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二零一六年秋 扎头发 ...
-
周六早晨八点,对于高中生来说,是属于被窝的黄金时间。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程芸夏房间浅蓝色的地毯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得能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程芸夏整个人陷在柔软蓬松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头上乌黑的发丝。
她睡得正沉,梦里似乎还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沈絮老师温柔的声音忽远忽近……
“程小鱼!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拍响,程辞那带着明显不耐和晨起沙哑的声音穿透门板,像一道惊雷劈进她甜美的梦境。
程芸夏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嗯……别吵……再睡一会……今天周六,才八点……”
“八点还早?快点起来!”程辞显然没打算放过她,拍门变成了拧动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锁了,更用力地拍了两下,“陈也他们约了中午吃火锅,去晚了没位置!”
火锅?
这两个字像带着钩子,轻轻搔了一下程芸夏混沌的睡意。
滚烫的红汤,翻滚的肉片,脆嫩的毛肚,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味蕾的记忆先于大脑苏醒,分泌出渴望的唾液。
但她实在太困了,眼皮像被胶水黏住,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回归床铺的怀抱。
她挣扎着,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试图隔绝噪音和诱惑:“困……你们去吧……”
“起来了!吃火锅小馋猫也不去啊?”程辞的声音带了点蛊惑,“就学校后面新开的那家川味老灶,听说毛肚和鸭肠是一绝,还有你最喜欢的红糖糍粑。”
毛肚……鸭肠……红糖糍粑……
程芸夏的意志在美食的诱惑和睡眠的魔力之间剧烈摇摆。
被子里的温暖太诱人,但脑海里翻滚的红油和食物的香气似乎更胜一筹。
见她没动静,程辞使出了杀手锏,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沈寂衍也去。他说那家店的脑花处理得很干净,你要是不去,他就点两份,我跟陈也周扬可都不吃那玩意儿。”
沈寂衍也去?
最后一个瞌睡虫被这个名字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程芸夏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虽然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脑花……他喜欢吃脑花?
她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沈寂衍用那双干净修长、拿笔稳如磐石的手,夹起一块颤巍巍、红油淋漓的脑花,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的画面……有点违和,又好像……有点说不出的……
“给你五分钟,不出来我们就走了,你自己啃面包。”程辞下了最后通牒,脚步声渐远。
“等等!我起!马上!”程芸夏一个激灵,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炸毛的猫。她抓了抓头发,看了眼床头闹钟,八点零五分。
以最快速度洗漱,换衣服,随手抓了个马尾,有点歪,冲下楼时,程辞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正坐在餐桌边慢悠悠地喝牛奶。
程母一早出去了,桌上留着给她的早餐。
“慢了三十秒。”程辞抬了抬眼皮。
“我刷牙洗脸了!”程芸夏抓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含糊道,“寂衍哥他们呢?”
“楼下等着呢。”程辞几口喝完牛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快点,磨蹭。”
程芸夏胡乱把吐司咽下去,又灌了半杯牛奶,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套上,踢踏着帆布鞋就跟着程辞出了门。
楼下,陈也那辆拉风的改装摩托旁,站着三个人。陈也穿着件花里胡哨的涂鸦卫衣,正靠着车头玩手机;周扬个子最高,穿着灰色的运动套装,抱着手臂看天。
沈寂衍则站在稍远一点的香樟树下,依旧是简单的白色连帽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资料,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三人都看了过来。陈也吹了声口哨:“哟,我们小鱼妹妹终于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了?”
“陈也哥,周扬哥,寂衍哥。”程芸夏挨个打招呼,目光在沈寂衍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今天没戴眼镜,碎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显得比在学校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点随性的少年气。
他收起手机,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走走走,饿死了!”陈也率先跨上摩托,拍了拍后座,“辞哥,你带你妹,我载阿衍?”
