
　　“以前胃有没有不舒服？今天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程芸夏断断续续地回忆，提到了那袋超辣的辣条和冰汽水。
　　医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写着“果然如此”。
　　检查的过程混乱而难受。抽血时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尖刺入血管的刺痛；B超室冰冷的耦合剂，探头在腹部滑动带来的不适和羞赧。
　　程芸夏一直很乖，让抬手就抬手，让翻身就翻身，只是脸色始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
　　她被暂时安置在急诊留观区的一张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
　　冰凉的药水顺着输液管流入血管，带来一丝奇异的镇静。胃疼还在，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范围。极度的疲惫和后怕席卷上来，她昏昏沉沉地闭着眼，却睡不着。

　　帘子外面传来护士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其他病人的呻吟或交谈，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有……隐约的、熟悉的说话声。
　　是程辞，好像在跟谁解释情况，语气焦躁。
　　然后，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清冽，平稳，像夏日里一道冷静的溪流，瞬间压过了程辞语气里的毛躁。
　　是沈寂衍。
　　程芸夏的睫毛颤了颤，悄悄睁开一条缝。
　　急诊留观区用淡蓝色的帘子隔出一个个小空间，并不完全隔音。她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停在帘子外。
　　“医生怎么说？”沈寂衍问。
　　“还在等结果，初步判断是急性肠胃炎，吃辣的和冰的刺激的。”程辞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死丫头，一点不长记性！等我回去……”
　　“人没事就好。”沈寂衍打断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能进去看看吗？”
　　“应该行，护士说可以一个家属陪着。我刚问过，点滴还得打一会儿。”程辞说着，伸手拉开了帘子。
　　光线涌入。程芸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装作睡着了。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睡着了？”程辞的声音放得很轻。
　　“可能。”沈寂衍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床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程芸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脸色还是不好。”沈寂衍低声说，然后，很轻微的塑料包装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程芸夏忍不住，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沈寂衍就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
　　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显得肩宽腿长。
　　他正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什么，是熟悉的、独立包装的柠檬糖。他剥开糖纸，指尖拈着那颗淡黄色、半透明的糖果，然后，做了一个让程芸夏呼吸都停滞的动作。
　　他微微俯身，将那粒柠檬糖，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距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公分。
　　清新的、微酸的柠檬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腔。
　　然后，他直起身，对程辞说：“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顺便买点她能喝的。”
　　“我去吧，你看着她。”程辞说。
　　“你留着吧，万一她醒了。”沈寂衍的语气很自然，不容置喙，“我知道该问什么。”
　　程辞没再坚持。沈寂衍的脚步声远去，帘子被重新拉上大半，只留下一道缝隙通风。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和程辞坐在旁边椅子上，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但程芸夏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了枕边那颗小小的柠檬糖上。
　　那清新的柠檬味，似乎有奇异的镇痛效果，让胃部的隐痛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等了大概一分钟，确定程辞的注意力没放在她这边才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侧过一点头，伸出手，用指尖捏起了那颗糖。
　　糖还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微凉。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握住了什么护身符。

