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颗糖 军训 ...

  •   九月的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身上最后一点水分都榨干。
      梨中偌大的操场上,绿压压的一片,全是穿着迷彩服、被晒得蔫头耷脑的高一新生。
      教官中气十足的吼声和着蝉鸣,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让人无端烦躁。
      “立正——!稍息!军姿十分钟,谁动一下,全体加五分钟!”
      程芸夏站在队伍中间,感觉迷彩服的后背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痒得她恨不得立刻伸手去擦,可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教官鹰隼般扫视的目光,只能咬牙忍着,脚底板因为长时间站立,传来阵阵酸麻的刺痛。
      她微微抬眼,看向操场边上那几棵稀疏的、提供不了多少阴凉的老榕树,心里第一千零一次咒骂这该死的军训,还有发明军训的人。
      “我的腿……感觉不是自己的了……”旁边传来许迎窈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鱼,我好像看见我太奶在向我招手了……”
      “坚持住,小羊,”程芸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绝望,“还有……六分钟。”她盯着不远处树荫下,那个被随意放在台阶上的、印着卡通猫咪的塑料水杯,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里面的水,是程辞早上出门前,一边骂她“娇气包”一边强行给她灌满的冰镇柠檬水。
      现在想想,程辞那张写满嫌弃的脸,都显得有那么一丝丝可爱了。

      时间像是被这酷热的天气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汗水流进眼睛,刺得她眼眶发酸。程芸夏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试图分散对疲惫和炎热的注意力。
      程辞这会儿在干嘛?应该在教室上自习吧?
      高三了,他好像比以前忙了一些,但晚上回家还是雷打不动地霸占着游戏机。
      沈寂衍呢?也在教室吧。他们俩在一个班,理科重点班,听程辞说,沈寂衍还是班长,忙得很。
      想起沈寂衍,心尖就像被那柠檬水的凉意轻轻拂过,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般的清凉。
      他好像永远都是那副从容不迫、清清爽爽的样子,连夏天最热的时候,身上都好像带着凉意。
      不知道他军训的时候……是什么样?也会被晒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吗?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点想笑,又有点难以想象。
      在她心里,沈寂衍好像就应该待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拿着笔,微微蹙眉思考难题,或者站在讲台上,用他那清润平稳的嗓音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肩头,安静又美好。

      “时间到!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教官一声令下,如同天籁。
      刚刚还绷得像一根根弦的新生们瞬间垮了下来,哀嚎声、抱怨声、迫不及待冲向树荫和水杯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程芸夏也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僵硬的四肢重新灌入了血液,酸痛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
      她和许迎窈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挪到树荫下,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水泥台阶上,也顾不上脏了。
      “水……我的水……”许迎窈眼睛发直地盯着自己放在不远处的粉色水壶。
      程芸夏也渴得嗓子冒烟,伸手去够自己的猫咪水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杯壁,一个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就从头顶斜上方砸了下来。
      “喂,程小鱼。”
      程芸夏和许迎窈同时抬头。
      程辞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他穿着梨中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衬衫扣子松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明明是一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硬是比别人多了几分不羁和挺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目光扫过程芸夏被晒得通红、汗津津的脸,嫌弃地“啧”了一声。
      “哥?”程芸夏有点意外,眨了眨被汗水糊住的眼睛,“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高三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老班开会,自习。”程辞言简意赅,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她怀里一扔,动作算不上温柔,“给,烦死了,非得让我跑这一趟。”
      塑料袋落在程芸夏腿上,有点沉。
      她低头打开,里面是两盒独立包装的、看起来就很松软可口的华夫饼,还有两瓶冒着冰冷水珠的脉动。
      “哇!程辞哥!你是天使吗!”许迎窈眼睛瞬间亮了,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毫不客气地拿出一瓶脉动,拧开就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程芸夏心里也漫起一股暖意,像干涸的河床渗入了清凉的泉水。
      她拿起一盒华夫饼,包装是温的,显然在塑料袋里捂了一会儿,但此刻在她看来,比任何冰凉的东西都让人熨帖。
      她知道程辞就是嘴硬,肯定是看她早上出门时那副快要赴死的惨样,才特意趁自习溜出来买的。
      “谢谢哥。”她小声说,撕开华夫饼的包装,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松软的口感和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创伤”。
      程辞没应她的谢,目光在她和许迎窈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程芸夏晒得发红的鼻尖和有些干裂的嘴唇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晒成这样,防晒霜没涂?妈不是给你塞了?”
      “涂了……”程芸夏小声辩解,声音有点虚。早上匆忙,好像只胡乱抹了两下。
      “嘁,信你才有鬼。”程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说,只是抬脚,用鞋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程芸夏的小腿,“腿,伸出来看看。”
      “啊?”程芸夏嘴里还含着华夫饼,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把穿着迷彩裤的腿往前伸了伸。
      程辞蹲下身,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在她小腿肚子上按了一下。
      “嘶——”程芸夏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华夫饼差点掉地上。
      “肌肉这么紧,晚上回去记得让妈给你揉揉,不然明天有你受的。”程辞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话里的内容却让程芸夏鼻子微微发酸。
      他总是这样,关心的话非要裹上一层嫌弃的糖衣。
      “知道了。”程芸夏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华夫饼,甜味一直蔓延到心底。
      “程辞哥,你也太好了吧,还特意来送吃的。”许迎窈一边幸福地啃着华夫饼,一边笑嘻嘻地说,“不过你怎么就带了两瓶水?你自己的呢?”
      “我不渴。”程辞随口道,目光却看向操场另一头的高三教学楼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你们俩,休息完老实点,别跟隔壁班似的,昨天有个女生站军姿晕了,丢人。”
      “我们可坚强了!”许迎窈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虽然那动作配合她蔫了吧唧的样子没什么说服力。
      程辞没理她,又看了程芸夏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摆手:“我回了,一会儿该点名了。水慢点喝,别呛着。”最后那句,是对着程芸夏说的。
      “嗯,哥你快回去吧,别被老师抓了。”程芸夏点点头。
      程辞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步伐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操场通往教学楼的小路拐角。

