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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颗糖 “以后,不 ...

  •   沈絮的家就在同一栋楼的上一层,装修风格简洁温馨,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随处可见的绿植,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安神的薰衣草香薰味道。
      与楼下那冰冷奢华、却充满暴戾气息的空间截然不同。
      门在身后关上,将所有的混乱不堪隔绝在外。温暖的灯光,宁静的氛围,让程芸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铮”地一声,断了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小心。”沈寂衍立刻收紧手臂,稳稳地扶住她,带着她到客厅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
      他的动作依旧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她是一件珍贵却濒临破碎的瓷器。
      沈絮已经快步走进卧室,很快拿着一个家用急救箱出来。
      她在程芸夏身边坐下,打开箱子,拿出碘伏棉签和干净的纱布。
      “芸夏,让我看看伤口。”沈絮的声音很温柔,带着老师特有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但眉头却微微蹙着,眼底是清晰的心疼和怒意未消的余烬。
      程芸夏乖乖地坐着,左脸颊已经肿了起来,指印清晰可见,嘴角的破口还在隐隐渗血,混合着之前流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垂着眼睫,不敢看沈絮,也不敢看一直沉默地站在沙发边、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的沈寂衍。
      羞耻,难堪,后怕,还有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发酸,又想掉眼泪。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沈絮用镊子夹起一根碘伏棉签,动作极其轻柔地靠近她嘴角的伤口。
      冰凉的棉签触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尖锐的刺痛让程芸夏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嘶……”
      一直像座沉默雕塑般站在旁边的沈寂衍,在她瑟缩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棉签上棕褐色的液体沾染上她嘴角的伤口,看着那刺目的红和肿,看着她在疼痛下细微的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股在楼下强行压制的、毁天灭地般的暴怒和蚀骨的心疼,再次疯狂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力。
      他想做点什么,想替她承受这疼痛,想把那个施加伤害的人撕碎。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根棉签,一点一点,将她嘴角的伤口清理干净。
      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沈絮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
      消毒,上了一点促进愈合的药膏,没有包扎,让伤口透气。
      处理完嘴角,她又仔细检查了程芸夏的脸颊,确认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伤到骨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伤口不深,按时涂药,注意别沾水,几天就能好。脸上消肿会慢一点,回去用冰袋敷一下。”沈絮一边收拾急救箱,一边温声叮嘱,目光落在程芸夏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上,心里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再找找有没有冰袋。”
      沈絮转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程芸夏和沈寂衍。

      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和厨房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程芸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脸上的疼痛在药膏的作用下缓解了一些,但心里的难受却更加清晰。
      她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饺子撒了,饭盒摔了,还挨了打,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让沈寂衍和沈老师担心,还……弄得这么狼狈。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细小哽咽的声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不该闯进去的……我不该多嘴的……我把事情搞砸了……饺子也撒了……”
      她语无伦次,充满了自责和后怕。她不敢抬头,怕看到沈寂衍眼中可能出现的责怪,或者……怜悯。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程芸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泪流得更凶。果然,他生气了吧?觉得她多管闲事,惹是生非?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和自责淹没时,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手背。
      那双手很凉,甚至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触碰的力道,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程芸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

      沈寂衍不知何时已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单膝点地,与她平视。
      他蹲得很低,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每一根睫毛,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心疼、自责,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近乎破碎的情绪。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像是粘在了她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药膏上,一瞬不瞬。
      那双总是清澈温和、含着春风笑意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眼底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像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又像是暴风雨前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的天空。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让你看到了那些。是我……让你受伤。”
      他的目光从她的伤口,缓缓移到她的眼睛,深深地望进她带着泪光的眼底,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却沉重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程芸夏,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卷入我的不堪。
      对不起,让你承受无妄之灾。
      对不起,在你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我却只能看着。
      对不起,让你因为我,脸上留下伤痕,心里留下阴影。

      程芸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到让她心尖发疼的痛楚和自责,看着他赤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唇和绷紧的下颌。
      心里那点自责和委屈,瞬间被一种更加汹涌的、酸涩难言的情绪取代。
      不是他的错啊。
      明明是他一直在承受。明明是他更疼。

