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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颗糖 “疼……” ...

  •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昏暗摇曳,像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或者壁灯。
      那充满酒气和暴戾的男声咆哮断断续续,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和重物倒地的闷响。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程芸夏紧绷的神经上。
      她僵在门口,怀里的小猪饭盒变得沉重冰冷。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这显然不是合适的拜访时机,甚至可能是她不该涉足的家庭隐秘。
      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门内传来的每一个音节。

      “……沈寂衍!你哑巴了?!说话啊!考个第一了不起?!啊?!给老子摆什么脸色?!”男人的吼声越发高亢刺耳,带着醉汉特有的颠三倒四和蛮不讲理。
      没有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男人粗重浑浊的喘息。
      这寂静比咆哮更让程芸夏心慌。沈寂衍在里面。他在承受这些。
      那个总是从容温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沈寂衍,此刻正在门后,面对着一个醉醺醺、充满恶意的父亲。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沈寂衍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想起他云淡风轻说“我什么也没做”时的表情,想起他提起父亲时那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碎的轮廓。
      “我让你说话!听见没有!”又是一声怒吼,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巨响。“砰——!”
      程芸夏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怀里饺子残留的温暖给了她错觉,或许仅仅是门后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灼痛了她的心。
      她猛地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充斥着暴戾和压抑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刺耳。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将偌大的空间切割出大片令人不安的阴影。
      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凌乱地扔着外套和领带,茶几翻倒,玻璃碎片和水渍狼藉一地,一个水晶烟灰缸摔在墙角,裂成几瓣。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烟味和一种冰冷的、绝望的气息。
      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西裤松垮、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站着,正是沈寂衍的父亲沈宏斌。
      他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酒瓶,身体因为醉意和愤怒而微微摇晃。
      而沈寂衍,就站在他对面,靠着一面墙。他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和长裤,身姿依旧挺拔,但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与周围的狼藉和咆哮形成残酷的对比。
      只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垂在身侧、手背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并非真正的无动于衷。
      程芸夏的闯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即将沸腾的油锅。
      沈宏斌猛地转过身,充血浑浊的眼睛瞪向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充满了被打断的暴怒和毫不掩饰的嫌恶:“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程芸夏被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怀里紧紧抱着饭盒,手指冰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目光急切地投向沈寂衍。
      沈寂衍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就抬起了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程芸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慌乱和……不愿被她看见的难堪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沉寂覆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沈、沈叔叔,”程芸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细小发颤,却努力让它们清晰,“我……我是程芸夏,程辞的妹妹。我……我来给寂衍哥送点饺子,今天是冬至……”她举起怀里的小猪饭盒,像举起一个苍白无力的盾牌。
      “程辞的妹妹?”沈宏斌眯起醉眼,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和怀里的饭盒上停留,随即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和嘲讽,“送饺子?呵,真是有情有义啊。怎么,看我儿子长得人模狗样,上赶着倒贴?程家就教出你这种没规矩、随便闯别人家的女儿?”
      恶毒刻薄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程芸夏的耳朵。
      她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因为愤怒和羞辱而微微发抖。
      她从未被人用如此不堪的言语侮辱过,尤其还是当着沈寂衍的面。
      怀里饭盒的温暖,此刻变成了灼人的耻辱。

