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2、二零一六年夏 “晚安，小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的燥热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本加厉，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密室逃脱的预约在晚上七点。程芸夏和许迎窈约好了六点在商场门口碰头。
　　程辞开车把她送到商场，降下车窗交代：“结束了打电话，我来接。别玩太晚。”
　　“知道啦，啰嗦。”程芸夏冲他摆摆手，跳下车，跑向已经在门口等着的许迎窈。
　　许迎窈，小名小羊，人如其名，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笑起来甜丝丝的，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可爱。
　　看到程芸夏，她立刻挥手：“小鱼！这里！”
　　两个女孩汇合，手挽着手走进冷气充足的商场。
　　“你哥他们真不来啊？”许迎窈问，她们约了好几个人，除了她们俩，还有班上的几个同学。
　　“我哥说看情况，寂衍哥晚上好像有事。”程芸夏说，语气尽量显得不在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哦，”许迎窈点点头，没察觉好友细微的情绪，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等会儿要玩的密室主题。

　　六点五十，其他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四男三女，都是相熟的同学。大家吵吵闹闹地往密室场馆走。
　　就在这时，程芸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来看。
　　是程辞发来的语音。点开，是他一贯有点不耐烦的语调：“陈也那小子非要来，我和沈寂衍在路上了，大概晚十分钟到。你们先开始，不用等。”
　　后面跟着一条沈寂衍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就两个字：「抱歉，晚到。」
　　程芸夏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手指动了动，想回复“没关系”或者“好的”，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怎么了小鱼？”许迎窈凑过来。
　　“我哥他们……要来了。”程芸夏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试图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雀跃。
　　“呀！那太好了！人多更好玩！”许迎窈高兴地说。
　　其他人得知程辞和沈寂衍也要来，几个女生明显兴奋了一些。
　　程辞在学校名气不小，沈寂衍虽然相对低调，但那张脸和那种独特的气质，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他们选的密室主题是带点恐怖元素的医院背景。
　　工作人员讲解完规则，发给他们对讲机和两支光线微弱的手电筒，便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做旧成医院铁门的入口。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牌散发着微弱的光。
　　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古怪气味。
　　背景音效是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和女人的啜泣。

　　“妈呀，我有点怕。”一个女生小声说，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
　　程芸夏也有点发怵，但她更好奇。她和许迎窈打头，用手电筒微弱的光束探索着第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看起来像一间废弃的诊室，有散落的病历，生锈的器械，墙上还有可疑的暗红色污渍。
　　谜题不算难，主要是找密码和钥匙。大家分散开，在逼仄的空间里摸索。
　　程芸夏蹲在一个文件柜前，试图拉开抽屉，锁着的。她用手电照着锁孔，研究是什么类型的锁。
　　忽然，身后的铁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啊——！”几个女生同时尖叫起来，程芸夏也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脱手。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惨白溃烂、戴着护士帽的“鬼脸”猛地凑近，发出嗬嗬的怪笑，又猛地缩回去，小窗“啪”地关上。
　　惊魂未定，对讲机里传来工作人员憋着笑的声音：“各位‘病人’，请保持安静，不要惊扰‘值班护士’哦。”
　　“吓死我了……”许迎窈拍着胸口，紧紧挨着程芸夏。
　　经过这一吓，气氛更紧张了。
　　大家摸索得更慢，时不时被一点风吹草动惊到。

　　程芸夏强作镇定，和另一个比较胆大的男生一起，在病历本里找到了数字线索，配合在器械盘下摸到的字母锁，终于打开了文件柜的抽屉。
　　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纸条，写着下一个线索指向“停尸房”。
　　“还要去停尸房啊……”许迎窈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入口方向传来响动，然后是程辞压低了的声音：“喂？有人吗？程小鱼？”
　　“哥！这里！”程芸夏立刻回应，心里莫名安定了不少。
　　手电光晃过，程辞、陈也，还有沈寂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们似乎刚进来，还在适应黑暗。
　　程辞个子高，几乎顶着门框，沈寂衍走在他旁边，手电光扫过程芸夏的脸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样？到哪儿了？”程辞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程芸夏头上，揉了一把。
　　“刚找到钥匙，要去停尸房。”程芸夏把钥匙和纸条递给他，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沈寂衍。
　　沈寂衍接过陈也递来的手电，正打量着房间环境。
　　微弱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愈发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程芸夏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眼，假装去研究墙上的污渍。

