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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颗糖 暗恋是全世 ...

  •   二零一六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梨市最大最热闹的城区,一栋三层小别墅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却还是压不住窗户外头那白花花的、能把人晒化的太阳光。
      程芸夏趴在沙发上,脑袋歪着,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半眯不眯地盯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今年十五岁,还有一个月就十六岁。中考成绩刚出来,全市第十,录取通知书早就稳稳拿到,梨中高一,板上钉钉。
      本该是最轻松、最无所事事的一个夏天,可程芸夏总觉得心里头揣了点什么,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说不清楚。
      像有一根羽毛,时不时在心尖上挠一下,不疼,就是痒,带着点隐秘的、让她自己都脸热的甜。

      “咔嚓。”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程芸夏耳朵动了动,没动弹。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夏日的热浪和运动后特有的、干净蓬勃的气息。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趴这儿装死?”程辞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和惯常的、对她独有的那种“你怎么这么懒”的嫌弃。
      程芸夏慢吞吞地掀开眼皮。入眼是两条包裹在深蓝色运动短裤里的、笔直修长的腿,往上,是同样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白色T恤下摆,再往上,是她哥那张晒得有点发红、却依旧帅得很有侵略性的脸。
      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随意地搭在额前,眉毛皱着,嘴角却没什么不耐烦的弧度。
      “热。”程芸夏言简意赅,又把眼睛闭上了。心里那根羽毛,因为家里多了个人,似乎安分了一点点。
      “热就上楼,开着空调还喊热,娇气。”程辞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很诚实。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又往下调了两度,然后随手捞起搭在沙发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脖子。
      汗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下来,消失在领口。
      程芸夏听着他走动的声响,毛巾摩擦皮肤的窸窣声,还有他拿起玻璃水壶、咕咚咕咚灌水的吞咽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无比熟悉、也无比安心的背景音。
      她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可以彻底放松的猫,身体更软地陷进沙发里,连脚趾都惬意地蜷了蜷。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趴着而有点闷。
      “嗯?”程辞放下水杯,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长腿随意地支着,拿起手机开始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想吃西瓜。”程芸夏说,眼睛依旧闭着,“冰箱里那个,中间最甜的那一块。”
      程辞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动作顿都没顿:“没长脚?自己不会拿?”
      “哥——”程芸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惯有的撒娇,“你最好了。”
      这招对程辞百试百灵。果然,他手指停了,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脸埋在抱枕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和一点白皙的侧脸,像只等着被投喂的、懒洋洋的小动物。
      “麻烦精。”程辞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恼意。
      他放下手机,起身朝厨房走去。拖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程芸夏嘴角偷偷弯了一下。看,她就知道。
      很快,程辞端着个白瓷盘子回来了。
      盘子里是几块切得大小匀称、红得诱人的西瓜,尖尖上点缀着几颗黑色的籽。中间那块果然最大,瓜瓤的颜色最深,一看就汁水饱满。
      “手。”程辞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刚才的位置重新坐下,拿起手机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回复。
      程芸夏这才慢腾腾地爬起来,盘腿坐好。她没急着去拿西瓜,而是伸出胳膊,软软地、像没骨头似的环住了程辞的脖子,把脑袋靠在他汗湿了一小片的肩膀上。
      “抱好,别掉下去。”程辞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由她靠着,只是嘴上不忘警告,“西瓜汁滴我身上你就完了。”
      “知道啦。”程芸夏笑嘻嘻地应着,就着这个姿势,伸手去够盘子里的西瓜。
      指尖刚碰到冰凉甜蜜的瓜肉,门口又传来“叮咚”一声清脆的门铃声。
      程辞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耐烦被打扰。程芸夏也抬起头,好奇地望向门口。
      “谁啊?这个点。”程辞嘀咕着,拍了拍程芸夏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松手,我去开门。”
      程芸夏乖乖松开手,看着他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
      她拿起那块最中间的西瓜,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最后一点夏日的黏腻烦闷。
      门开了。
      “程辞,手机怎么……”来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朗温润,像夏天傍晚拂过池塘的微风。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程芸夏咬西瓜的动作停住了。
      心脏像是被那阵微风轻轻吹了一下,不规律地跳了一跳。她不用回头,光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
      是沈寂衍。程辞最好的朋友,比她大两岁,也在梨中,开学升高三。经常来她家,熟得像半个家里人。