      “沈叔叔!”她提高声音,打断了沈宏斌接下来的污言秽语,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请您放尊重一点!我只是来送饺子,没有别的意思!而且,寂衍哥他很好,他比很多人都优秀,您不能这么说他!”
      最后那句,她是看着沈寂衍说的。
      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只是单纯地,无法忍受有人这样诋毁他,尤其是在他如此沉默承受的时候。
      沈寂衍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在她说完这句话时,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又迅速凝固。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眶,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与他对视的、亮得惊人的眼睛,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哈!优秀?”沈宏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醉醺醺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指着沈寂衍,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恨意和怨毒,“他优秀?他优秀个屁!一个连自己妈都克死的扫把星!一个只会摆张死人脸、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怪物!老子花钱供他读书,是让他将来有出息光宗耀祖,不是让他成天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看着就晦气!”
      “克死”……“扫把星”……“怪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程芸夏的心上,也烫在沈寂衍苍白寂静的脸上。
      她看到沈寂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插在裤兜里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依旧没有动,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雕像,承受着来自至亲最恶毒的凌迟。
      无边的心疼和愤怒,像海啸般淹没了程芸夏所有的恐惧和理智。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了沈寂衍和沈宏斌之间,尽管她的个子只到沈宏斌的肩膀。
      她仰起脸,直视着那双充满血丝和恶意的眼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不配做他爸爸!”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客厅里。
      沈宏斌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丫头敢这么跟他说话,愣了一瞬,随即,被彻底激怒的暴戾像火山一样喷发。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眼里凶光毕露,猛地扬起那只没拿酒瓶的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程芸夏的脸狠狠扇了下来!
      “小贱人!你他妈找死!”
      “小鱼——!!”
      一直沉默如雕像的沈寂衍,在沈宏斌扬手的瞬间,瞳孔骤缩,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他猛地伸出手,想将程芸夏拉开。
      可是,太近了。程芸夏又恰好挡在他前面。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程芸夏的左脸颊上。
      巨大的力道打得她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摔倒,怀里的小猪饭盒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滚了几圈,盖子摔开,里面白白胖胖的饺子和小猪饺子滚落出来,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水渍。
      左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尖锐的刺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嘴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程芸夏摔倒在地,手掌擦过冰凉的玻璃碎片,带来细密的刺痛。
      她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脸上那灼烧般的疼痛和嘴里腥甜的味道,提醒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宏斌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真的下手打了人,还是个小姑娘。但他很快被酒意和暴戾重新掌控,啐了一口:“自找的!”
      “程芸夏!”
      沈寂衍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惊惶。
      他几步冲过来,不顾地上的狼藉,单膝跪地,伸手想要扶起她,手指却在触碰到她肩膀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指印的左脸颊,和嘴角那一道刺眼的、正在渗血的破口上。
      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蚀骨的心疼,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戾气。他抬头,看向还站着的沈宏斌,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刃,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打、她?”
      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沈宏斌被儿子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酒醒了大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吼道:“怎么?老子打就打了!你还想造反不成?!”
      沈寂衍没再看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程芸夏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脸上的伤,想将她扶起来,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眼中骇人的风暴形成鲜明对比。
      “寂衍哥……”程芸夏终于从那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左脸疼得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寂衍,看着他眼中那片骇人的赤红和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的委屈和后怕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疼……”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只受伤的小兽。
      这一声“疼”,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沈寂衍的心脏。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着她肩膀的手指收紧,指尖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底那翻腾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和一个带着怒气的、清冷的女声:
      “沈宏斌!你闹够了没有?!”
      是沈絮。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外面胡乱套了件大衣,头发有些凌乱。
      她快步走进来,目光先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落在跪在地上、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的程芸夏身上,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看向还拎着酒瓶、脸色难看的沈宏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舅舅!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打了寂衍不够,现在连我的学生都打?!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之上。
      沈宏斌面对这个一向有主见、性格外柔内刚的外甥女,气势顿时又弱了几分,嗫嚅着:“我……我就是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小丫头……”
      “教训?用巴掌教训?”沈絮走到程芸夏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势,脸色更加难看。她转向沈宏斌,语气冰冷,“芸夏是我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懂事有礼貌。倒是舅舅你,喝得烂醉,在家里撒泼打人,像什么样子!”
      沈宏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惧色,酒彻底醒了,脸色青白交错。
      沈絮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沈寂衍,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抿的唇上,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语气放柔了些:“寂衍,你没事吧?”
      沈寂衍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程芸夏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表姐,她……”
      “我知道。”沈絮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狼藉的客厅,最后看向眼神躲闪的沈宏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舅舅,你喝多了,早点休息,醒醒酒。这里我来收拾。”
      她又转向沈寂衍和程芸夏,声音温和却坚定:“寂衍,芸夏,走,去我家。这里没法待了。”
      沈寂衍没动,只是看着程芸夏,眼神里是无声的询问。
      程芸夏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嘴里有血,心里后怕又委屈。
      可看着沈寂衍那双盛满了心疼和某种深刻痛楚的眼睛,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恐惧和委屈,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安抚他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对着沈寂衍,也对着沈絮,轻轻点了点头。
      沈寂衍这才仿佛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
      他避开了她脸上的伤,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程芸夏靠着他手臂站稳,腿还有点软。
      沈絮已经拿起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饺子和那个摔瘪了的小猪饭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率先朝门口走去。
      沈寂衍扶着程芸夏,跟在她身后。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沈宏斌一眼。
      走出那扇门,将屋内的狼藉、酒气、暴戾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彻底关在身后。
      楼道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程芸夏却觉得,比屋里温暖千万倍。
      脸上很疼,心里很乱。
      可被他扶着的手臂传来的、稳定而轻柔的力量,和走在前面的沈老师挺直的背影,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黑暗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微弱却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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