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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零一六年秋 她想让他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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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小时,对程芸夏来说,像是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却又带着一种焦灼的、坐立不安的粘稠感。
饺子还在吃,但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食物上了。
耳朵仿佛变成了最灵敏的雷达,时刻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点动静——汽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开关门的声音,甚至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呜咽。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望向玄关方向。
程辞和程父还在讨论着球赛,程母偶尔插几句话,气氛温馨如常。
只有程芸夏,像个上了发条却找不到节奏的小木偶,动作僵硬,眼神飘忽。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饺子,味同嚼蜡,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出门了吗?走到哪里了?
外面那么冷,他穿得够不够?
刚才电话里,他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疲惫,是做题累了吗?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提议叫他来。
如果他不来,她就不会这么……这么奇怪了。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可是,他想来啊,他答应了。而且,是“谢谢小鱼”……
脸又开始发烫。程芸夏赶紧喝了一大口热汤,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
“小鱼,发什么呆?汤要凉了。”程母的声音把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哦,哦,好。”程芸夏慌忙应道,低头猛喝汤,结果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程辞嫌弃地递了张纸巾过来,眼神在她通红的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那抹坏笑又出现了,但这次他没再说什么。
程芸夏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感觉更窘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过去十五分钟。
还有十五分钟……不,也许他会提前到?或者堵车了会晚点?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程芸夏干脆起身,帮着程母收拾吃完的碗盘,想用忙碌来分散注意力。
但她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差点把一只空盘子滑进水槽。
“行了行了,小祖宗,你别添乱了,去看电视吧。”程母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把她推出了厨房。
程芸夏只好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在离玄关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斥房间,她却一点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绒毛。
程父已经吃完饭,坐在主位沙发上看报纸。
程辞则大爷似的瘫在长沙发上,拿着手机玩游戏,外放的音效噼里啪啦。
就在程芸夏觉得这半小时快要耗尽她所有耐心,开始怀疑沈寂衍是不是不来了,或者自己记错时间了的时候——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客厅里所有嘈杂的背景音,也猛地撞在了程芸夏紧绷的心弦上。
他来了!
程芸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心脏“怦怦”狂跳,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的颤抖。
“来了!”程辞应了一声,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
程芸夏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门开了。室外的冷空气裹挟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涌了进来。
沈寂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简单的深色牛仔裤和运动鞋。肩上似乎还落着一点未化的、细碎的雪粒子,在玄关温暖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手里提着个纸袋,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只是脸颊和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生动的气息。
“阿衍来了,快进来,外面冷。”程辞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纸袋,“还带东西?这么客气。”
“一点水果。”沈寂衍换好拖鞋,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对闻声从厨房出来的程母和从报纸后抬起头的程父礼貌地点头问好:“叔叔,阿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正好,饺子还热乎着,快过来坐。”程母热情地招呼,又转身进厨房去下新的饺子。
沈寂衍走进客厅,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落在了僵立在沙发边的程芸夏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里面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恢复了平静。
“小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带着室外的清冽,却又奇异地柔和。
“……寂衍哥。”程芸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手指悄悄在身后攥紧了衣角,“外面……下雪了?”
