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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颗糖 全世界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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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是清凉的薄荷味,中和了碘伏的刺鼻。校医动作麻利地将淡黄色的药膏均匀涂抹在程辞的伤口上,然后用无菌纱布覆盖,最后用绷带一圈圈缠绕,打结固定。
整个过程,程辞咬着牙,没再哼一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好了,记住,别碰水,别用力,明天下午放学过来换药。”校医收拾着器械,叮嘱道,“要是发烧或者伤口红肿流脓,立刻去医院。”
“知道了,谢谢老师。”程辞哑着嗓子应道,尝试着动了动包扎好的右臂,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程芸夏立刻紧张地按住他。
程辞没好气地瞥她一眼:“知道了,啰嗦。”语气依旧硬邦邦,但眼神里那点惯常的嫌弃,似乎淡了不少。
校医离开后,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程辞盖着的白色被单上,亮得晃眼。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未散的药味。
沈寂衍从窗边转过身,走到床边,将刚才带来的塑料袋里的矿泉水拿出一瓶,拧开,递给程辞。“喝点水。”
程辞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半晌,才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地滚动。
喝完,他把瓶子往旁边桌子上一放,目光在沈寂衍和程芸夏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沈寂衍脸上,挑了挑眉,声音带着点疲惫,却依旧不掩那股子拽劲:“那俩孙子,处理了?”
“嗯。”沈寂衍点头,语气平淡,“裁判长调了监控,证据确凿。取消他们班接力成绩,个人通报批评,记过。体育部那边也会跟进,后续可能会有禁赛。”
程辞“啧”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但眼神里依旧有未散的戾气:“便宜他们了。妈的,下次别让我在球场上碰到。”
“阿辞,”沈寂衍看着他,声音平稳,“赛场上,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起。用那种手段,输了人品,也输了比赛。不值得。”
程辞沉默了几秒,别开脸,盯着天花板,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动了一些。
程芸夏站在床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那口气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可看着程辞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手臂,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鼻子又忍不住发酸。
她挪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绷带的边缘,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哥,还疼吗?”
程辞转过头,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尖,还有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和灰尘,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冲了:“废话,你摔一个试试?”顿了顿,他又别别扭扭地补充了一句,“……好多了。”
程芸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她用力眨了眨,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越眨,眼泪掉得越凶。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声音哽咽:“对不起……哥……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什么?”程辞莫名其妙。
“我……我要是早点看到……我要是跑快一点……你就不会摔得这么重了……”程芸夏越想越难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都怪我……没保护好你……”
程辞愣住了,看着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妹妹,脸上那点不耐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无措的僵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她“蠢”、“胡说八道”,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的眼泪,又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用没受伤左手抓了抓自己汗湿的头发,最后只是生硬地、别别扭扭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没注意。别哭了,丑死了。”
可程芸夏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后怕,心疼,愧疚,还有刚才在跑道上爆发后又强行压下的恐惧和愤怒,此刻像是找到了缺口,一股脑地随着泪水宣泄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
程辞更加手足无措了,想伸手拍拍她,可右手动不了,左手又觉得别扭。他求救似的看向沈寂衍。
沈寂衍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
此刻接收到程辞的眼神,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程芸夏面前。
“擦擦。”他的声音很温和。
程芸夏哭得视线模糊,胡乱地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着,可眼泪越擦越多。
沈寂衍看着,沉默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纸巾。
这次,他没有递给她,而是微微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腹捏着纸巾的一角,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他的指尖微凉,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哭了,小鱼。”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勇敢。”
程芸夏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他。
他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中清晰的、毫不作伪的肯定和温柔。心里那点委屈和自责,似乎被这温柔的目光一点点熨平。
