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8、第八颗糖 “小鱼看起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无孔不入。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耳边是模糊的、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
　　有仪器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有匆忙的脚步声，有压低的交谈声。
　　“……急性胃炎，伴有轻微痉挛……先输液，观察……”
　　“……家属呢？通知家长……”
　　胃部的剧痛似乎缓解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闷钝的绞痛，但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眼皮像被胶水粘住，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里是一片晃眼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
　　还有一根透明的塑料软管，从上方垂下来，连接着她手背上的留置针，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注入血管。
　　是医院。
　　程芸夏混沌的大脑，缓慢地得出了这个结论。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物理课，胃疼，楼梯拐角，剧烈的痉挛，许迎窈的尖叫，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小鱼？小鱼你醒了？”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又惊又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程芸夏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源。
　　许迎窈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正趴在床边，紧张地看着她。
　　“小羊……”程芸夏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别动，别说话！”许迎窈连忙按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眼泪又涌了上来，“吓死我了你！突然就晕倒了！我和几个同学把你扶到校医室，校医说可能急性肠胃炎，建议马上送医院，我就给你妈妈打了电话，程阿姨在路上了……”
　　妈妈……程芸夏心里一酸，又有点后怕。妈妈知道了，肯定担心死了。
　　“我哥……”她哑着嗓子，问出最关心的人。
　　“程辞哥？”许迎窈擦了擦眼泪，“我给他打电话了，他手机关机，可能在打球没听见。后来沈老师知道了，说她联系一下看看。对了，谢医生刚刚来看过你了，就是给你看病的那个女医生，好漂亮好温柔，她说你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饮食不规律加着凉引起的急性胃炎，输完液休息一下就好了。”
　　谢医生？程芸夏没什么印象。她只记得昏迷前，好像被搬上了车，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走了进来。
　　她个子高挑，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挽成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
　　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手术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眼神温和而带着一种专业的沉稳。
　　她手里拿着病历夹，走到床边。
　　“醒了？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得厉害吗？”女医生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但依旧能听出原本的清脆柔和。
　　程芸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好一点了，还是有点闷疼。”
　　“嗯，正常的，痉挛缓解了，炎症还在。药水里有止痛和消炎的成分，一会儿会更好些。”女医生弯腰，检查了一下她手背的针头和输液速度，又伸手，隔着被子在她胃部轻轻按了按，“这里疼吗？”
　　“嗯。”程芸夏蹙眉。
　　“这里呢？”
　　“也有一点……”
　　女医生点点头，直起身，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问题不大，别担心。以后一定要注意按时吃饭，特别是早饭，不能再马虎了。生冷刺激的也要少吃。”她说着，摘下了口罩。
　　口罩下的脸，果然如许迎窈所说，非常漂亮。
　　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而是一种清丽温婉的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影，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格外温柔可亲。
　　看上去很年轻，但眼神里的从容和淡定，又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成熟。
　　“我是谢清清，你的主治医生。”她自我介绍，微微一笑，那笑容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叫程芸夏，对吧？高一（7）班的？”
　　“嗯，谢医生好。”程芸夏乖乖点头。
　　“我认识你们物理老师，沈絮。”谢清清收起病历夹，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她刚才打电话给我，很担心你。也认识你哥哥，程辞，以前常听沈絮提起她班里那个又帅又拽、物理还特别好的男生。”
　　程芸夏眨眨眼。原来谢医生和沈老师是朋友，还认识程辞。
　　梨中真小，或者说，大人的圈子真小。
　　“也认识你另一个哥哥，”谢清清顿了顿，目光在程芸夏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更深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沈寂衍。他初中的时候身体不好，常来医院，我给他看过几次病。很聪明懂事的一个孩子，现在是你们学校高三的学长了吧？”
　　沈寂衍。
　　这个名字从谢医生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熟稔的、长辈般的温和口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程芸夏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湖。
　　原来谢医生也认识寂衍哥。还给他看过病。
　　她几乎能想象出，小时候的沈寂衍，穿着干净的衣服，安静地坐在诊室里，仰着脸，让谢医生检查，或许也会礼貌地说“谢谢医生”，就像他现在对所有人那样温和有礼。
　　心里那点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暂时退却的、关于他的思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现在知道她在这里吗？沈老师告诉他了吗？他……会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他高三那么忙，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不太熟的学妹胃疼进医院就特意跑过来。又不是程辞。

　　“嗯，寂衍哥是高三的学长。”程芸夏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
　　谢清清看着她细微的小动作和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点期待又怯怯的神情，眼中笑意加深，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道：“好好休息，液体快完了按铃叫护士。你妈妈应该快到了。”她又对许迎窈点点头，“同学，谢谢你送她过来，也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医生和护士。”
　　“没事的谢医生，我陪陪小鱼。”许迎窈连忙说。
　　谢清清没再坚持，转身离开了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弱的消毒水气味的风。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胃部的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确实缓解了很多，只剩下隐隐的钝痛。但身体依旧虚弱无力，精神也恹恹的。
　　程芸夏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物理课上沈絮温柔讲解的样子，一会儿是楼梯拐角胃部痉挛的剧痛，一会儿是谢清清医生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和那句“也认识沈寂衍”……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床边。
　　程芸夏以为是妈妈来了，或者是护士来换药，懒懒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妈妈焦急的脸，也不是护士白色的身影。
　　而是一张清俊的、熟悉的侧脸。
　　沈寂衍微微弯着腰，正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监测仪器的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侧脸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他依旧穿着梨中的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针织开衫，显得肩线平直清瘦。
　　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程芸夏的心脏，在看清他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都有些发麻。她甚至能听到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
　　是……是他？他真的来了？不是幻觉？
　　沈寂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的担忧和审视，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就撞进了她因为惊讶和虚弱而显得有些茫然空洞的眸子里。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和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赶路急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程芸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睛里那抹清晰的、毫不作伪的关切。
　　心里那只小鸟，不再扑腾，而是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酸酸地塌陷下去，变成一滩温热的水，漫过四肢百骸。
　　鼻子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
　　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虚弱的依赖，见到他的惊喜，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想要撒娇的冲动。
　　“寂衍哥……”她听见自己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细小，破碎。
　　沈寂衍看着她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和那副泫然欲泣、可怜兮兮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额头，或者擦掉她的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没扎针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拍了拍，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却异常温柔的安抚意味。
　　“别哭，”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事了，谢医生说就是急性胃炎，输完液好好休息就行。”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给。”
　　程芸夏泪眼朦胧地看去。
　　他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糖。透明的糖纸，包裹着嫩黄色的、小小的糖果。
　　是柠檬糖。
　　和去年冬天，他放在她床头柜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了，啪嗒啪嗒，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心里那滩温热的水，像是被投入了这颗糖，瞬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又酸又甜的泡泡。
　　“怎么又给我糖……”她抽噎着，声音含糊不清，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伸过去，拿起了那颗糖。
　　糖纸冰凉，沾着他掌心一点微热的湿意。
　　沈寂衍看着她小心翼翼捏着糖，哭得鼻尖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狼狈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挂着泪珠的睫毛上，声音低缓，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地，落入她耳中，也落入她心里——
　　“小鱼看起来，需要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