“嗯,刚下,不大。”沈寂衍走到沙发边,在程辞旁边的位置坐下,距离程芸夏的座位不远不近。
程辞把水果袋放到茶几上,又重新瘫回沙发,拿起手机:“妈,饺子快点,阿衍还没吃呢。”
“马上就好!”厨房里传来程母的声音和水沸腾的“咕嘟”声。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因为沈寂衍的到来,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程父放下报纸,问了沈寂衍几句学习和竞赛的事,沈寂衍一一回答,态度恭谨,言辞清晰。程辞偶尔插科打诨两句。
程芸夏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单人沙发上,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能闻到空气中多了一丝沈寂衍身上带来的、很淡的冷冽气息,混合着家里暖气的味道。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飘向他。
他坐姿端正,但并不拘谨,微微侧着头听程父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尖和脸颊上那点被冷风吹出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感。
厨房的香气越来越浓。
很快,程母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了:“阿衍,快来,趁热吃。小鱼,去给阿衍拿醋和蒜。”
“哦,好。”程芸夏像是得到了指令,立刻起身,几乎是小跑着去了厨房,拿出干净的碗碟和蘸料。
她把东西放在沈寂衍面前的茶几上,小声说:“醋和蒜,还有辣椒油,寂衍哥你自己加。”
“谢谢。”沈寂衍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蘸料碟里轻轻滚了滚,然后送入口中。
他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斯文,咀嚼得很慢,仿佛在仔细品味。
“味道怎么样?合口味吗?”程母关切地问。
“很好吃,馅料很鲜。”沈寂衍咽下饺子,真诚地夸赞,“阿姨手艺一直很好。”
程母笑得合不拢嘴,又催他多吃点。程辞在一旁消灭着餐后水果,程父重新拿起报纸。
程芸夏重新坐回沙发,看着沈寂衍安静地吃着饺子,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起的焦灼,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充实的宁静。
好像他坐在这里,这个冬至的夜晚,就变得格外圆满。
但另一种情绪,又悄悄浮了上来。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程芸夏忽然想起程辞电话里那句“程小鱼特意让我叫你”。
虽然沈寂衍当时没说什么,还道了谢,但……他会不会觉得是她自作主张,或者……太黏着她哥哥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不想让他误会。
她想让他知道,叫他来,是她自己的意愿,和哥哥无关。
至少,不完全是。
可是,怎么说呢?直接说“寂衍哥,其实是我自己想叫你来的”?太直白了,她说不出口。
而且,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个?显得她……很在意他是不是知道一样。
心里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一个说:算了吧,解释什么,越描越黑,他可能根本没在意。
另一个说:可是不说清楚,总觉得憋得慌,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沈寂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黑色的手机,屏幕暗着。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突然闯入她的脑海。
短信。
对,发短信。
不用当面说,不用面对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
可以组织语言,可以斟酌字句,甚至可以……发了就不管,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寂衍,他正专心吃着饺子,侧脸安静。
又看了一眼程辞,他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似乎在打一个艰难的关卡。
程父在看报纸,程母在收拾厨房。
时机……好像刚好。
程芸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慢慢地、尽量不引起注意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粉色的手机壳,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点开屏幕,解锁,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戳了好几次才准确找到短信图标,然后,是沈寂衍的名字。
他的号码,她早就存了,但几乎从来没主动发过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微微颤抖。
打什么?怎么说?
她咬着下唇,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
不能太正式,不能太随意,要解释清楚,但又不能显得太刻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寂衍已经快吃完那盘饺子了。程芸夏急得额头冒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迟迟落不下去。
终于,在沈寂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嘴的瞬间,程芸夏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指尖落下,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极其缓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寂衍哥,其实,饺子有我包的,我哥叫你来吃的饺子。
打完,检查了一遍。
语气……好像还行?像是转达哥哥的话。
可是,这和她想表达的不一样啊!
她想说的是“其实是我自己想叫你来的”!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挣扎。
发送吗?就这样?可这根本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指尖几乎要按上发送键的那一刻,沈寂衍似乎吃完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程芸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指,心脏狂跳。
他看到什么了?不会是她刚才编辑的短信吧?
不,不可能,她还没发!
沈寂衍只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就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站起身,对厨房方向说:“阿姨,我吃好了,很好吃,谢谢。”
“吃饱了就行,别客气,就当自己家。”程母在厨房里应道。
程芸夏看着那条未发送的短信,又看了看沈寂衍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勇气似乎在刚才的挣扎中消耗殆尽。
算了。她默默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输入框里的那句话。
屏幕重新变得空白,像她此刻有些空茫的心。
解释什么呢?或许,真的没必要。
他来了,吃了饺子,这就很好了。至于到底是谁“特意”叫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把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口袋,指尖冰凉。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点没能说出口的话,像一颗小小的、酸涩的种子,悄悄地,落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