“我……”她抽噎着,说不出话。
“你保护了程辞。”沈寂衍继续用纸巾轻轻拭去她下巴上的泪珠,声音平稳而清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在他最疼的时候,你帮他消毒。你还站出来,指出了不公。小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话语,像一颗颗温热的石子,投入程芸夏泪雨滂沱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温暖的、坚实的依靠感。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温和与肯定的脸庞,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沈寂衍擦干她脸上最后一点湿痕,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目光转向程辞,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程辞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程辞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沈寂衍和程芸夏之间又扫了个来回,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没接话。
但看向程芸夏时,那眼神里惯常的嫌弃,似乎真的淡了很多,多了点别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绪。
程芸夏吸了吸鼻子,终于止住了哭泣。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她看着程辞裹着纱布的手臂,又看看沈寂衍,最后目光落回程辞脸上,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
“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程辞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程芸夏咬了咬下唇,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异常认真,“谢谢你是我哥哥。虽然你老是嫌我麻烦,嘴硬,脾气坏,打球打输了还会拿我出气……”
程辞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危险。
“……但是,”程芸夏没怕,继续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一点,但这次是暖的,“但是我被人欺负了,你会第一个冲上去。我生病了,你会一边骂我一边给我买药。我害怕的时候,你会让我跟着你。这次……你受伤,也是因为我……”
“打住,”程辞抬手打断她,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程小鱼,你肉不肉麻?摔一下把脑子摔坏了?”
程芸夏没理他的吐槽,只是看着他,眼泪吧嗒掉下来,脸上却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明亮又温暖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简单的七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道最温暖的阳光,瞬间穿透了程辞所有用不耐烦和嫌弃筑起的坚硬外壳,直直地照进了他心底某个最柔软、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触碰过的角落。
他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凝固,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嚣张,不耐,暴躁,别扭……所有的面具在这一刻似乎都出现了裂痕。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全然的信赖和爱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他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却隐隐透着不自在的侧脸。
过了好几秒,才用那种更加不耐烦、几乎算是吼的、却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掩饰道: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赶紧的,扶我起来,回家!饿死了!”
程芸夏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侧脸,破涕为笑。
她知道,她哥听进去了。
她用力点头,从床上跳下来,小心地去搀扶程辞没受伤的左臂。
沈寂衍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别扭又真实的兄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抵达眼底,映着窗外暖洋洋的秋日阳光,显得格外温和。
他走上前,帮程芸夏一起,将嘴上嚷嚷着“不用扶我自己能走”、身体却很诚实地靠着她们的程辞从床上扶起来。
三个人慢慢走出医务室。
阳光正好,洒在走廊上,亮堂堂的。远处的操场,运动会似乎还在继续,隐约传来欢呼和广播声。
程辞的左臂被程芸夏和沈寂衍一左一右虚扶着,走得很慢。他脸色依旧有些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他瞥了一眼旁边小心翼翼扶着自己的妹妹,又瞥了一眼另一侧神色平静的沈寂衍,忽然开口道:
“喂,沈寂衍。”
“嗯?”
“谢了。”程辞的声音有点闷,眼睛看着前方,没看沈寂衍。
沈寂衍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平静。“不客气。”
很简短的对话。男生之间,似乎不需要太多言语。
程芸夏走在中间,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身旁两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男生,一个别扭却可靠,一个温和而强大。
心里像是被暖洋洋的、饱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之前的恐惧、愤怒、心疼、委屈,都化作了此刻踏实的安宁和淡淡的、劫后余生般的幸福感。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消毒时碘伏的凉意,和沈寂衍掌心覆上来时的温热。
脸颊上,好像也还留着他用纸巾擦拭泪痕时,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秋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阳光的味道,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她微微仰起脸,眯起眼睛,感受着这温暖明亮的光。
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在身边。
而那个会在她害怕时给予保护,在她慌乱时给予引导,在她哭泣时给予温柔擦拭的少年,也在身侧。
这个充斥着意外、疼痛、愤怒、眼泪和温暖的秋日午后。
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因为有了他们,而变得格外珍贵,格外……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