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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颗糖 打断他的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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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很久,梨中体育馆里依旧人声鼎沸,拍球声、奔跑声、呼喊声混杂着橡胶地板的摩擦声,撞在挑高的穹顶上,回荡出嗡嗡的余响。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青春特有的、蓬勃旺盛的气息。
靠东边的半个场地被高三几个班的男生临时征用,打着非正式的三对三。
程辞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和肩胛,正运球强行突破,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过人,然后急停跳投,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漂亮!辞哥!”场边立刻响起叫好声和口哨声。
程辞落地,随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蹙着眉,朝刚才防守他的那个高个子男生扬了扬下巴:“老赵,你刚才那脚步太慢了,吃假动作吃得跟真的一样。”
被叫做老赵的男生也不恼,笑嘻嘻地跑过来捡球:“没办法啊辞哥,你这变向谁能防得住?欸,对了,说到这个,”他抱着球,凑近程辞,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高一军训的方阵了,就在操场那边,乌泱泱一片绿。”
程辞正拿起放在场边长椅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撩起眼皮看了老赵一眼,意思是“所以呢?”
老赵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八卦:“看见你家那宝贝妹妹了,就那个……程芸夏,是吧?站军姿呢,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啧,别说,你们家基因是真好,小姑娘长大了,挺水灵。”
“咔嚓”一声轻响,是程辞手指无意识收紧,捏得塑料水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凉飕飕地扫了老赵一眼。
老赵被他看得脖子一缩,但话匣子开了就刹不住车,继续道:“你是没看见,旁边好几个方阵的男生,那眼睛,滴溜溜地往那边瞟。这才军训第一天呢!辞哥,你可得小心点喽,”他用肩膀撞了撞程辞,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家那宝贝妹妹,长得跟朵花儿似的,性子看起来又软,说不定哪天就被梨中这群‘饿狼’……哦不,‘野狗’给叼走了!”
“野狗?”一个清润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哑,却依旧好听。
沈寂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刚下场,额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前,白色的运动T恤前襟湿了一小片,贴在胸膛上,隐约可见清瘦的锁骨轮廓。
他拿起自己那瓶水,拧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老赵,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听不出喜怒:“赵子豪,你这话说的,我们梨中的男生,在你眼里就这形象?”
“衍哥,我这不是比喻,比喻嘛!”老赵一看沈寂衍,立刻换了副更正经点的表情,但八卦之火显然没灭,“你是没看见,那些小学弟,眼神那叫一个……咳,反正辞哥,真得防着点。妹妹太漂亮,当哥哥的就得操碎心。”
程辞没说话,只是仰头把剩下的小半瓶水一口气灌完,然后手腕用力,空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投入几米外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抬手,用胳膊擦了下嘴角的水渍,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篮筐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防?”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意和嚣张,“谁要是敢不长眼,当那不知死活的‘野猪’来拱我妹,”他转过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老赵,又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男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就、打、断、他、的、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连拍球的声音都似乎滞涩了一瞬。
几个本来在偷听的男生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摸了摸鼻子,假装看风景。
老赵也被程辞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戾气给震了一下,干笑两声:“咳,辞哥,不至于,不至于……开个玩笑嘛……”
“阿辞。”沈寂衍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拧紧瓶盖。他走到程辞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目光也投向远处的篮筐,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你在,梨中谁有那个胆子,当那不知死活的‘猪’?”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可听在旁人耳朵里,却莫名让人觉得,比程辞那直白的威胁,更多了一层深意。
不是简单的附和,而是一种……笃定。
笃定程辞的威慑力,也笃定……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
程辞侧头,看了沈寂衍一眼。
沈寂衍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深不见底。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空气里,体育馆的喧嚣似乎都褪去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程辞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弯腰从长椅上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
“走了,”他甩下一句,迈开长腿就往体育馆门口走去,背影依旧带着未散的燥意和锋芒。
“哎,辞哥,不打了?”老赵在后面喊。
“烦,不打了。”程辞头也没回,摆摆手。
沈寂衍看着程辞离开的背影,又喝了一口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一点因剧烈运动而升起的燥热。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视线似乎穿过体育馆敞开的巨大门扉,投向了远处依稀传来军训口令声的操场方向。
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衍哥,辞哥这是……”老赵凑过来,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事,”沈寂衍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深沉只是错觉。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他妹控,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当着他面瞎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老赵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门口,“不过辞哥对妹妹是真护得紧啊,刚那眼神,吓我一跳。以后见了程妹妹我得绕道走。”
沈寂衍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书包,单肩背上。
夕阳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清瘦挺拔的身影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和程辞相反的、通往教学楼后门的小路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从容依旧。
只是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体育馆里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
小路两边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茂密,过滤了部分夕阳,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点。
远处操场上的口令声、脚步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沈寂衍走到小路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供人休息的凉亭,旁边立着一个自动贩售机。
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教学楼走,而是靠在了凉亭的柱子上。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操场的一角,那些穿着迷彩服、小小的、移动着的绿色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没什么焦点。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一个聊天窗口。头像是程辞那张嚣张的、对着镜头比中指的侧脸。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重新塞回裤兜。
沈寂衍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石柱上,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夕阳的余晖给他白皙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金边,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程辞那句带着狠劲的“打断他的腿”,以及老赵那句半真半假的“被野狗叼走”。
还有……更早一些时候,在操场边的小路拐角,他看着程辞拎着塑料袋走向树荫下那两个小小的绿色身影。
看着那个扎着马尾、晒得脸颊通红的小姑娘,仰起头,对她哥露出有点惊讶、又掩不住依赖和欣喜的表情。
看着程辞蹲下身,手指隔着裤子按她的小腿,脸上是惯常的嫌弃,动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仔细。
他当时就站在拐角墙根的阴影里,看着。没有上前。
没必要。程辞去了,就够了。
他出现,反而可能会让她不自在,或者……让程辞那家伙又生出些不必要的警觉。
只是看着程芸夏小口小口啃着华夫饼,晒红的鼻尖微微皱着,眼神因为甜食而满足地眯起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松软的饼轻轻碰了一下,有点软,又有点……空落落的。
他想起暑假里,在程家馄饨店,她系着浅绿色围裙,站在柜台后面,被他一句“小老板娘”逗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起她递过来那杯半糖柠檬茶时,躲闪又藏着期待的眼神。
想起她笔记本里,用荧光笔仔细划出的句子,和旁边那颗小小的、笨拙的星星。
“野狗”么?
沈寂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向操场上那些模糊的绿色小点。
眼底那点深沉的、复杂的东西渐渐沉淀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平静的、温和的膜。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肩上书包的带子。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带着点自嘲,又似乎有点别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清瘦而挺拔,从容不迫。
好像刚才那片刻的停驻和出神,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