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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颗糖 消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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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膏混合的、有些呛人的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
空气里有一种医院特有的、紧绷的安静,只有校医打开器械盘时发出的轻微金属碰撞声,和程辞偶尔压抑不住的、从牙缝里溢出的抽气声。
程芸夏站在床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校医的动作,看着镊子夹起蘸满碘伏的棉球,靠近程辞手臂上那片狰狞的伤口。
伤口已经被简单清理过沙土,但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深的地方能看到里面鲜红的嫩肉,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混合着碘伏棕褐色的液体,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程辞的左臂肌肉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绷得死紧,青筋毕露,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愣是没叫出声,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沉闷的喘息。
程芸夏看着,觉得自己的手臂也跟着一阵阵发麻似的疼,心尖像被那蘸了碘伏的棉球反复擦拭,又涩又涨。
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又酸又热。
她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忍着点,伤口里有沙粒,必须清干净,不然感染更麻烦。”校医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老师,语气没什么起伏,下手却稳准狠。
棉球按在伤口上,用力擦拭。
“嘶——!”程辞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左手死死抓住了床单,骨节捏得嘎吱作响,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层。
“哥……”程芸夏的声音带着哭腔,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她知道不能打扰校医,可看着程辞疼成那样,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沈寂衍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校服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瘦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没开封的棉签。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刚才去简单冲洗了一下,额发柔软地搭在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除了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静的冷意。
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程辞惨白的脸上和手臂的伤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看向手足无措、眼圈通红的程芸夏。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将塑料袋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程芸夏愣了一下,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他。
他站在逆光的位置,窗外投进来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温和。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将水又往前递了递。
程芸夏讷讷地接过,冰凉的瓶身让她混沌灼热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她小口喝了一点,干涩发疼的喉咙得到了些许缓解。
沈寂衍没再管她,转而看向校医:“老师,需要帮忙吗?”
校医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得这个品学兼优的年级第一,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不用,马上就好。你去那边坐着休息吧,跑完接力又处理事情,也累了。”
“我没事。”沈寂衍摇摇头,没动,目光重新落回程辞的伤口上。
他看着校医用镊子夹起一块较大的沙砾,程辞疼得浑身一颤,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清创的过程漫长而折磨。每一下擦拭,每一次夹取沙砾,都让程辞额头的冷汗又多一层,抓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
程芸夏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不敢看,又不得不看,仿佛多受一份折磨,就能替程辞分担一丝痛苦。
终于,校医放下镊子,换了一根新的棉签,蘸了更多的碘伏。“好了,沙砾清得差不多了,再消一遍毒,然后上药包扎。接下来几天不能碰水,每天来换药。”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用棉签仔细地涂抹伤口周围。
碘伏刺激着破损的皮肉,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程辞的呼吸粗重,闭上了眼睛,下颌线绷得像石头。
程芸夏看着校医手里那根棉签,看着碘伏棕色的液体在伤口边缘晕开,心里那点无力感和心疼达到了顶点。
她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老师,我……我来吧。”
校医和程辞同时看向她。
程辞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疼得没力气。
校医也有些意外:“你?你会吗?消毒要仔细,不能留死角。”
“我会!”程芸夏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求,“我、我学过一点……我妈妈店里有人烫伤,我帮忙处理过。我会很小心的。老师,让我试试吧,我哥他……他疼……”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但努力忍着。
她看着程辞苍白汗湿的脸,和手臂上那片让她心头发颤的伤口,一种强烈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痛苦的冲动,驱使着她。
校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疼得说不出话的程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棉签和碘伏瓶递给了她,叮嘱道:“棉签蘸饱碘伏,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涂抹,范围要大一点,确保所有破损的皮肤都覆盖到。动作轻点,但也要涂到位。一次不行就换棉签多涂几次。”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程芸夏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棉签和碘伏瓶。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
沈寂衍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此刻目光落在程芸夏紧绷的侧脸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一个更方便观察、也似乎随时能出手帮忙的位置。
程芸夏在床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程辞的手臂持平。
她拧开碘伏瓶盖,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夹起一根干净的棉签,伸进瓶口,蘸取了足够的碘伏液体。
棉签头部迅速被棕褐色的液体浸透。
她拿着棉签,手悬在伤口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伤口近在咫尺,皮肉翻卷,边缘泛白,还渗着血丝和碘伏混合的液体。
