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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颗糖 “什么野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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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解散的哨声,对程芸夏而言,不啻于天堂的福音。
当教官终于吐出“解散”两个字时,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罢工,每一块肌肉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和许迎窈互相搀扶着,随着汹涌的人流,挪出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仿佛还在散发着余热的操场,两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只想立刻瘫倒在某个有空调的、柔软的地方,直到地老天荒。
“小羊,我不行了……我感觉我的脚已经不是脚了,是两坨没有知觉的橡皮泥……”程芸夏有气无力地哀嚎,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了许迎窈身上。
“我的橡皮泥……它还想离家出走……”许迎窈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脸煞白,眼神发直,“小鱼,我们是怎么撑过这一天的?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是场噩梦……”
两人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沿着林荫道,龟速朝校门口移动。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凄惨。
“我哥说……晚上妈妈炖了鸡汤……”程芸夏试图用美食激励自己,“还有你最喜欢的……糖醋小排……”
“鸡汤……小排……”许迎窈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眼睛恢复了一点点神采,但随即又被腿上的酸痛打败,“可我现在……只想我的床……”
就在两人进行着毫无意义的互相鼓励兼抱怨时,程芸夏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前方不远处,体育馆侧门走出来几个熟悉的身影。
为首的那个,身高腿长,即使穿着统一的校服,在人群中也有种鹤立鸡群的醒目感。
是程辞。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表情有点不耐烦。
而他旁边,那个同样穿着校服,身形清瘦挺拔,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程辞说话的人……
是沈寂衍。
程芸夏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快了一拍。疲惫似乎瞬间被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混杂着欣喜和紧张的情绪。
他果然和程辞在一起。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刚运动完,程辞的头发还有点湿,沈寂衍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程芸夏松开了许迎窈,也忘了腿上的酸痛,加快了一点脚步,朝着那两人的方向小跑过去。
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看到了哥哥,看到了……他,好像累了一天的委屈和疲惫,都有了可以倾诉和依靠的对象。
程辞和沈寂衍似乎也看到了她们,停下了脚步。
“哥!”程芸夏跑到程辞身后,想也没想,张开手臂就从背后抱住了他,把汗津津、热烘烘的脸颊贴在他带着汗味和阳光气息的后颈上,蹭了蹭,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满满的依赖和撒娇,“累死我了……站了一天军姿,腿都快断了……”
程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妹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扑上来抱住他,还蹭他脖子。
周围路过的几个学生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他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手抬起来,似乎想把她扒拉开,可手举到一半,又顿住了,最后只是虚虚地环了一下,没什么威慑力地低声呵斥:“程小鱼!松手!脏死了!一身汗!”
“我不!”程芸夏抱得更紧了,像只耍赖的树袋熊,把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背上,“你背我,我走不动了……真的,腿好酸……”
“背个屁!自己走!”程辞嘴上骂着,身体却诚实地微微弯了一下,调整了重心,让她趴得更稳当些。他侧过头,嫌弃地瞥了一眼她晒得通红、沾着灰尘和汗水的侧脸,“多大的人了,还让人背,丢不丢人?”
“不丢人,你是我哥。”程芸夏理直气壮,把脸埋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混合着汗水和阳光,还有一点点……可能是洗衣液的淡香。
这一刻,什么军训的苦,什么腿的酸,好像都不重要了。
沈寂衍就站在程辞身侧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夕阳金色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给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只是目光落在程芸夏紧紧环住程辞脖子的手臂上,和程辞那看似嫌弃、却稳稳托着她的手,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般的东西,轻轻荡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旁观者的温和,又似乎有点别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阿辞,”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打破了这单方面“兄妹情深”的场面,语气带着点随意的调侃,“看来今晚的‘烤乳猪’,得给你妹妹多加个腿补补了。”
程辞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寂衍是在接他们之前在体育馆里的那个“野猪”话题的茬,虽然程芸夏并不知道前情。
他没好气地“嗤”了一声,侧头对还赖在背上的程芸夏说:“听见没?沈寂衍说你是猪,还想吃烤乳猪。程小鱼,你吃不吃?”
程芸夏本来正享受着哥哥的背负服务,闻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从程辞的肩膀上方露出半张脸,看向沈寂衍。
她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被汗湿得贴在皮肤上,眼睛因为疲惫和放松而显得有些水润懵懂。
“什么野猪?哪有野猪?”她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两个男生之间突如其来的、奇怪的对话。
她看向沈寂衍,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沈寂衍也正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细碎的光,和一个小小的、狼狈又有点呆的她。
他的目光很温和,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没有野猪,”沈寂衍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哄小孩,“你哥逗你玩呢。是说……军训很累,像被烤过一样。”他顿了顿,视线似乎在她因为抱着程辞而微微敞开的迷彩服领口处,那截被晒得发红、还带着汗湿的纤细脖颈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语气自然地带过了话题,“累了一天,是想让程辞背你回家?”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柔。程芸夏心里那点因为“野猪”“烤乳猪”而生出的莫名其妙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被关心的甜。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程辞背上,闷声说:“嗯!哥,背我嘛……”
“背背背!上辈子欠你的!”程辞嘴上抱怨着,手上却稳稳地托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真的就这么背着她,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对沈寂衍说:“走了,沈寂衍,明天教室说。”
“嗯。”沈寂衍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程辞背着程芸夏,一步一步往前走。
程芸夏趴在程辞背上,似乎还在小声嘟囔着军训的辛苦,手臂环得很紧。
程辞虽然一脸不耐,脚步却迈得很稳。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许迎窈这会儿也蹭了过来,看着程辞背着程芸夏走远的背影,羡慕地叹了口气:“有哥哥真好……小鱼真是幸福。”
沈寂衍闻言,收回目光,看向许迎窈,微微一笑:“是啊。”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你们军训,很辛苦吧?”
“何止是辛苦,简直是酷刑!”许迎窈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吐槽教官的严厉,太阳的毒辣,站军姿的煎熬。
沈寂衍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短地回应一句,态度温和有礼。
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前方那对渐行渐远的兄妹身影。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融入放学的人流和暮色里。
许迎窈也吐槽得差不多了,喘了口气:“啊,不行了,我也得赶紧回家瘫着了。寂衍哥,我先走啦!”
“嗯,路上小心。”沈寂衍温和地道别。
看着许迎窈也小跑着离开,校门口这块区域渐渐安静下来。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云彩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沈寂衍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落在程辞和程芸夏消失的那个拐角,看了很久。
脸上的温和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淡去。
那双总是含着春风的眼睛里,此刻平静无波,深得像秋日的寒潭,映着天际流转变幻的霞光,却照不进丝毫暖意。
他微微侧头,似乎还能听见程辞那句带着狠戾的“打断他的腿”,和那句“有你在,谁敢当猪”。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不知是对谁。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程家兄妹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履依旧从容,背影在绚烂的晚霞中,却莫名显出几分清寂。
风穿过林荫道,吹动香樟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