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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零一六年秋 “因为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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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芸夏几乎是冲下最后几级楼梯的,心脏因为刚才的“壮举”和一路小跑,还在“咚咚”地擂着鼓。
晚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她脸颊上因为激动而生出的薄热。
刚才在办公室,她其实紧张得要命,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但看到江鸣那副委屈绝望的样子,想到陈栋那副仗势欺人、自以为是的嘴脸,那股火就压不住了。
什么校董女儿的身份,她平时几乎从不主动提起,更别说拿来“压人”,但今天,为了让那个不讲理的老师有所忌惮,为了让江鸣能得到一个公正的对待,她不得不亮出来。
有用吗?看起来是有点用。
至少王老师表态了,陈栋也蔫了。但程芸夏心里清楚,这最多是暂时压制。
陈栋那种人,未必会真心服气,以后说不定还会找江鸣的麻烦。
而且,用“身份”去解决事情,总让她觉得有点……胜之不武,甚至有点难为情。
好像她的勇敢,是建立在“我爸是校董”这个前提上一样。
她跑到一楼大厅,放慢了脚步,平复着呼吸。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门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暖色的光斑。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就在她准备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去往常和程辞约定的碰头点时,旁边的楼梯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清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程芸夏的心莫名一动,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沈寂衍正从二楼下来。他似乎也是刚离开教室或者办公室,肩上随意地搭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本书和那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的书页,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寂衍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站在大厅中央、微微有些怔愣的程芸夏。
四目相对。
程芸夏的心脏又是重重一跳,比刚才跑下楼时还要剧烈。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单独碰到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晚饭时那个“小猪包子”,闪过他说“也挺可爱的”时平静的语调,也闪过刚才在办公室据理力争、甚至搬出爸爸名头的自己……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有些无措,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沈寂衍的脚步停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就站在比她高几阶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隔着一小段距离和倾泻的夕阳光柱,他浅褐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程芸夏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刚才在办公室那点“狐假虎威”的底气,和心底那丝难为情,似乎都无所遁形。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金色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然后,沈寂衍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程芸夏就是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带着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赞赏?的笑意。
“看不出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却清晰得仿佛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他特有的、清冽又平稳的语调,“我们小芸夏,还挺勇敢的。”
小芸夏。
这个称呼让程芸夏的耳根“嗡”地一下全红了。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他听到了?还是猜到了?他怎么会知道?
“我……我就是看不惯……”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笔记本坚硬的硬壳封面,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陈老师冤枉人,我看不过去……”
她顿了顿,像是要解释什么,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声音更小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和沮丧:“那是因为我爸爸是校董,陈老师不敢得罪我。要是我爸不是校董,我可能……也不敢。”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那点因为成功“解决”事情而升起的微小成就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
是啊,如果没有“校董女儿”这个光环,陈栋会那么轻易退让吗?
王老师会那么快表态吗?她所谓的“勇敢”,是不是也打了折扣?
她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被夕阳照亮的地砖,等待着,或许是一声不置可否的“嗯”,或许是一句客套的“你做得对”,也或许……是沉默。
然而,她等来的,是一句语气异常肯定、甚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话语。
“不,你会的。”
程芸夏猛地抬起头。
沈寂衍已经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倒映着她愕然的脸。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
“你不是那种会袖手旁观的人。就算没有你爸,你也会站出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让程芸夏心跳骤停、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的话:
“因为,你是程芸夏。”
因为,你是程芸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赞美。
只是最简单、最朴素的陈述。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程芸夏的耳畔,又像一泓清泉,注入她因为自我怀疑而有些干涸的心田。
他肯定了她。不是肯定“校董女儿”程芸夏,而是肯定“程芸夏”这个人本身。
肯定她的勇气,她的正直,她骨子里那份“看不惯”就打抱不平的赤诚。
他相信,即使剥离了家庭的光环,她依然是那个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
这种肯定,比任何安慰和夸赞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源自了解,源自对她本性的认知。
他看到了她亮出身份背后的无奈和初衷,更看到了她行为本身所代表的品质。
程芸夏怔怔地看着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
夕阳的光在他镜片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长的睫毛,能看清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此刻却似乎带着一丝温和弧度的薄唇。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空气中漂浮的、金色的尘埃。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更疯狂的速度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脸颊滚烫,连脖颈都蔓延开一片绯红。
酸涩和甜蜜,巨大的感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迅速积聚。
她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否认?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寂衍看着她迅速泛红的耳尖和低垂的、颤抖的睫毛,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镜框,然后,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大厅侧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脚步声重新响起,沉稳,规律,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大厅尽头,程芸夏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抖,带着未散的悸动,也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轻松和温暖。
她抬起头,看向沈寂衍离开的方向。
侧门外的天空,夕阳只剩最后一抹绚烂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深沉的绛紫色。
“因为,你是程芸夏。”
这句话,像一颗被施了魔法的种子,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埋进了心底最柔软、最深处的地方。
她知道,它会生根,发芽,在她未来或许还会遇到的自我怀疑和犹豫时刻,给予她最坚实的力量。
她抱起笔记本,也朝着侧门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清晰而明亮的笑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温柔地笼罩着她,也笼罩着这个刚刚被一句简单却无比重要的话语,悄然点亮了的、秋天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