　　“停尸房？有意思。”陈也摩拳擦掌。
　　有了三个男生的加入，尤其是程辞和沈寂衍都很冷静，推进速度快了不少。
　　停尸房的谜题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不同的机关。
　　程辞和陈也一组，沈寂衍很自然地看向程芸夏：“小鱼，你和我一起？”
　　“……好。”程芸夏点头，走到他旁边。机关是两个需要同时转动的阀门，一个高，一个低。
　　“你转下面那个，我转上面这个。”沈寂衍指挥，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靠近她，为了够到上面的阀门，手臂几乎擦过她的头顶。
　　程芸夏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点……也许是来的路上沾到的，雨前潮湿尘土的气息。
　　“听我数，一、二、三，转。”沈寂衍数道。
　　程芸夏集中精神，手下用力。
　　生锈的阀门发出“嘎吱”的响声，缓缓转动。与此同时，沈寂衍那边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当阀门转到特定角度时，墙上的暗格“咔哒”一声弹开了。
　　“开了！”程芸夏松了口气，抬头，正对上沈寂衍低头看她的目光。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出奇，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程芸夏却觉得比吃了十颗柠檬糖还甜。她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最后一个房间需要解一个复杂的电路谜题，沈寂衍似乎很擅长这个，很快就理清了思路，指挥着大家连接线路。
　　当最后一条线路接通的瞬间，房间里的灯光“唰”地全亮了，背景音乐也换成了欢快的通关音效。
　　“恭喜各位成功逃脱！”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厚重的出口门打开，明亮的光线涌进来，驱散了所有阴森和寒意。大家欢呼着涌出去，都有种重见天日的轻松感。
　　“哇，刺激！”陈也嚷嚷。
　　“沈寂衍你行啊，最后那个电路我完全看不懂。”一个男生佩服地说。
　　沈寂衍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程芸夏走在最后，和许迎窈一起。
　　她的目光追随着前面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看他微微侧头和程辞说话，看他抬手将有些汗湿的额发往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还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般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商场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霓虹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下这么大雨，怎么走啊？”许迎窈发愁。
　　“等会儿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小了。”程芸夏说。程辞去地下车库开车了，让他们在商场门口等。
　　其他人也各自联系家人或打车。
　　很快，门口就只剩下程芸夏、许迎窈、沈寂衍和陈也。程辞发消息说车库有点堵，要等几分钟。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丝，扑到身上，带来阵阵凉意。
　　程芸夏只穿了件短袖，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冷？”沈寂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芸夏转头，看到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挡住了大部分斜吹进来的风雨。
　　“……有点。”她小声说。
　　沈寂衍没说话，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白色运动外套，递给她：“穿上。”
　　“不用不用，”程芸夏连忙摆手，“你不冷吗？”
　　“我里面是长袖。”沈寂衍示意了一下自己里面的黑色T恤，又把外套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拒绝，“穿上，感冒了程辞又得啰嗦。”
　　他提到程辞，程芸夏就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她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慢慢穿上。
　　衣服很大，袖子长出一大截，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干净的薄荷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极淡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里。
　　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谢谢寂衍哥。”她低声说，把手缩进过长的袖子里。
　　沈寂衍“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外面的雨幕。侧脸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像精心雕琢过的石膏像，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陈也在旁边和许迎窈聊天，声音被雨声盖过，听不真切。
　　程芸夏和沈寂衍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安静地站着。只有雨声哗哗，像一道喧嚣的屏障，将他们与外界隔开，却又仿佛将他们笼在同一个静谧的空间里。
　　程芸夏的心跳在雨声的掩护下，跳得又快又重。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睫，去看他垂在身侧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运动手表。
　　他的手总是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密室里，他接过钥匙时，指尖好像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轻，很快，快得像是错觉。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触碰过的地方，却隐隐发烫。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的一个眼神，一句随口的话，一次无意间的触碰，都能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反复回味，赋予它无数种可能的意义。
　　像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既怕人知道，又怕人不知道。

