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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颗糖 受伤的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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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明亮而温暖,慷慨地洒在梨中宽阔的操场上。
红色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塑胶跑道和年轻汗水混合的、蓬勃的气息。
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和加油声浪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整个校园都沉浸在运动会特有的、喧嚣沸腾的热浪里。
程芸夏坐在高一(7)班的观众席上,手里捏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正在进行男子4x400米接力决赛的跑道。
心脏因为紧张和激动,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第四跑道,梨中高二联队。最后一棒,是程辞。
他穿着红色的背心和短裤,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着呼吸,等待接棒。
距离太远,程芸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想象出他那副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和势在必得的拽样。汗水顺着他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后颈滑下,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加油!程辞!加油!高二!加油!”旁边许迎窈和其他同学声嘶力竭的呐喊几乎要掀翻顶棚。程芸夏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注意力都黏在了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第三棒是沈寂衍。他穿着同款蓝色的背心短裤,清瘦却挺拔,像一棵逆风生长的白杨。他正稳稳地握着接力棒,在接棒区前沿蓄势待发。
他的跑姿很标准,带着一种独特的、看似不急不缓却效率极高的韵律感。
程芸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看着他接过第三棒队友传来的接力棒,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很快,步频和步幅都控制得极好,很快超过了第五道的对手,直逼领先的第一道。
风吹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眉眼。
阳光勾勒出他奔跑时流畅的身体线条,带着一种力量与美感兼具的冲击力。
程芸夏屏住了呼吸。心脏随着沈寂衍每一次有力的蹬地、摆臂而剧烈跳动。
她看着他一点点缩短与第一道的距离,看着他脸上那种罕见的、全神贯注的锐利神色,看着他逼近接棒区……
交接,沈寂衍的手臂以一个精准的角度伸出,接力棒稳稳地落入程辞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掌心,没有一丝拖沓,完美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好!”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程辞在接到棒的瞬间,就像一头被彻底唤醒的猎豹,猛地蹬地,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
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了出去瞬间就超越了原本领先的第一道,并将距离迅速拉大。
“程辞!加油!程辞!冲啊——!” 整个高二的观众席都沸腾了,吼声震天。
程芸夏也忍不住站了起来,踮着脚尖,眼睛死死盯着程辞越来越远的背影。
领先优势很明显,只要保持住,冠军几乎唾手可得。
她激动得脸颊发红,抓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弯道,程辞准备全速冲刺,彻底甩开对手时,异变陡生。
紧追在程辞身后的、第二道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在弯道并线时,身体忽然一个不自然的趔趄,左脚极其隐蔽地、却带着明显冲撞意图地,朝着程辞右脚的落脚点猛地伸了过去。
“小心——!” 观众席上有人失声惊叫。
但太近了,程辞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冲刺和保持平衡上,根本没想到在优势如此明显的情况下,对方会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他的右脚正好踏下,不偏不倚,狠狠绊在了那只突然伸过来的脚上。
“砰——!”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脏骤停的声响。
程辞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巨大的前冲惯性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身体,朝着跑道外侧狠狠摔了出去。在粗糙的塑胶地面上擦出去好几米才停下。
红色背心瞬间沾满了灰黑的污迹和刺眼的、迅速洇开的暗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沸腾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广播里空洞的进行曲还在兀自响着。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跑道上那个蜷缩着、一时无法动弹的身影。
“哥——!!”
程芸夏的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瞬间划破了这片死寂。她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猛地推开前面挡路的人,像头发疯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冲下观众席,跨过隔离带,朝着程辞摔倒的地方狂奔而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恐慌的喘息,眼前只有跑道上那个刺目的红点。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程辞身边。
程辞正咬着牙,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撑起身体,但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的右手肘和小臂外侧,被粗糙的塑胶地面擦掉了一大片皮肉,鲜血混着沙土,血肉模糊,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哥!哥你怎么样?疼不疼?你别动!”程芸夏跪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又不敢碰,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没、没事……”程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扯出个笑容安抚妹妹,但疼痛让那笑容扭曲得难看。
他想用左手去捂伤口,被程芸夏一把按住。
“别碰!脏!”程芸夏哭着吼道,手忙脚乱地想去扯自己校服衬衫的袖子,想给他临时包扎,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扯不下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冲到了程辞另一边,蹲下身。
是沈寂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死紧,眼神沉得吓人。
他先快速检查了一下程辞的伤势,目光在那片擦伤上停留了一瞬,眼底迅速结了一层寒冰。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的、还带着汗湿和体温的运动背心。
“用这个,干净点。”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冷冽。他把背心递给程芸夏,示意她按住伤口止血。
程芸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接过还带着沈寂衍体温和淡淡清冽气息的背心,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按在程辞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背心柔软的棉质面料很快被温热的血液浸透。
“医务室!快去叫校医!” “担架!担架过来!” 周围的老师和学生也反应了过来,乱成一团。
那个伸脚绊人的高个子男生,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故作镇定的不屑,甚至……还有一丝得逞般的恶意?