      “在楼下,没带。”程辞侧身让开,语气是朋友间特有的随意,“进来,热死了。”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
      程芸夏捏着西瓜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传来西瓜皮的凉意。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熟悉的、温和的打量。
      “小鱼也在家啊。”沈寂衍的声音近了,带着笑意,落在她耳边。
      程芸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妹妹”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寂衍哥。”
      沈寂衍就站在沙发边,身上穿着和程辞同款不同色的梨中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
      他个子很高,和程辞差不多,但身形更清瘦一些,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室内冷光下,像上好的瓷器。
      头发是干净清爽的黑色短发,刘海有点长,微微遮住一点眉毛。眼睛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疏离,但一笑起来,那双眼睛里就像漾开了细碎的星光,温柔得能把人溺毙。
      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让她心跳总会漏拍的笑。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西瓜,又落到她嘴角。
      “偷吃独食?”他挑眉,语气调侃。
      “哪有!”程芸夏立刻反驳,下意识把西瓜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傻,赶紧拿出来,递过去,“哥买的,寂衍哥你吃吗?”
      “他吃过了。”程辞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自己那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刚从外面进来,热得跟狗一样,还吃西瓜,小心拉肚子。”
      沈寂衍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没接程芸夏递过来的西瓜,反而走到单人沙发那边坐下,姿态放松。“程叔叔和阿姨又不在家?”
      “爸公司有事,妈在店里。”程辞说,“你找我有事?手机怎么了?”
      “嗯,有点事问你。”沈寂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两个男生很快凑到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低声讨论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大概是竞赛题,或者游戏攻略,程芸夏听不懂,也没兴趣听。
      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沈寂衍。
      他侧对着她,坐姿很放松,一条腿随意地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裤子的一点点布料。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微微蹙着眉,听程辞说话的样子很专注,睫毛长得过分,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唇形很好看。
      程芸夏看着,心里那根羽毛又开始作祟。痒痒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
      她赶紧移开视线,低头猛啃手里的西瓜。
      甜,真甜。可不知怎么,好像没有刚才第一口那么惊艳了。
      暗恋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讨厌又最幸福的事情。
      讨厌在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让你在心里上演一场兵荒马乱。
      幸福也在于此,仅仅是这样看着他,和他呼吸着同一个空间的空气,听他和别人说话的声音,心里就能咕嘟咕嘟地冒出甜滋滋的泡泡。
      像他曾经给过她的那颗柠檬糖。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她感冒,嗓子疼得说不出话,请假在家。
      程辞那个没良心的,只知道嘲笑她“小哑巴”,沈寂衍跟着程辞来家里拿落下的复习资料,听程母说了,没说什么,只是走的时候,在她房间门口停了停,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床头柜上。
      透明的糖纸,包裹着嫩黄色的糖果。是柠檬味的硬糖。
      “嗓子疼少吃甜的,”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但这个……含着会舒服点。小鱼,快点好起来。”
      说完,他就和程辞勾肩搭背地走了,留下程芸夏对着那颗糖发了很久的呆。
      糖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剥开,放进嘴里。
      酸,很酸,然后才是丝丝缕缕、缓慢化开的甜,一直甜到心底最深处。
      从那以后,她看到柠檬,看到黄色的糖果,甚至看到“酸”这个字,都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然后想起他微微弯下的腰,和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
      那颗糖的糖纸,现在还被她宝贝似的夹在最喜欢的笔记本里。
      那是她十五岁夏天,所有甜蜜酸涩心事的开端,是她一个人的,盛大而无声的秘密。

      “小鱼?”
      沈寂衍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疑惑。
      程芸夏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手里的西瓜已经被她无意识地啃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发白的瓜皮。
      而沈寂衍和程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讨论,正一齐看着她。
      “啊?”她有点慌,赶紧把瓜皮丢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怎么了?”
      “问你话呢,发什么呆。”程辞嫌弃地瞥她一眼,“寂衍问你,上次借你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看完了没,他要用。”
      程芸夏心里咯噔一下。
      那本书……她早就看完了。不仅仅看完了,还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把里面关于爱情的句子都快背下来了。
      因为那是沈寂衍的书。
      扉页上有他清隽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和购买日期。
      书页间似乎都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属于他的、干净清爽的气息。

