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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零一六年秋 “嗯,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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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衍吃完饺子,又陪着程父聊了一会儿天,话题从最近的物理竞赛拓展到一些时政经济。
他话不算多,但言之有物,态度不卑不亢,程父显然对他颇为欣赏,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程辞在一旁抱着手机,游戏音效开得很小,但手指按得飞快,偶尔抬头插一两句,大多是拆台或者跑火车,被程父瞪一眼又缩回去。
程母收拾完厨房,也过来坐下,听着他们聊天,偶尔问沈寂衍几句生活上的事,比如一个人住习不习惯,晚上学习到几点,嘱咐他注意身体。
程芸夏依旧安静地坐在她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抱枕,下巴搁在抱枕顶端,眼睛看着电视屏幕,心思却完全没在上面。
她的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沈寂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在这个暖意融融的冬至夜晚,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但她心里,却还梗着那根刺。
那条被删掉的、言不由衷的短信,像一根小小的鱼刺,卡在喉咙深处,不上不下,带来细微却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存在感。
她偷偷看向沈寂衍。
他坐在程辞旁边,身体微微放松地靠着沙发背,侧脸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
他正微微偏头,听着程父说话,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干净。
他好像真的完全没有在意电话里那句“程小鱼特意让我叫你”,神情自然,举止坦然。
可越是这样,程芸夏心里那点别扭就越发清晰。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那种借着哥哥的名义、黏着哥哥朋友的小女生。
她叫他来,是因为……是因为她想叫他来。
仅此而已。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腔。
刚才在短信里没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在心底翻滚、发酵,变成了一种必须倾诉的冲动。
可是,怎么说?当着爸妈和哥哥的面?那还不如杀了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八点半。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无声飞舞。
程父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行了,不早了,阿衍也早点回去休息,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好的,叔叔。”沈寂衍也站起身。
程母连忙说:“再坐会儿,喝杯热茶再走,外面冷。”
“不了阿姨,明天还有课,该回去了。”沈寂衍礼貌地婉拒,去玄关穿羽绒服。
程辞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不用,很近。”沈寂衍已经穿好了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冷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程芸夏看着他要走,心里那点冲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不行,不能就这样让他走!
至少……至少要说清楚!她“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快得把怀里的抱枕都带掉了,咕噜噜滚到地上。
“我……我去送送寂衍哥!”她声音有些急,甚至带着点破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程父程母有些讶异,程辞则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沈寂衍穿鞋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玄关的灯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程芸夏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避开父母和哥哥探究的目光,快步走到玄关,蹲下身假装系其实早已系好的鞋带,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就……送到电梯……”
程辞“嗤”地笑出声,没再坚持,挥挥手:“行吧,那交给你了,送到电梯就回来,别乱跑。”
“知道了!”程芸夏头也不抬,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能感觉到沈寂衍就站在她旁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她,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沈寂衍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门。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散了玄关的暖意,也吹得程芸夏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些,但那份冲动并未消退。
两人前一后走出家门。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温暖和灯光,也隔绝了父母和哥哥的视线。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白惨惨的光线照着空荡的楼梯间,比家里冷清得多,也安静得多,只有电梯运行隐约的嗡鸣。
沈寂衍按下下行键,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又因为冷空气而迅速失去血色的脸上,没说话,似乎在等她开口。
程芸夏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手指紧紧揪着衣角,指尖冰凉。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刚才在屋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在单独面对他、面对这安静得有些压抑的楼道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
电梯的数字从“1”开始缓缓向上跳动。5,6,7……时间不多了。
程芸夏急得额头冒汗,眼看电梯就要到了,她心一横,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颤抖着,又轻又急地,语无伦次地冲口而出:
“寂衍哥,其实……其实不是我哥叫你吃饺子的,是……是我想叫你来的。”
话一出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回响,震耳欲聋。
还有电梯到达本楼层时,那“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
她不敢睁眼,不敢看沈寂衍此刻的表情。
是惊讶?是错愕?是觉得她莫名其妙?
还是……根本不在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
短短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拂过脸颊,能听到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轻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接着,是沈寂衍平静无波的声音,在电梯门缓缓滑开的背景音中响起,依旧是他惯有的、清冽平稳的语调,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嗯,我知道。”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轻轻投入程芸夏翻江倒海的心湖,却奇异地,让她狂乱的心跳,骤然平缓了下来。
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调侃,没有惊讶,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知道是她想叫他来?还是知道她此刻慌乱的心思?
程芸夏猛地睁开眼睛,撞进沈寂衍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
电梯里的灯光比他身后的声控灯更亮,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她所有隐藏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用一句“我知道”,将她的慌乱、她的解释、她那份笨拙的心意,全盘接纳,却又轻轻放下。
电梯门完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明亮的灯光流泻出来。
沈寂衍迈步走进电梯,转身,面对着她。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外面冷,快回去。”他看着还僵在门口的她,声音在密闭的电梯厢里显得有些低沉,却依旧清晰。
直到电梯门完全合拢,红色的下行数字开始跳动,程芸夏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冰冷的金属门板,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沈寂衍最后看她的眼神。
他知道?
他知道……
所以,他刚才在电话里那句放慢的“谢谢小鱼”,并不是客套?
他接受饺子的邀请,并不仅仅是因为哥哥,也是因为……她的“特意”?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羞赧和难以言喻的甜意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脸颊烫得厉害,心脏却不再慌乱,反而被一种奇异的、温热的饱胀感填满。
他没有觉得她多事,没有笑话她。他说,他知道。
这就够了。足够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安静,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降临,只有电梯指示灯微弱的光芒,和窗外雪光映进来的、朦胧的清辉。
程芸夏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直到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才回过神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傻乎乎的、却明亮无比的笑容。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到家门口,按下指纹锁。
“咔哒”,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家人的笑语重新将她包裹。
“送个电梯送这么久?冻傻了吧?”程辞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嫌弃。
程芸夏没理他,踢掉鞋子,蹦蹦跳跳地跑到暖气片旁边,把冰凉的手贴上去。温暖透过掌心,一直熨帖到心里。
窗外,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而这个冬至的夜晚,因为一句未发送的短信,一次鼓起勇气的坦白,和一句简单的“我知道”,在程芸夏十六岁的冬天里,烙下了最鲜明、也最温暖的印记。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发芽,便会向着有光的方向,悄然生长。无论前路是风雪,还是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