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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零一六年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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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浮,像无数个微小的星球。
程芸夏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头发,在洁白的枕头上一动不动
楼下传来程辞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程小鱼!起床了!”
程芸夏在睡梦中皱皱眉,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她昨晚熬夜看完了一本小说,凌晨三点才睡,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程芸夏!别装死!”脚步声咚咚咚地上楼,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房门口。门被推开,程辞走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十一点了,还睡?”他伸手戳了戳被子,“快点起来,中午去吃火锅。”
程芸夏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你们去……我不去……我好困……”
“不行,必须去。”程辞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伸手抓住被角,用力一掀。冷空气瞬间涌进来,程芸夏打了个哆嗦,不情愿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看见程辞站在床边,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还有点湿,显然是刚洗过澡。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挑眉看着她,一副“你不起来我就掀你被子”的表情。
“哥……”程芸夏拖着哭腔,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半睁不闭,“我真的好困……你们去吃吧,给我打包回来就行……”
“想得美。”程辞不为所动,弯腰从地上捡起她昨天扔在那儿的毛衣,扔到她头上,“黎延和陈熠已经在楼下了,老沈也马上到,赶紧起来洗漱。”
程芸夏的脑袋还处于半死机状态。黎延和陈熠是程辞的队友,经常来家里玩,
她认识。但“老沈”是谁?她迟钝地想了想,哦,沈寂衍。
沈寂衍也要来。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抓着毛衣,看着程辞,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寂衍哥……也去?”
“废话,不然我叫他干嘛?”程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给你十分钟,不下来我就上来拖你。”
门关上了。程芸夏坐在床上,抱着毛衣,脑子里一片混乱。沈寂衍要来,要和他们一起去吃火锅。她应该高兴的,但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又有点不想去了。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熬夜的黑眼圈,没睡醒的浮肿,头发像鸟窝。
沈寂衍看见,会不会觉得她……很邋遢?
但程辞不会给她退缩的机会。他说十分钟,就真的只给十分钟。程芸夏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抱着衣服冲进卫生间。
刷牙,洗脸,梳头。镜子里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但黑眼圈还是很明显。
她用凉水拍了拍脸,又涂了点润唇膏,让嘴唇看起来没那么苍白。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换好衣服,程芸夏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很普通的打扮,但至少干净清爽。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弯到合适的弧度,眼睛要亮一点,但不能太刻意。
楼下传来门铃声。程芸夏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下楼。
客厅里很热闹。黎延和陈熠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按得噼啪响。程辞站在玄关,正在和刚进来的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肩膀很宽,腰很细。
是沈寂衍。
程芸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侧头听程辞说话时露出的下颌线,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骨节分明的手。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小鱼下来了?”黎延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睡到现在?小猪啊你。”
程芸夏瞪了他一眼,走到程辞身边。程辞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穿这么点?外面冷,去加件外套。”
“不冷。”程芸夏小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寂衍。
沈寂衍也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漾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小鱼。”他叫她,声音很轻,很温和。
“寂衍哥。”程芸夏小声回应,脸颊有点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衣下摆。
“行了,人齐了,走吧。”程辞拍了拍沈寂衍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程芸夏,“真不加外套?”
“不加。”程芸夏摇头。
程辞也没勉强,转身对黎延和陈熠喊:“走了,俩网瘾少年。”
“来了来了。”黎延放下手柄,和陈熠一起站起来。
五个人走出门。秋天的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大,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程芸夏缩了缩脖子,有点后悔没听程辞的话。但现在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回去拿外套。
“冷?”沈寂衍走在她旁边,侧头看她。
“不冷。”程芸夏摇头,但声音有点抖。
沈寂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是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不用不用,”程芸夏慌忙摆手,“寂衍哥你自己穿,我不冷……”
“穿上。”沈寂衍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把外套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程芸夏抱着那件外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外套上还残留着沈寂衍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外套很大,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但很暖,从皮肤一直暖到心里。
“哟,老沈挺会照顾人啊。”黎延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调侃。
沈寂衍没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程辞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火锅店离得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是一家新开的店,装修得很复古,红灯笼,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牛油的香气。
正是饭点,店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和火锅沸腾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安。
程辞要了个包厢。五个人走进去,围着圆桌坐下。程芸夏坐在程辞和沈寂衍中间,左边是程辞,右边是沈寂衍。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空碗,心跳得很快。
“点菜点菜,饿死了。”黎延拿起菜单,刷刷刷勾了一堆,“肥牛,毛肚,黄喉,虾滑,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
陈熠凑过去看了一眼,皱眉:“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黎延把菜单递给程辞,“阿辞,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程辞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又加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沈寂衍:“老沈,你看看。”
沈寂衍接过菜单,没看,直接递给程芸夏:“小鱼看看,想吃什么?”
程芸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沈寂衍也看着她,眼睛弯着,里面漾着温和的光。
她接过菜单,手指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心脏又是一跳。
“我……我都行。”她小声说,把菜单递回去。
沈寂衍也没勉强,接过菜单,又加了两个菜,然后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包厢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包厢隐约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对了阿辞,”黎延忽然开口,看着程辞,“你妹妹小名为什么叫小鱼啊?我记得你小时候好像喜欢海豚?”
程辞正拿着手机回消息,闻言抬头,看了程芸夏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是啊,我小时候喜欢海豚,觉得它们聪明又可爱。这丫头那时候黏我黏得紧,我喜欢什么她就跟着喜欢,然后不知道从哪听来‘海豚的朋友是小鱼’,就给自己取名叫小鱼,还嚷嚷着要改名,说以后不叫程芸夏了,要叫程小鱼。”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程芸夏的头发,动作很用力,把她头发揉得更乱了:“是吧程小鱼?”
程芸夏的脸瞬间涨红。她拍开程辞的手,瞪他:“哥!你别说了!”
黎延和陈熠都笑了。沈寂衍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温柔得像春水。
“挺可爱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程芸夏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心里又是羞又是恼,还有点……说不清的甜。
菜很快就上来了。红油锅底沸腾着,冒着热气,辣味和牛油的香味弥漫开来。
肥牛片在锅里涮几秒就熟了,沾上香油蒜泥,鲜嫩可口。毛肚爽脆,黄喉弹牙,虾滑Q弹。程芸夏小口小口地吃,辣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
沈寂衍不怎么吃辣,涮的是清汤锅。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慢条斯理,优雅从容。涮一片肥牛,在碗里晾一晾,沾一点酱料,送进嘴里。下颌随着咀嚼微微动着,喉结轻轻滑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程芸夏偷偷看他,视线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那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戴着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小鱼,发什么呆?”程辞碰了碰她的手臂,夹了片毛肚放到她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程芸夏回过神,低头吃毛肚。毛肚很脆,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不能吃辣就别吃那么多。”沈寂衍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温和。他拿过茶壶,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喝点温水,解辣。”
“谢谢寂衍哥。”程芸夏小声说,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缓解了许多。
程辞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又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
黎延和陈熠在讨论篮球赛的事,声音很大,很兴奋。沈寂衍偶尔插一两句,声音很平静,但一针见血。
程芸夏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沈寂衍一眼。他说话时眼睛很亮,像有星星落在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幅会动的油画,美好得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程辞的话。沈寂衍是狐狸精,是爱吸引她这种纯情小姑娘的人。
她承认,沈寂衍确实有这种魔力。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只是说几句话,只是给她倒杯水,就能让她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可是,她控制不住。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因为那团火,太温暖,太明亮,太让人向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