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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零一六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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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沈寂衍忽然叫她,声音很轻,打断了她的思绪,“还要喝水吗?”
程芸夏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沈寂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抿起的唇和专注的眼神。
程芸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学业压力,没有未来迷茫,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只是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牛油和辣椒的香气。
简单,温暖,真实。
但时间不会停。火锅会吃完,太阳会下山,他们会长大,会各奔东西。
就像她和沈寂衍。他现在坐在她身边,给她倒水,对她笑。但总有一天,他会毕业,会离开梨市,会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
到那时,他还会记得她吗?
记得这个曾经黏着他叫他“寂衍哥”,曾经给他包丑包子,曾经因为他一个笑容就脸红心跳的小姑娘吗?
可能不会吧。
程芸夏低下头,盯着碗里红彤彤的汤底,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辣椒更辣,比牛油更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怎么了?”沈寂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关切,“不舒服?”
程芸夏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有点辣。”
“辣就别吃了,吃点青菜。”沈寂衍夹了几片娃娃菜放到她碗里,清汤锅里的,不辣。
“谢谢。”程芸夏小声说,夹起娃娃菜放进嘴里。菜很清甜,带着汤汁的鲜味,但吃在嘴里,还是觉得苦。
一顿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时,程辞抢着付了钱,说他是哥哥,应该的。黎延和陈熠也没争,笑嘻嘻地说下次他们请。
走出火锅店,天色已经暗了。夕阳西下,天边是温暖的橙红色,像打翻的颜料盘,晕染了半边天。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秋天的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夜露的湿意。
程芸夏还穿着沈寂衍的外套,很暖,但心里那点凉意,怎么也驱不散。她走在程辞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小鱼,回家。”程辞叫她,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程芸夏应道,加快脚步跟上。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程辞。
“哥,给你的。”
程辞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海豚挂件,蓝色的,晶莹剔透,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海豚做得惟妙惟肖,眼睛是黑色的,像两颗小小的黑珍珠。
“这什么?”程辞问,眼神里带着疑惑。
“礼物。”程芸夏小声说,脸颊有点烫,“今天逛街看到的,觉得很可爱,就买了。”
程辞盯着那个海豚挂件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
“就……就是想送。”程芸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哥哥只比我大两岁,我是小孩,哥哥当然也是了。小孩当然要给他买礼物。”
这话说得很绕,但程辞听懂了。
他看着她,看着妹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谢了,小鱼。”
程芸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很甜,很软:“不客气。”
程辞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他把海豚挂件从盒子里拿出来,挂在了书包拉链上。
蓝色的海豚在深蓝色的书包上轻轻晃动,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走了,回家。”他说,背好书包,转身往前走。
程芸夏跟在他身边,脚步很轻快。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寂衍走在他们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黎延和陈熠已经先走了,说明天还要训练。
三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无名的歌。
程芸夏偷偷看了沈寂衍一眼。他走在程辞另一边,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平静无波。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但很稳。
她想起他给她外套时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倒水时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挺可爱的”时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盘旋,像一部无声的电影,温柔,清晰,让人心动。
虽然她知道,这份喜欢可能没有结果。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沈寂衍对她好,可能只是因为她是程辞的妹妹,可能只是他性格使然,可能只是他闲着无聊。
但她不后悔。
因为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像这颗柠檬糖,酸酸甜甜的,让人舍不得放开。
像这个秋天,凉凉爽爽的,让人心生眷恋。
像沈寂衍,明明遥不可及,却还是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小鱼。”
沈寂衍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程芸夏抬起头,看向他。
沈寂衍也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洒了一把碎金,闪闪发光。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递给她。
“给。”他说,声音很轻,很温和。
程芸夏愣住了。她看着那颗糖,透明的糖纸,黄色的糖块,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伸出手,接过糖,指尖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脏又是一跳。
“谢谢寂衍哥。”她小声说,握紧那颗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寂衍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程辞走在他们中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程芸夏握着那颗糖,跟在程辞身边,一步一步往前走。暮色深沉,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像一块发光的白玉,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她把脸埋进程辞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心里那点酸涩的感觉,好像被这颗糖的甜,冲淡了一些。
什么海豚小鱼,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喜欢沈寂衍。
虽然这份喜欢,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
但至少,她拥有过这一刻。
这一刻的火锅,这一刻的夕阳,这一刻的柠檬糖。
这一刻,他走在她身边,给了她一颗糖。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程母还没回来,店里周末生意好,要忙到很晚。程辞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进去,长长地舒了口气:“累死了。”
程芸夏把沈寂衍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到程辞身边坐下。程辞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疲惫。他今天打了一上午球,又吃了顿火锅,确实累了。
“哥,”程芸夏小声叫他,“你去洗个澡吧,舒服点。”
“嗯。”程辞应了一声,没动。
程芸夏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程辞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些。
她想起小时候,程辞也是这样,打完球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她就会坐在旁边,等他缓过来,然后拉他去洗澡。
那时候程辞还会嫌她烦,说“小屁孩管这么多”,但每次都会听她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都高一了,程辞都高三了。再过半年,程辞就要高考,就要离开梨市,去别的城市上学。到那时,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轻轻一缩。她伸手,碰了碰程辞的手臂:“哥,你高考……想考哪所大学?”