      “不是的,寂衍哥,不是你的错……”她摇着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想伸手去碰他,又不敢,“你别这样说……我没事的,真的,不疼了……”
      她的安慰,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寂衍强行支撑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看着她慌乱摇头、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她明明自己受了伤、受了惊吓,却还在笨拙地试图安慰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样子。
      眼前仿佛又闪过她挡在他身前,仰着苍白的小脸,对着沈宏斌说出“你不配做他爸爸”时,那双亮得惊人的、勇敢又执拗的眼睛。
      闪过她被巴掌扇得踉跄摔倒,饺子滚落一地时,茫然又无助的表情。
      闪过棉签触碰她伤口时,她疼得瑟缩的样子。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那根名为“理智”和“克制”的弦,终于,“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一直强忍着的、在眼底弥漫的水汽,终于凝聚成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阻拦,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倏然滑落。
      一滴。两滴。无声,却滚烫。

      程芸夏彻底呆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她看着沈寂衍脸上滑落的泪水,看着他赤红的、盛满了巨大痛楚和脆弱眼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的、泄露出一丝呜咽的唇。
      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寂衍。不,她甚至无法想象,沈寂衍会流泪。
      那个永远温和从容、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击垮他、能让他失态的沈寂衍,那个在她心里像月光一样清冷又温柔、像山一样可靠的存在……
      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露出了内里最深、最痛、也最柔软的伤痕。
      他在哭。为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程芸夏所有的懵懂和混乱。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水狠狠烫了一下,又酸又胀,疼得她无法呼吸。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顾不上脸上的疼痛,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距离。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向前倾身,轻轻地、带着试探和无限心疼地,环住了沈寂衍的脖子,将他的头,温柔地按在了自己瘦弱却温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笨拙的、带着少女清香和泪水的拥抱。

      沈寂衍的身体,在她环住他的瞬间,骤然僵硬,像一块被瞬间冻结的寒冰。
      但下一秒,那僵硬便土崩瓦解,化为更剧烈的颤抖。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可以卸下所有重负的港湾,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伸出手臂,紧紧地、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触碰到她后背时,下意识地放轻,怕弄疼她。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细微的抽动,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哽咽,泄露了他此刻汹涌澎湃、无法自抑的痛苦和脆弱。
      一个向来对谁都温和有礼、情绪从不外露、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人。
      此刻,抱着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无声,却惊天动地。

      程芸夏被他紧紧抱着,能感受到他身体传递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颤抖,能感受到颈窝处滚烫的湿意,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压抑的痛苦。
      她的心像是泡在了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疼。
      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努力支撑着他,一只手轻轻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学着他曾经安抚她的样子,生涩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
      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独自舔舐伤口太久、终于崩溃的孤兽。
      窗外,冬至的夜色深沉如墨。屋内,温暖的灯光静静流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停滞了。
      只有两个少年人,在经历了风暴、伤害、不堪和疼痛后,在这个安静温暖的角落,用一个无声的拥抱,交换着彼此最深切的疼惜、慰藉,和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复杂汹涌的情感。

      沈絮拿着冰袋和水杯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沙发上相拥的两人,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看着表弟颤抖的肩膀和程芸夏红着眼眶、却温柔拍打着他后背的样子,看着地上散落的急救箱和空气中未散的药味,鼻尖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把这片小小的、充满了伤痛、泪水、却也滋生着温暖和依靠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沈寂衍的颤抖渐渐平息,肩膀的抽动也慢慢止息。
      只有呼吸,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抬起了头。
      眼睛依旧红肿,脸颊上泪痕未干,但眼底那片骇人的风暴和破碎,已经渐渐沉淀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深沉的、带着疲惫和浓重歉意的平静。
      他看着她,看着她同样红肿的眼睛和脸颊,看着她嘴角的药膏,目光里是化不开的心疼和自责。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颊边被泪水粘住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还疼吗?”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程芸夏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努力想让他安心的笑容:“不疼了。真的。”
      沈寂衍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再次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一次,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一个带着珍视、歉意和无限温柔的,安静的拥抱。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属于阳光和少女的清香,闭上了眼睛。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落入程芸夏耳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某种她似懂非懂的、郑重的承诺:
      “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我保证。”
      程芸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下沉稳却稍快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力度,闻着他身上干净清冽、此刻却混合了泪水咸涩的气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真的不再重要了。
      心里那片因为今晚风暴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也慢慢平息,化作一片温软的、带着酸涩甜意的宁静。

      窗外,夜色正浓。
      冬至,最长的一夜。
      可在这个充满了伤痕、泪水和拥抱的夜晚,有些东西,在无声中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比如,她看到了他最深藏的伤痕和脆弱。
      比如,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在她面前流泪。
      比如,这个跨越了疼痛、恐惧和不堪的拥抱,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亲密而危险的程度。
      像两只寒冬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幼兽,在冰雪中,窥见了一丝彼此灵魂深处,最真实也最柔软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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