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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颗糖 小猪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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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傍晚,天黑得格外早。不过下午五点多,窗外已是沉沉暮色,只有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和街道上流淌的车灯,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程家厨房里却暖意融融,灯光亮得晃眼,水汽蒸腾,带着面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暖香。
“妈,面团再揉一会儿是不是更好?”程芸夏系着印有小碎花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卖力地揉着案板上那一大团光滑柔软的面团。
她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脸颊因为热气和工作泛着健康的红晕。
“嗯,多揉揉,饺子皮更筋道。”程母在一旁拌着馅料,白菜猪肉的鲜香混合着葱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她看了一眼女儿难得认真专注的样子,眼里带着笑,“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以前过年让你包个饺子都跟要你命似的。”
程芸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更红了些,低下头,声音含糊:“就……就是想吃了嘛。而且,沈老师说冬至要吃饺子,不然冻耳朵。”她搬出了万能的物理老师兼沈寂衍表姐做挡箭牌。
程母不疑有他,笑着摇摇头:“沈老师说得对。不过啊,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程芸夏放在料理台角落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崭新的、嫩粉色的双层饭盒。圆滚滚的造型,上面印着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猪图案,耳朵是立体的,还戴着小小的厨师帽,手里捧着个饺子,可爱得过分。
这是程芸夏上周逛文具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
当时许迎窈还嘲笑她“少女心爆棚”,她嘴硬说是“看它保温效果好”,可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程芸夏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去,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像偷吃糖被抓包的小孩,手下的面团被她揉得变了形。
“妈!你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这个饭盒好看又实用……”
“好好好,实用实用。”程母也不拆穿她,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今天可要多包点,别到时候不够分。”
“知道啦!”程芸夏心虚地应着,更加卖力地揉面,仿佛这样就能揉散脸上过高的温度和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的期待。
面团揉好,醒发。馅料调好,鲜美诱人。
程母开始熟练地擀皮,程芸夏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有模有样地学着包。
有了上次“小猪包子”的经验,她这次包得顺手了许多,虽然褶子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稳稳站住,不会露馅了。
她包得很认真,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她手中诞生,整齐地码在撒了薄粉的竹帘上。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程芸夏心里有种小小的成就感。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剩下的那一点面团和馅料。
上次那个顶着面团耳朵、点着酱油眼睛的“小猪包子”……寂衍哥说“挺可爱的”,还……吃掉了。
这个念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起一阵细微的、甜丝丝的痒意。
她咬了咬下唇,做贼似的飞快地看了一眼正在专注调蘸料的妈妈,然后飞快地揪下一小团面,背过身,用手心搓了搓,捏扁,用筷子挑起一点点馅料放进去,然后笨拙地捏合。
这次,她捏得更用心了些。试图捏出更圆润的身体,更对称的耳朵,还用黑芝麻仔细地点了眼睛。
成品比上次那个“酱油点睛”的精致了不少,虽然依旧能看出是“手工作品”,但憨态可掬,确实像只圆滚滚、等着被投喂的小猪。
一个,两个……她偷偷包了四个“小猪饺子”,混在那几十个标准饺子里,不仔细看,并不起眼。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像藏着一个只有她自己,或许还有某个人知道的、甜蜜的秘密。
饺子下锅,沸水翻腾,白色的元宝在锅中沉浮,香气四溢。程芸夏的心也跟着那翻滚的饺子,七上八下。
等饺子全部煮熟,捞起,沥干水分,程母开始张罗着摆桌吃饭。
程父今天有应酬,不回来吃。
程辞那家伙,不知道又跑哪野去了,发消息说晚点回。
“妈,我……我装一点,给寂衍哥送去吧?”程芸夏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上次他帮我包扎伤口,还……还教我物理题,还没谢谢他。而且,沈阿姨和程叔叔不是出差了吗?他一个人过冬至……”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可心跳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程母正在盛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程芸夏紧张地捏紧了围裙边缘,垂下眼睫,不敢与妈妈对视。
片刻的沉默后,程母“嗯”了一声,语气平常:“应该的。寂衍那孩子一个人是冷清。你多装点,挑你包得好的。用那个新饭盒吧,保温。”
“嗯!”程芸夏如蒙大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她几乎是蹦跳着去拿那个嫩粉色的小猪饭盒,用开水烫了烫,然后仔细地、像完成某种神圣仪式一般,将饺子一个个夹进去。
她特意挑了那几个“小猪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一层,还细心地在旁边放了两个独立包装的蘸料包。
饭盒装得满满当当,盖好,外面又套了一个保温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也暖乎乎的。
“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别耽搁太久。”程母送她到门口,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叮嘱道。
“知道啦,妈,我送完就回来!”程芸夏穿好外套,围好围巾,把小猪饭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走进了冬至寒冷的夜色里。
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她脸上因为厨房热气和紧张而升腾的温度。
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柔软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怀里饭盒传递来的温热,成了寒夜里唯一的暖源,也成了她心底雀跃和忐忑的燃料。
沈寂衍家离她家不远,隔了两条街,一个相对安静的高档小区。
程芸夏去过几次,都是跟着程辞一起。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栋楼下,用程辞给的备用门禁卡,说方便找他,刷卡上楼。
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程芸夏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稍微用了点力。
“咚、咚、咚。”
还是没动静。是没听见?还是不在家?程芸夏心里有些打鼓。她拿出手机,想给沈寂衍发条消息,又觉得唐突。或许……在洗澡?或者戴着耳机?
她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了门把手上,轻轻往下一压——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门……没锁?
程芸夏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又压了一下,门把手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方向透出一点昏暗的光线,和……隐约的、压抑的说话声?
不是沈寂衍平时清润温和的嗓音。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醉意和暴戾的男声,正在咆哮着什么,话语含糊不清,却充满了令人不适的尖锐和攻击性。
“……废物!……丢人!……老子白养你了!……”
程芸夏的心脏猛地一沉,抱着饭盒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沈叔叔?沈寂衍的爸爸?他回来了?不是在出差吗?而且这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寒意顺着门缝钻出来,混合着屋里那股陌生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让她浑身发冷。怀里饭盒的温暖,似乎也瞬间失去了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