　　“车来了。”沈寂衍忽然开口。
　　程芸夏回神，看到程辞那辆黑色的SUV缓缓停到门口。陈也率先拉开车门跳了上去，大声抱怨：“程辞你太慢了！”
　　“堵车怪我？”程辞没好气。
　　“小鱼，小羊，快上来！”陈也招呼。
　　许迎窈先上去了。程芸夏刚要动，沈寂衍却先一步拉开了前座的门，对她说：“你坐后面吧，宽敞点。”
　　他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
　　程芸夏愣了一下，依言爬到后座，和许迎窈坐在一起。
　　程辞的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程辞常用的那款雪松味香薰的味道。
　　沈寂衍的外套还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更加娇小。

　　车驶入雨幕，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雨水覆盖。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英文歌，程辞和陈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游戏。沈寂衍似乎有些累了，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程芸夏安静地坐着，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布料柔软，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看着前排他露出的一点侧脸和后脑勺，心里那点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哗哗的雨声和昏暗的车厢里，无声地蔓延、发酵。

　　把许迎窈送回家后，车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快到别墅区时，程辞忽然说：“阿衍，雨这么大，今晚就住我家吧，反正明天周日。”
　　沈寂衍睁开眼，看了眼窗外，没怎么犹豫：“行，麻烦阿姨了。”
　　“麻烦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程辞不以为意。
　　程芸夏的心猛地一跳。住下？沈寂衍要住她家？

　　车开进车库。三人下车，从车库里的门直接进屋。程母还没睡，正在客厅看电视剧，见他们回来，还带着一身水汽，忙起身：“回来了？淋湿没有？快去洗个热水澡。阿衍也来了？哟，这雨下的……小辞，去给阿衍找套干净衣服，今晚就别走了，住下。”
　　“知道，妈。”程辞应着，踢掉鞋子就往楼上跑，“阿衍，跟我来。”
　　沈寂衍对程母礼貌地道谢：“谢谢阿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去洗澡，别感冒了。”程母笑眯眯的，又看向程芸夏，“小鱼，你也快去洗洗，衣服都潮了。”
　　“嗯。”程芸夏点头，也往楼上走。
　　她的房间在二楼，程辞的房间和客房都在三楼。
　　经过二楼楼梯口时，她忍不住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只看到程辞拉着沈寂衍进房间的背影。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程芸夏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
　　她慢慢脱下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外套，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衣服上有很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扔进脏衣篮，而是仔细地叠好，放在了自己书桌旁的椅子上。
　　好像这样，他留下的这点痕迹，就能保留得久一点。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程芸夏擦着头发，走到窗边。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敲打着楼下花园的叶片，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夜空被雨水洗过，透出一点朦胧的灰蓝色。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寂衍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来的「抱歉，晚到。」，和她的那个兔子表情。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想发点什么。
　　问问他衣服合不合身？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或者……单纯说句晚安？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寂衍哥，晚安。」
　　发出去后，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敢看。心跳得有点快，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几秒钟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
　　沈寂衍回复了，同样很简单：「晚安，小鱼。」
　　后面跟着一个很普通的月亮表情。
　　程芸夏盯着那行字和那个表情，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子里，脸深深地陷进去，无声地尖叫了一下，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窗外，檐水敲打叶片的“滴答”声，像极了此刻她心里，那颗名为“喜欢”的种子，在雨后潮湿温暖的土壤里，悄悄破土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