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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颗糖 “小老板娘 ...

  •   傍晚时分,暑气终于消退了一些,空气里多了点微风带来的凉意。
      “程家馄饨”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颗温润的珍珠。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原木色的桌椅,浅绿色的墙漆,墙上挂着几幅手写的菜单和食材介绍,字迹娟秀,是程母的手笔。
      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熬煮了数小时后特有的、醇厚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葱花的辛辣和麻油的醇香,勾得人食欲大开。
      还没到真正的饭点,店里只零星坐着几位老街坊,慢悠悠地喝着汤,聊着天。
      收银台后面,程芸夏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着,核对下午的流水账。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身上穿着和店员一样的浅绿色围裙,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小老板娘,算账呢?”一个常来的阿婆吃完馄饨,颤巍巍地走到柜台前结账,笑眯眯地看着她,“夏夏真是越来越能干了,放假还来店里帮忙,比你哥那个野猴子强多了。”
      程芸夏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张阿婆,您吃好啦?一共十二块。我哥他……打球呢。”她熟练地找零,把钞票叠好递过去,“您慢走,路上小心。”
      “哎,好,好。”张阿婆接过钱,又夸了她几句,这才慢悠悠地踱出店门。
      程芸夏舒了口气,继续低头对账。
      鼻尖萦绕的熟悉香味,耳边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还有妈妈在后厨偶尔传来的、带着笑意的指挥声,都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处角落都充满了回忆。
      小时候,她和程辞就在这店里写作业,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玩捉迷藏,偷吃妈妈刚拌好的馄饨馅,被逮到后一人一个爆栗。
      想起程辞,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个家伙,大概还在球场上挥洒多余的精力吧。果茶应该喝完了……
      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
      “欢迎光临——”程芸夏习惯性地抬起头,扬起标准的服务业微笑。话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沈寂衍推门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打球时那身汗湿的运动服,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卡其色休闲长裤,头发似乎洗过了,清爽蓬松,身上带着沐浴后干净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她说不清道不明,但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温暖的味道。
      傍晚柔和的夕阳光线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都染上了暖色。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然,继而漾开浅浅的、带着笑意的波纹。
      “小鱼?”他走过来,在柜台前站定,手随意地搭在光滑的台面上,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账本和计算器上,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调侃,“小老板娘?”
      “轰”地一下,程芸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经由他特有的、清润又带着点磁性的嗓音过滤,钻进她的耳朵,简直像带着电流,酥酥麻麻,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我、我来帮我妈忙……”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围裙的边缘,布料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心跳快得不像话,擂鼓一样,她怀疑他都能听见。
      “嗯,看出来了。”沈寂衍点点头,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但没再继续调侃,而是转向正题,“程阿姨在吗?”
      “在、在后厨。”程芸夏赶紧说,像是找到了救星,“你找我妈妈?”
      “嗯,有点事。”沈寂衍说着,却没立刻往后厨去,视线反而又落回她脸上,带着点探究,“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店里很热?”
      “不热不热!”程芸夏连忙摇头,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吓人。
      她更窘了,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可能是……刚对完账,有点累。寂衍哥你、你快进去吧,妈妈在里面调新馅料。”
      “好。”沈寂衍应了一声,却没动,反而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都来了,打包两份鲜虾馄饨吧,我妈晚上懒得做饭。嗯……一份不要葱花,一份多放点紫菜和虾皮。”他说着,抬头看了程芸夏一眼,补充道,“不要葱花那份是我的。”
      程芸夏胡乱地点着头,手指在点单屏上戳着,脑子一片混乱。
      不要葱花……她又记住了一个关于他的小小习惯。
      心里那只安静了片刻的小鸟,又开始扑腾起来,带着一种隐秘的、收集到珍宝般的欢喜。
      “一共三十四块。”她报出金额,声音还有点飘。
      沈寂衍递过一张五十的纸币。程芸夏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微微的凉意,和她滚烫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那触感一瞬即逝,却像火星溅到手背,烫得她指尖一颤,差点没拿住钞票。
      “对、对不起……”她慌里慌张地把钱放进收银机,低头找零,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
      “慢慢来,不着急。”沈寂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从容,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程芸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终于把零钱和打印出来的小票递给他。“16块找零,小票。馄饨要等一会儿,现包的比较慢。”
      “没关系,我等着。”沈寂衍接过,随手把钱和票塞进裤兜,却依旧没有离开柜台的意思。
      他微微侧身,靠在台边,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程芸夏小学时画的涂鸦——一只歪歪扭扭、但笑容夸张的大馄饨,旁边写着“妈妈做的馄饨天下第一好吃!”