“我打车。”沈寂衍言简意赅,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叫车。
“行吧,那周扬跟我。”陈也无所谓,周扬默默坐上了后座。
程辞的车就停在旁边车位,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程芸夏抬了抬下巴:“上来。”
一行人两辆车,朝着学校后街驶去。
那家新开的“川味老灶”果然火爆,还不到十一点,门口已经等了好几桌。
幸好陈也提前定了位置,是个靠窗的六人桌。
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呛辣又诱人的火锅香气。
大红灯笼,木质桌椅,墙上挂着辣椒和玉米串,氛围感十足。
服务员领着他们入座,递上菜单。
“鸳鸯锅,中辣和菌汤。”程辞做主点了锅底,然后把菜单递给程芸夏,“想吃什么自己点。”
程芸夏眼睛发亮地接过菜单,毛肚、鸭肠、黄喉、牛肉、虾滑、午餐肉、冻豆腐、藕片、土豆、娃娃菜……勾勾画画,不一会儿就点了一堆。
轮到沈寂衍时,他只添了份脑花和一份苕皮。
“阿衍,你真点脑花啊?”陈也一脸嫌弃,“那玩意儿看着就……”
“吃你的毛肚。”沈寂衍淡淡打断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汤那半边的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鲜艳的辣椒和花椒在红油里沉浮,香气霸道地直往人鼻子里钻。
菌汤那边则色泽奶白,散发着菌菇的鲜香。
菜品陆续上齐,摆了满满一桌。程芸夏早就饿了,眼巴巴地看着红汤翻滚,等着下菜。
“毛肚七上八下,鸭肠提三下摆三下,记住了啊小鱼妹妹,哥教你地道的吃法。”陈也一边下菜一边嚷嚷。
“知道啦!”程芸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红汤里涮了七八下,看着它微微卷曲,立刻捞起来,在油碟里滚一圈,塞进嘴里。
脆、嫩、辣、香,混合着蒜泥香油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满足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含糊地赞叹,又去夹鸭肠。
程辞一边涮肉,一边习惯性地把涮好的、不那么辣的牛肉片夹进程芸夏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辣的少吃点,小心又胃疼。”
“嗯嗯!”程芸夏点头,但筷子还是伸向了红汤里的虾滑。
沈寂衍吃东西很安静,动作斯文,涮菜、蘸料、送入口中,有条不紊。
他夹起一块脑花,在红汤里煮了一会儿,然后放进油碟,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程芸夏偷偷看着,觉得那画面……居然并不违和,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火锅的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红,额头冒汗。
程芸夏吃得很欢,马尾因为低头夹菜、抬头喝饮料的动作,时不时滑落到胸前,有些碍事。
她随手往后拨了拨,但没一会儿又滑下来。她今天出门急,随手抓了个最普通的黑色发圈,弹性似乎不太好,头发也有点毛躁。
又一次低头去捞锅里的冻豆腐时,头发彻底散了下来,几缕发丝甚至差点垂进油碟里。
程芸夏“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拢头发,另一只手还拿着筷子,样子有些狼狈。
“皮筋松了?”坐在她对面的沈寂衍抬眼看了过来。
“嗯……出门随便抓的,好像没弹性了。”程芸夏有些懊恼,用沾了油的手去抓头发,越抓越乱。
沈寂衍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朝她伸出了手:“给我。”
“啊?”程芸夏没反应过来。
“发圈。”沈寂衍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她因为热气和窘迫而泛红的脸上。
程芸夏愣愣地,下意识地抬手,把那个已经没什么弹性的黑色发圈从手腕上褪下来,递了过去。
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掌心,像被静电轻轻刺了一下。
沈寂衍接过那个廉价的、有些起毛的黑发圈,拿在手里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弃它的质量。
但他没说什么,站起身,绕过半个桌子,走到程芸夏身后。
桌子上正在讨论游戏技能的程辞、陈也、周扬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程芸夏背脊瞬间绷直了,心跳如擂鼓,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寂衍就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点火锅底料辛辣余味的清新气息。
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将那些散落的头发拢到一起。
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但很轻柔,指尖偶尔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微微低着头,呼吸似乎拂过她的发顶,温热,撩人。
程芸夏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手里还傻傻地举着筷子,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嘈杂的火锅店里,震耳欲聋。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只剩下身后那个人清晰的存在感,和他手指穿梭在发间带来的、陌生而悸动的触感。
沈寂衍很快将她的头发拢好,用那个旧发圈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他调整了一下发圈的位置,让马尾不至于太紧勒头皮,然后退开一步,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
“好了。”他声音平淡,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比如递了张纸巾。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也最先“噗嗤”笑出声,挤眉弄眼:“哇哦,我们阿衍还有这手艺?可以啊!”
周扬也露出点笑意。程辞则盯着沈寂衍看了两秒,又看看自己妹妹那红得像煮熟虾子似的脸和脑后那个歪歪扭扭、但总算不再碍事的马尾,眉头挑了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片毛肚放进嘴里,嚼得有点用力。
程芸夏低着头,感觉脸上的热度半天都没退下去。她伸手摸了摸脑后那个马尾,扎得不算好,有点松,还有点歪,但确实不再碍事了。
发圈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心里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鹿,到处乱撞。她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沈寂衍一眼。
他正夹起一片藕片,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撩动她心弦的举动,只是他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可对她来说,却像在心底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
火锅蒸腾的热气,混合着他指尖残留的触感,和那句平淡的“好了”,一起氤氲成了这个中午,最鲜明也最混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