他正和旁边另一个同队、刚才跑第三棒、此刻也围过来的瘦高男生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飘忽,不敢看程辞这边。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猛地从程芸夏心底喷发出来!烧干了她的眼泪,烧红了她的眼睛,烧得她浑身发抖!她慢慢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那个高个子男生身上。
她轻轻放下按着伤口的手,沈寂衍立刻接替了她,用更专业的力道按住,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娇小的身躯,此刻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锋利逼人的气势。
她几步走到那个高个子男生面前,在对方猝不及防、带着点轻视的目光中,猛地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的鼻子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得变了调,却异常清晰地炸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跑道边:
“犯规!我看到你伸脚了!还想狡辩?!”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眼睛通红、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般的女孩。
高个子男生显然没料到她敢直接冲过来质问,而且还是个小女生,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恼羞成怒,梗着脖子,提高了音量:“你说什么?谁伸脚了?他自己没跑稳摔的,关我屁事!少他妈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程芸夏冷笑一声,那笑容冰冷刺骨,和她平时软糯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猛地转头,指向旁边那个刚才和高个子男生低声说话的瘦高男生,目光锐利如刀。
“还有你!第三棒交接的时候,你故意挤撞沈寂衍,别以为没人看见!你们两个,一路货色!输不起就玩阴的!垃圾!”
瘦高男生被她一指,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后退,嘴上却强硬:“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挤撞了?裁判都没吹!”
“裁判没看见,我看见了!”程芸夏毫不退缩,往前逼近一步,明明个子比他们矮了一截,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需要调监控吗?需要找其他角度的同学作证吗?还是你们觉得,在梨中的运动会上,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瞒天过海了?!”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锋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愤怒和正义感。
周围的学生也反应过来,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不少人刚才也隐约看到了不对劲,此刻被程芸夏这么一喊,立刻纷纷附和。
“对!我也看到了!他伸脚了!”
“第三棒交接的时候,那个瘦子确实撞人了!”
“太恶心了!输不起就别比!”
“道歉!取消成绩!”
舆论瞬间倒向程芸夏这边。
高个子和瘦高男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指责声中,节节败退,眼神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你……你……”高个子男生指着程芸夏,手指都在抖,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我?”程芸夏寸步不让,仰着脸,明明眼眶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敢做不敢当?怂包!我现在就去找裁判长,调监控,看看到底是谁在犯规,是谁在丢人现眼!”
说完,她不再看那两个面如土色的男生,转身就要走。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鱼。”
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寂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依旧蹲在程辞身边,一手稳稳按着伤口,另一只手却轻轻拉住了程芸夏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瞬间定住了程芸夏所有躁动暴烈的情绪。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沈寂衍也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神深邃平静,像暴风雨后宁静的海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激动、愤怒、委屈又倔强的模样。
他对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先送程辞去医务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主导意味,“这里,交给我。”
他的目光,在说“交给我”时,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那两个男生,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程芸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喧嚣、给予人无限安心的眼睛,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带着他气息的、清冽的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和剧烈的心跳。
手腕处被他指尖触碰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的颤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对,先送哥哥去医务室。哥哥的伤最重要。
“让开!都让开!校医来了!” 人群分开,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担架也抬了过来。
沈寂衍松开她的手腕,和赶来的体育老师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疼得直吸冷气、却依旧硬撑着没哼一声的程辞扶上担架。
程芸夏立刻跟了上去,手还紧紧攥着那件浸透了程辞鲜血、也染上了沈寂衍气息的蓝色背心。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被众人指指点点、脸色灰败的那两个男生,又看了一眼沈寂衍。
沈寂衍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先走。他则留在了原地,面对着闻讯赶来的裁判长和几个体育老师,开始用他那种清晰、冷静、条理分明的语调,陈述刚才发生的一切。
阳光落在他清瘦挺拔、只穿着运动短裤的上半身,肩胛骨的线条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此刻的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侧脸沉静,眼神锐利,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温和表象,露出了内里坚硬的、不容侵犯的棱角。
程芸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余烬,悄然化作了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
是安心,是依赖,是悸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她转过头,不再停留,跟着抬着程辞的担架,快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和她自己粗重的心跳。
刚才那一刻,面对不公和伤害,她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幼兽,亮出了自己尚且稚嫩的爪牙。
不是因为勇敢,仅仅是因为,受伤的是程辞,是她最重要的人。
而沈寂衍……他用他独有的方式,接住了她爆发的愤怒,给了她最坚实的后盾,然后,用他的冷静和力量,去面对和处理剩下的风暴。
心脏,在奔跑中,依旧狂跳不止。
为程辞的伤势而疼,为刚才的愤怒和后怕而颤,也为……那个站在阳光和风暴中心,对她说“交给我”的少年,而疯狂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