她甚至能看清最深处那一点鲜红的嫩肉。胃里一阵翻涌,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快点,磨蹭什么……”程辞闭着眼,声音虚弱,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可尾音却因为疼痛而泄了气。
程芸夏一咬牙,手腕下沉,棉签的头部,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伤口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
棉签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程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程芸夏的心也跟着一紧,动作顿住。她抬眼看程辞,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抿得死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心里的害怕和手抖,开始按照校医说的,用棉签蘸着碘伏,沿着伤口边缘,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画着圈涂抹。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棉签每移动一点,她都要仔细观察程辞的反应,生怕弄疼他。
碘伏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刺激性的疼痛是不可避免的,她能感觉到程辞手臂肌肉的抽搐,和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疼……你就说……”程芸夏的声音带着哽咽,手上动作却不敢停,只是放得更轻,棉签几乎是虚虚地拂过皮肤。
“啰嗦……继续……”程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的汗珠滚落,滴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程芸夏不再说话,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指尖那根小小的棉签上。
她摒除杂念,眼里只剩下那片需要被妥善处理的伤口。
棉签用完了,就换一根新的,再蘸满碘伏,继续从外向内,一圈一圈,耐心而细致地涂抹。
遇到伤口较深、沙砾嵌入过的地方,她会更加放轻力道,用棉签头轻轻地、反复地按压擦拭,确保消毒液能渗透进去。
她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些僵硬。
但她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消毒”这件事上。
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这片伤口,这根棉签,和程隐忍的喘息。
沈寂衍安静地看着。
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泪珠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全神贯注而轻轻抿起的、失去了血色的嘴唇,和鼻尖上那一点细小的、晶莹的汗珠。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晕里。
她此刻的样子,和刚才在跑道上那个像小豹子一样炸毛、锋芒毕露地质问别人的女孩,截然不同。
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带着酸涩暖意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却浸润了每一寸角落。
他看着她换到第三根棉签,伤口大部分的边缘和表面已经被棕褐色的碘伏均匀覆盖,只剩下中心最深、最血肉模糊的一小块。
那里,程辞的肌肉抽搐得最厉害。
程芸夏拿着棉签,悬在那块区域上方,指尖的颤抖更明显了。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棉签缓缓落下。
就在棉签尖端即将触碰到那片嫩肉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握着棉签的手背。
温热,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的力道。
程芸夏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沈寂衍不知何时已经弯下了腰,就蹲在她的身侧,距离很近。
他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伤口最深处,眼神专注而冷静。
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托着,仿佛在给予她支撑和引导。
“这里,”他的声音低缓,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和碘伏气味截然不同的、干净清冽的味道,“棉签侧过来,用侧面轻轻滚过去,比用尖端戳要省力,也更不容易加重疼痛。”
他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带着她的手,将棉签侧了过来。
然后,引导着棉签柔软的侧面,极其轻柔地、像羽毛拂过般,从那片最娇嫩的伤口表面滚了过去。
棕褐色的碘伏液均匀地铺开,覆盖了最后一点裸露的区域。
程辞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似乎……确实比预想中尖锐的刺痛要好受一些。
程芸夏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能看清他低垂的、浓密得像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和高挺鼻梁上那一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的、淡褐色的痣。
他温热的手掌还覆在她的手背上,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温度和触感。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失控,狂乱地撞击着胸腔,耳膜里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滚烫。
“可、可以了吗?”她听到自己细小如蚊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寂衍的目光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碘伏已经均匀覆盖了所有区域,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那温热的触感离开,手背骤然一空,带起一阵细微的、怅然若失的凉意。
“嗯,可以了。”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润平和,“涂得很仔细。”
程芸夏还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用完的棉签,指尖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跳快得让她呼吸困难。
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他低缓的指导,还有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侧脸……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行了,小姑娘做得不错。”校医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准备涂抹药膏和纱布,“比你哥强,上次他自己摔了,消毒嚎得跟杀猪似的。”
程辞这会儿缓过点劲,听到校医吐槽,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却没力气反驳。
他看向还蹲在床边、低着头、耳根通红的程芸夏,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别开了脸。
沈寂衍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操场的方向。
阳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他安静地站着,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手心下女孩手背细腻的肌肤,和那无法忽视的、细微的颤抖。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窗外的喧嚣隐约传来。
但此刻,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宁静在流淌。
混合着碘伏的涩,药膏的清凉,汗水的气息,还有……某种刚刚萌芽的、青涩而滚烫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