      “看、看完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在我房间,我去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上楼,心跳如擂鼓。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她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点。
      走到书桌前,那本厚厚的、有着深蓝色封皮的书就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起书,指尖抚过封皮,犹豫了一下,做贼似的飞快地翻开扉页。
      沈寂衍,2015.8.20购于梨市新华书店。
      简单的两行字,她看了无数遍。她甚至能模仿出他写字时笔画的走势。
      楼下隐约传来程辞和沈寂衍的说笑声,似乎在说什么打球的事。
      程芸夏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抱在怀里。书脊抵着胸口,好像能隔着衣料,感觉到自己过快的心跳。
      她转身下楼,脚步放得很慢,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

      客厅里,程辞已经站了起来,活动着手腕脚踝:“行,那晚上老地方?叫上老赵他们?”
      “嗯。”沈寂衍点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程芸夏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蜷缩起来,藏在身后。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谢了,小鱼。”沈寂衍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把书随手夹在腋下,对程辞说,“那走吧,再晚太阳更毒。”
      “等我换件衣服。”程辞转身往楼上跑,几步就没了影。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沈寂衍。
      安静。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被无限放大。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光影的界限变得更加分明。
      程芸夏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她应该找个话题,或者干脆也上楼。可脚像生了根,挪不动。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
      “那个……”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书……好看吗?”
      问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蠢问题!书是他借给她的,她还问他好不好看?
      沈寂衍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显得那双狐狸眼更加生动。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促狭,“我看你看得挺认真的,笔记做了不少?”
      程芸夏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他、他怎么知道她做笔记了?难道他翻看了?
      不可能啊,她都是看完立刻合上的……难道是她夹在里面的书签露出来了?
      “我……我就是随便划划……”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随便划划?”沈寂衍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了些。他个子高,靠近时带来的阴影将她笼罩,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一股脑地涌进她的鼻腔。
      “我看看。”
      他随手翻到了一页,一行字被她划了线,还在旁边画了颗星星。
      爱情首先是一种本能,要么生下来就会,要么永远都不会。
      “这句话你划了线,还在旁边画了颗星星。”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听在程芸夏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果然看了!不仅看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颗星星……她当时是怀着怎样隐秘雀跃的心情画下的啊!现在全成了昭示她心事的证据!

      “我、我……”程芸夏彻底语无伦次,脸烫得能煎鸡蛋,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原地消失。
      好在,救星及时出现了。
      “沈寂衍你磨蹭什么呢?走了。”程辞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从楼上冲下来,一把勾住沈寂衍的脖子,“跟小鱼有什么好聊的,她又不懂。”
      沈寂衍被程辞带着往外走,顺势收回了落在程芸夏身上的目光,笑着应和:“嗯,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回过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程芸夏。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笑意:
      “书放你那儿吧,不急着还。小鱼,下次见面,告诉我你喜欢哪个人物。”
      说完,他就被程辞拖出了门。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灼热的光线和两个少年吵吵嚷嚷远去的声音。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不知疲倦地吐着冷气。
      程芸夏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书本的重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空气里,那点淡淡的、属于沈寂衍的气息,好像还没有完全散去。
      “下次见面,告诉我你喜欢哪个人物……”
      他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按下循环播放的魔咒。
      喜欢哪个人物?
      她喜欢的人物……从来都不在书里啊。
      心里那根羽毛,不再轻挠,而是变成了一只扑棱着翅膀、横冲直撞的小鸟,撞得她胸腔发麻,又酸又胀,却奇异地,满溢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甜蜜。
      暗恋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事。
      可是,当他笑着叫她“小鱼”,当他记得她划线的句子,当他用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下次见面”的时候——
      又好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就像那颗柠檬糖的滋味。先是很酸,酸得人牙根发软,眼眶发热。然后,那丝丝缕缕、缓慢而固执的甜,才会一点点蔓延开来,渗透进每一个味蕾,最后,占据整个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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