      “你哥真好,”许迎窈望着程辞离开的方向,由衷地感叹,用手肘碰了碰程芸夏,“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其实心可细了。还知道看看你腿酸不酸。”
      “他就那样。”程芸夏小声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华夫饼的甜,好像更浓了。她拧开自己那瓶脉动,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的战栗。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她沾着饼干屑的指尖跳跃。
      “不过,小鱼,”许迎窈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熟悉的、八卦的光芒,“你觉不觉得,你哥刚才……好像是跟人一起来的?”
      程芸夏喝水的动作一顿:“什么?”
      “就刚才啊,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那边,”许迎窈指了指小路拐角那边,“有个人影,穿着校服,个子挺高,好像……在看我们这边?不过你哥一过来,那人就转身走了,我没看清脸。”
      程芸夏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顺着许迎窈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墙壁和几丛没什么精神的灌木。
      个子挺高,穿着校服……
      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沈寂衍?
      会是他吗?他和程辞一个班,一起自习,一起溜出来……好像也说得通。
      可是,他来了,为什么不一起过来?为什么只在那边看着?
      是……不想打扰她们?还是,有别的原因?
      心里那点因为哥哥的到来和华夫饼的甜蜜而升起的暖意,悄然混入了一丝别的、更加细微难辨的情绪。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

      “你看错了吧,”程芸夏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声音尽量显得平静,“可能只是路过的学长。”
      “可能吧,”许迎窈也没太在意,注意力很快又被手里的华夫饼吸引,“这华夫饼真好吃,哪家便利店买的?明天让我妈也给我带。”
      “就学校门口那家,蓝色招牌的。”程芸夏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个空空的小路拐角。
      真的是她看错了吗?还是……
      如果他真的来了,却没有露面,是因为……不想见她?还是觉得,没必要?
      这个念头让嘴里华夫饼的甜味,莫名淡下去了一些。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无谓的猜测甩出脑海。也许就是小羊看错了,也许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
      沈寂衍那么忙,哪有时间特意来看她们军训?
      可是,心底那个小小的、不听话的角落,却固执地残留着一丝希冀,和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教官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集合——!”
      程芸夏和许迎窈连忙把剩下的华夫饼塞进嘴里,拧好水瓶,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跑回依旧被烈日炙烤的操场上。
      肌肉的酸痛再次袭来,太阳的灼热重新包裹全身。
      但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口袋里,还装着另一盒没拆的华夫饼。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脉动瓶身的冰凉水珠。
      还有……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来自小路拐角的、短暂的注视。
      这些都成了这个煎熬的军训日里,一点点珍贵的、带着甜味的慰藉。

      程芸夏重新站直身体,目视前方,听着教官的口令。
      阳光刺眼,她却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
      暗恋是什么?
      大概就是,在这样枯燥疲惫的时刻,因为一个或许与他有关的、不确定的细节,就能重新蓄满力气,觉得头顶的烈日,好像也没那么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