      “这幅画……是你画的?”他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笑意。

      程芸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更红了。
      那是她八九岁时的“杰作”,被妈妈当宝贝一样裱起来挂了好多年,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被他这么特意指出来,简直羞耻得想立刻冲上去把它摘下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小时候……乱画的。”她声如蚊蚋,恨不得把脸埋进账本里。
      “画得挺好的,”沈寂衍却像是没看出她的窘迫,很认真地评价,“神韵抓得很准,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
      程芸夏:“……”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是应该谢谢夸奖,还是反驳说那只是一团抽象的色块?
      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只剩下后厨隐约传来的、程母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和汤锅咕嘟咕嘟的轻响。
      “小鱼,”沈寂衍忽然又开口,换了个话题,声音低了些,“下午的果茶,谢谢。”
      “啊,不用谢……”程芸夏下意识地回答,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怎么又提这个?
      “柠檬的味道很正,”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半糖刚好,不腻。你很会点。”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平,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程芸夏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的、甜蜜的涟漪。
      她很会点?是因为点对了他的口味吧?这算是……夸奖吗?
      “我、我就是随便点的……”她重复着下午苍白无力的解释,心里却有个小声音在雀跃地尖叫:他记得!他喜欢!
      “是吗?”沈寂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那下次,还可以这么‘随便’点。”

      下次。
      他说,下次。
      程芸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挑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脸颊绯红。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平静的湖面,底下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旋涡,又像是初春尚未完全化开的冰,表面平滑,内里却有暖流在悄然涌动。
      他是什么意思?是客套话,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程母端着一小碗什么走了出来,身上系着沾了少许面粉的围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咦?寂衍来啦?”程母看到沈寂衍,笑容更深了些,“来找小辞?他还没回呢。”
      “阿姨,”沈寂衍立刻站直身体,礼貌地打招呼,恢复了那副温和有礼的优等生模样,“不是找程辞,是来打包两份馄饨,我妈念叨您的手艺了。顺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程芸夏,才继续说,“下午小鱼给我们送了果茶,过来谢谢她。”
      “这孩子,客气什么。”程母把手里的小碗放在柜台上,推向沈寂衍,“刚调好的新馅料,虾仁马蹄的,你尝尝鲜,提提意见。夏夏也是,这么热的天还跑出去。”
      那小碗里是粉白相间的馅料,点缀着嫩黄色的马蹄碎,看着就清爽可口。
      “谢谢阿姨。”沈寂衍没推辞,用旁边的小勺子舀了一点,送入口中,仔细品尝,然后眼睛微微一亮,“很鲜,马蹄的脆甜正好解了虾仁的腻,口感层次更丰富了。阿姨,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就你会说话。”程母被夸得眉开眼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等着啊,阿姨这就去给你们包,很快。夏夏,给寂衍倒杯水,傻站着干嘛。”
      “哦、哦!”程芸夏如梦初醒,赶紧转身去饮水机那边接水。手指还有点抖,差点把一次性纸杯捏扁。
      等她端着温水回来,沈寂衍已经和程母聊了起来,话题是关于学校最近组织的某个竞赛。
      他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问题,态度谦逊又得体。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光,连鼻尖上那颗很小很小的、淡褐色的痣,都显得清晰可爱。
      程芸夏把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柜台后面,假装继续对账,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心跳依旧没有平复的迹象。
      他夸妈妈的手艺好。
      他和妈妈说话时,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特有的尊重和亲近。
      他在这里,在这个充满她成长气息的空间里,显得那么自然,那么……融洽。
      好像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程芸夏心头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
      她悄悄抬眼,再次看向他。