　　又过了一会儿，沈寂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用纸杯装着的、冒着热气的液体。
　　他掀开帘子进来，对程辞说：“问了医生，确认是急性肠胃炎，不严重，挂完水开点药，回去注意饮食，清淡流质，休息两天就好。”
　　程辞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沈寂衍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温的蜂蜜水，护士说可以喝一点。”他的目光掠过紧闭着眼睛的程芸夏，最后落在她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在程辞旁边坐下。两个少年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守着。
　　空气里只有仪器声和程芸夏努力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程芸夏觉得手上的点滴似乎快打完了，胃也几乎不疼了，只剩下空空的、虚弱的感觉。
　　她假装刚醒过来，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鱼？醒了？”程辞立刻凑过来，脸上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还疼不疼？好点没？”
　　“……好多了，不疼了。”程芸夏小声说，声音还有点哑。她坐起身一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寂衍。
　　沈寂衍也看着她，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问：“要喝水吗？温的。”
　　“嗯。”程芸夏点头。
　　程辞扶着她坐好，沈寂衍把蜂蜜水递过来。水温刚刚好，甜甜的，润泽了干涩的喉咙。
　　程芸夏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悄悄瞟着沈寂衍。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似乎只是在等她喝完。
　　一杯水喝完，护士进来拔针，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程辞去办手续和拿药。
　　小小的隔间里，暂时只剩下程芸夏和沈寂衍两个人。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外面隐约的嘈杂。程芸夏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盖在腿上的被子。
　　那颗柠檬糖，还被她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沈寂衍。他正望着帘子外某处，侧脸线条干净流畅，喉结的弧度清晰。
　　“寂衍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沈寂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嗯？”
　　“那个……”程芸夏摊开手心，露出那颗被攥得有些温热的柠檬糖，糖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柠檬糖？”
　　她问得很轻，带着刚生过病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寻。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从夏天那颗庆祝她“晋级高中生”的糖，到之前那颗“庆祝”她考得好的糖，再到刚才这颗放在枕边的、似乎带着安抚意味的糖。
　　沈寂衍看着她手心里的糖，又抬眼看她。
　　女孩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眶还有点红，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纯粹的疑问和一丝……依赖？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程芸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一切。
　　她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
　　然后，沈寂衍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奇异地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惯常的清冷疏离。
　　他伸出手，不是拿回那颗糖，而是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糖纸包装，动作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因为，”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平静的语调，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程芸夏的心湖，“小鱼看起来，总是需要一点糖。”

　　总是需要一点糖。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瞬间击中了程芸夏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浅褐色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呆呆的样子。
　　需要糖？是因为她看起来总是很苦、很需要安慰吗？还是因为……在他眼里，她就是个长不大的、需要被投喂糖果的小孩？
　　酸涩和甜意，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像那柠檬糖的滋味一样，在她心底交织、蔓延。
　　她分不清此刻涌上心头的是什么，只觉得鼻子有点发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重新蜷起，紧紧握住了那颗糖，仿佛握住了他这句话背后，所有她不敢深想的含义。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帘子被“唰”地一下拉开，程辞拎着药袋回来了，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不少：“手续办好了，药也拿了，走吧，回家。妈都快急疯了，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放在程芸夏额头上试了试温度：“还行，没发烧。能走吗？要不要背？”
　　回家。程芸夏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这个只有她和沈寂衍两个人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柠檬糖清香的狭小空间，即将结束。
　　“能走。”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脚刚沾地，一阵虚弱感袭来，她晃了一下。
　　“逞什么能。”程辞立刻弯腰，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程芸夏看着哥哥宽阔的背，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
　　手臂环住他脖子的瞬间，熟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她把脸贴在程辞温热的颈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清香。
　　程辞稳稳地背起她，对沈寂衍说：“阿衍，谢了，今天多亏你。”
　　“没事。”沈寂衍站起身，随手将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利落。他的目光在程芸夏环着程辞脖子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率先拉开了帘子，“走吧，阿姨该等急了。”

　　三个人走出急诊留观区，穿过依旧忙碌嘈杂的急诊大厅。沈寂衍走在前面一点，替他们隔开拥挤的人流。程辞背着程芸夏跟在后面。
　　走出医院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
　　程芸夏趴在程辞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灯火通明的大楼。
　　几个小时的兵荒马乱，像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她的手心里，那颗柠檬糖的存在感无比鲜明。她把它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沈寂衍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程辞小心地把程芸夏放进后座，自己却没坐进去，而是对沈寂衍说：“阿衍，你先送小鱼回去，我还有点事，晚点回。”他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是什么麻烦事。
　　沈寂衍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对司机报了程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程芸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胃已经不疼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心里也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剧痛的恐惧，一会儿是程辞焦急的脸，一会儿是沈寂衍放在枕边的那颗糖，和他那句“小鱼看起来总是需要一点糖”。

　　透过后视镜，她能看到沈寂衍的侧脸。
　　他正看着前方，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