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柠檬糖》忆楠栀

24、二零一六年秋 不想看到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程芸夏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街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归家的路。
　　“饿不饿？”沈寂衍忽然问。
　　“啊？”程芸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下午用脑过度，好像……是有点饿了。
　　她老实点头：“有点。”
　　沈寂衍没说话，抬脚朝着图书馆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程芸夏赶紧跟上。

　　巷子不深，尽头有一家小小的奶茶店，招牌是暖黄色的，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空气里飘着浓郁的奶茶和烘焙的甜香。
　　“喝什么？”沈寂衍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随便。”程芸夏有些无措。她很少和男生单独来这种地方。
　　沈寂衍看了她一眼，对柜台后笑容甜美的店员说：“一杯原味奶茶，三分糖，去冰。一杯……”他顿了顿，看向程芸夏，“柠檬绿茶，多加椰果？”
　　程芸夏惊讶地抬头。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喝柠檬绿茶，还喜欢加椰果？
　　沈寂衍像是没看到她的惊讶，付了钱，接过取餐单，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程芸夏跟着坐下，心里乱糟糟的。
　　他连这个都知道？
　　是哥哥告诉他的？还是……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奶茶店很安静，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流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给沈寂衍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看什么消息。
　　程芸夏偷偷打量他。
　　他今天看起来……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没那么疏离，也没那么戏谑。
　　就是很平静，很……真实。

　　“给你的柠檬糖，”沈寂衍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手机屏幕，语气随意，“吃了吗？”
　　程芸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放着那颗柠檬糖。“还、还没。”
　　“为什么不吃？”沈寂衍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程芸夏语塞。
　　为什么不吃？她也不知道。
　　好像就是舍不得，想留着，像保留一个证据，证明他给过她糖，证明……他们之间，有过一些特别的联系。

　　“舍不得？”沈寂衍挑眉，替她说出了答案。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程芸夏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她猛地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寂衍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但很快隐去。他没再追问。

　　“37号！两杯好了！”店员在柜台后喊。
　　沈寂衍起身去拿。他把那杯插好吸管的柠檬绿茶放到程芸夏面前，自己拿着那杯原味奶茶，重新坐下。
　　“谢谢。”程芸夏小声道谢，捧着温热的杯子，冰凉的指尖慢慢回暖。她喝了一口，清甜的柠檬味混合着绿茶的微涩，还有Q弹的椰果，是她喜欢的味道。
　　“好喝吗？”沈寂衍问。
　　“嗯，好喝。”程芸夏点头。
　　沈寂衍“嗯”了一声，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喝着各自的饮料。
　　气氛有些微妙，却不尴尬。好像经过下午的“补习”，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奇异的默契。
　　程芸夏小口小口地喝着柠檬绿茶，心里那点因为被他看穿“舍不得吃糖”而产生的窘迫，慢慢被一种暖洋洋的、安宁的情绪取代。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沈寂衍。
　　他正望着窗外，侧脸在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
　　程芸夏的心跳又乱了一拍。她迅速移开视线，盯着杯子里上下浮动的椰果。
　　“程芸夏。”沈寂衍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程芸夏抬起头。
　　沈寂衍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着她有些紧张的脸。
　　“以后有不会的物理题，”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可以随时问我。”
　　程芸夏怔住。
　　“不用等周末，也不用去图书馆。”沈寂衍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发微信，或者打电话，都行。”
　　程芸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或者客套的痕迹，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很认真，很……郑重。
　　“为、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沈寂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奶茶店里的轻音乐正好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空气里。
　　然后，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
　　暖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
　　“因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私语，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
　　“我不想看到你，再为了一道题，皱眉头。”
　　他说完，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直白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程芸夏完全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他最后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炸开一朵朵绚烂到让人眩晕的烟花。
　　不想看到她皱眉头？
　　所以，他注意到她为物理题发愁的样子？
　　所以，他才主动提出帮她补习？
　　所以，他才会在篮球赛那天，用纸条约她来图书馆？
　　所以，他才会记得她喜欢喝柠檬绿茶加椰果？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也不是客套。
　　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她皱眉头。
　　这个认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瞬间席卷了程芸夏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握着奶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沈寂衍却像没事人一样，拿起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不早了，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我送你到公交站。”
　　程芸夏还处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木然地跟着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
　　走出奶茶店，晚风更凉了，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可心里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两人沉默地走向公交站。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车来了。”沈寂衍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说。
　　程芸夏看向他。他站在路灯下，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看不清表情。
　　“我走了。”她小声说。
　　“嗯。”沈寂衍点头，“路上小心。”
　　程芸夏转身，朝着停靠的公交车跑去。跑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沈寂衍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昏黄的路灯光，他的眼神深晦难明。
　　程芸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她只是对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车。

　　公交车门合上，缓缓启动。
　　程芸夏透过车窗，看到沈寂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低头，看着怀里那杯还剩一半的柠檬绿茶，和书包侧袋里那颗硬硬的柠檬糖。
　　心里那个巨大的、甜蜜又慌乱的秘密，似乎在这一刻，又膨胀了许多。
　　“我不想看到你，再为了一道题，皱眉头。”
　　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程芸夏把脸埋进温暖的围巾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
　　而她的世界，因为一个人，一句话，一颗糖，一杯茶，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