      他正微微笑着听程母说话,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是那种,能让所有人,包括最挑剔的长辈,都心生好感的、无可挑剔的温柔。
      可是,只有程芸夏知道,或者说,她自以为知道,他那双漂亮的、像狐狸一样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别的、更深的东西。
      比如下午在球场边,他看她时那短暂的一瞥。比如刚才,他说“下次还可以这么‘随便’点”时,那略带深意的语气。
      那些瞬间的沈寂衍,和此刻这个礼貌周到的沈寂衍,微妙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生动、也让她更加无法移开视线的存在。
      “小鱼,”程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偷窥,“发什么呆呢?去后面冰箱里拿两盒妈自己做的桂花蜜,给寂衍带上,让他妈妈也尝尝。”
      “啊?好!”程芸夏像被抓包的小偷,慌慌张张地应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往后厨旁边的储藏室跑去。
      冷气扑面而来,她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点点。
      拿着两瓶晶莹剔透、里面沉着金色桂花的玻璃罐回来时,沈寂衍的馄饨也刚好打包好了。
      程母细心地将打包盒装进印着店标的纸袋,又把桂花蜜放进去。
      “替我谢谢你妈妈,总惦记着。”程母把袋子递给沈寂衍。
      “应该的,阿姨。”沈寂衍接过,又认真道了谢,然后看向程芸夏,“小鱼,我走了。”
      “嗯,寂衍哥再见。”程芸夏站在妈妈身边,小声说。
      沈寂衍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店门口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然后,他推开门,风铃声再次响起,他的身影融入了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店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出色了。”程母看着门口,感慨了一句,转身开始收拾台面,随口问,“夏夏,你寂衍哥下午真夸你果茶点得好?”
      程芸夏正对着沈寂衍离开的方向出神,闻言,心又提了起来,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倒是细心,还专门过来道谢。”程母没察觉女儿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不过也是,寂衍一向礼数周全。你呀,多跟人家学学,别整天跟你哥似的,毛毛躁躁。”
      “知道了,妈。”程芸夏心不在焉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布料。
      礼数周全。
      是啊,沈寂衍对谁都温和有礼。
      对程辞,对她父母,甚至对许迎窈,对店里的客人,他都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样子。
      那么,他对她的那一点点“不一样”,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看似平常却让她反复咀嚼的话语……会不会,也只是他“礼数周全”的一部分?只是因为她是程辞的妹妹,是看着他长大的小丫头?
      心里那点刚刚升腾起的、不切实际的希冀,像被针轻轻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空落落的怅惘。
      她低下头,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它们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暗恋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方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一句随口的话语,都能被你反复解读,在心里上演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
      时而觉得希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时而又觉得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是自作多情。
      像在走一根悬在空中的钢丝,摇摇晃晃,心惊胆战,却又舍不得下来。
      因为钢丝的那一头,有光。
      哪怕那光,可能永远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无法真正触碰。

      “小老板娘,”程母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笑意,“别对账了,歇会儿吧。帮妈妈把那边桌子擦一下,一会儿该上客了。”
      “哦,来了。”程芸夏合上账本,拿起抹布,走向靠窗的那张桌子。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街灯次第亮起。
      空气里,“程家馄饨”的温暖香气依旧袅袅不散,混合着一点点,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那个少年的,干净清冽的味道。
      她用力擦着桌子,仿佛想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起擦掉。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清除的了。
      比如,喜欢。
      比如,那个叫她“小老板娘”时,眼睛里有细碎星光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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