程辞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茫然,显然还没从疲惫中完全清醒。他想了想,说:“还没定,看成绩吧。可能去北京,也可能留在本省。”
“那……寂衍哥呢?”程芸夏又问,声音更小了。
程辞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坐直身体,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问这个干嘛?”
“就……就是好奇。”程芸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套,“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应该会考同一所大学吧?”
程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不知道。老沈的成绩,想去哪都行。但他家里……情况特殊,不一定能自己做主。”
“什么意思?”程芸夏抬起头,看着他。
程辞没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芸夏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爸想让他出国,学金融,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但老沈自己……好像不太想。”
程芸夏愣住了。出国?学金融?接手家里的生意?这些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只知道沈寂衍是那个会给她糖,会叫她小鱼,会在她生病时来看她的寂衍哥。
她从没想过,他还有这样的一面,还有这样……沉重的未来。
“那……寂衍哥自己想做什么?”她小声问。
程辞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我不知道。老沈那个人,心思藏得太深,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游刃有余。但有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觉得,他其实很累。只是不说而已。”
程芸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她想起沈寂衍总是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漫不经心的眼神,想起他说“习惯了”时眼里的疲惫。
那些表象底下,原来藏着这么深的无奈和挣扎。
他不想出国,不想学金融,不想接手家里的生意。但他不能说,不能反抗,只能接受。
因为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期望和未来。
而她,还在这里为一点小小的喜欢患得患失,为一次考试的成绩沾沾自喜。和沈寂衍相比,她的烦恼简直幼稚得可笑。
“哥,”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寂衍哥他……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程辞看着她,眼神柔软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嗯,很辛苦。所以小鱼,别给他添麻烦,也别……抱太大希望。他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好了,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别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很残忍,但程芸夏听懂了。
程辞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沈寂衍的人生是一条既定的轨道,而她,只是轨道旁偶然路过的一株野草,可以看他一眼,但不能跟着他走。
因为她跟不上,也配不上。
“我知道了。”程芸夏低下头,声音很轻,很平静。
但心里那点酸涩,却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握紧手心,那颗柠檬糖还躺在那里,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程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往楼上走:“我去洗澡,你也早点睡。”
“嗯。”程芸夏应了一声,没动。
程辞上楼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关门的声音。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落地灯发出的、微弱的电流声。
程芸夏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也空荡荡的。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颗柠檬糖。透明的糖纸,黄色的糖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剥开糖纸,把糖块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咬破了一颗小小的太阳。但这次,她没有觉得甜,只觉得酸,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知道,程辞说得对。
沈寂衍的人生是一条既定的轨道,而她,只是轨道旁偶然路过的一株野草。可以看他一眼,但不能跟着他走。
可是,她控制不住。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因为那团火,真的太温暖,太明亮,太让人向往了。
程芸夏含着糖,眼泪无声地滑落。咸涩的泪水混着酸甜的糖味,在嘴里化开,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的滋味。
她想起沈寂衍给她糖时的样子。他说,因为小鱼看起来需要糖。
可是寂衍哥,你知道吗?其实你比任何人都需要糖。
需要一颗能甜进心里,能让你真的笑出来的糖。
可惜,我给不了。
我连自己心里的苦都化不开,又怎么给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