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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黎明之前 顾时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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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隅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很白,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但他没有眨眼。
他不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很熟悉——他小时候无数次在这道光里醒来,看着它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他的脸上,然后被他翻身压住。
那是二十年前的光。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年轻,皮肤光洁,骨节分明,没有那天晚上写遗书时颤抖的痕迹。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指节间那股年轻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下一秒,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出门。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跑过那些门,跑过楼梯拐角,跑过那扇永远半开的落地窗,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顾云深的门。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害怕。
上一世,他推开这扇门,看见的是那个披着他爱人皮囊的东西。那个东西用顾云深的脸对他笑,用顾云深的声音叫他“时隅哥”,然后转过身,去做那些肮脏的事。
他那时候就知道那不是顾云深。
他从第一眼就知道。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看着,只能等,只能在那具身体里寻找爱人残留的痕迹。他找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找到。
直到他死,他都没能再见顾云深一面。
现在他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能看见床上那个人形的轮廓。顾时隅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顾时隅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头发。他的后颈。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手腕。
那是顾云深。
是真正的顾云深,还是那个东西?
他慢慢伸出手,想碰他。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动了。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变得清明。他看着站在床边的顾时隅,眉头皱起来,张嘴就想说什么——
但顾时隅比他更快。
他俯下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他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听我说。”
床上的人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开。顾时隅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不是他。”顾时隅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知道你不是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那个系统,它在哪?”
床上的人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眼睛盯着顾时隅,瞳孔微微收缩。然后,那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那不是顾云深会有的笑意。顾云深笑起来礼貌但疏离,从不会这样,这样……
阴冷。
“时隅哥,”那个东西开口了,用顾云深的嘴,顾云深的声带,顾云深的声音,“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顾时隅的手收紧了。
“别用他的声音叫我。”他说,“你不配。”
那个东西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它问,“我们明明一模一样。”
顾时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童年看到少年,从少年看到……死。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眉毛的弧度,眼尾的小痣,嘴唇的纹路,还有笑起来时左边比右边稍微高一点的嘴角。
那是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就是知道。
“你笑的时候,”顾时隅说,“眼睛不亮。”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会亮。”顾时隅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对我笑的时候,眼睛会亮。哪怕他嘴上骂我,凶我,躲着我,他的眼睛都是亮的。但你的不会。你的眼睛是死的。”
那个东西沉默了。
过了几秒,它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顾云深的嗓子里发出来,陌生得可怕。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我穿了几十个世界,从来没人能认出我。你是第一个。”
顾时隅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在哪?”他问。
“谁?”
“顾云深。”
那个东西看着他,眼睛转了转。
“他啊,”它说,“你想见他?”
顾时隅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它。
那个东西又笑了。
“他就在这。”它说,“在这具身体里。我能感觉到他,他也能感觉到你。但他出不来。他只能看着,看着我用他的身体做这做那,看着我和你说话,看着……”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顾时隅的手已经掐住了它的脖子。
那双手很用力,用力到那个东西的脸开始发红,开始发紫。但它还在笑,用那张顾云深的脸笑,笑得诡异又扭曲。
“你掐啊,”它艰难地说,“掐死我……他也活不了……”
顾时隅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开始翻白的眼睛,看着那张还在笑的嘴。他想掐下去,想把它掐死,想把它碎尸万段,想把它挫骨扬灰。
但他不能。
那是顾云深的身体。
他慢慢松开手。
那个东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它抬起头,看着顾时隅,眼底满是嘲弄。
“下不了手?”它说,“那就没办法了。你只能看着我,看着我用他的身体活下去。我会去追霍星辰,去做那些任务,去害那些人。你就看着吧。”
顾时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它。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个系统,它在哪?”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顾时隅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把那个东西从床上拉起来。那个东西挣扎着,想喊,想叫,但顾时隅的手太快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绳子,三下两下把它绑在椅子上。
然后他蹲下来,和它平视。
“我再问一遍,”他说,“那个系统,它在哪?”
那个东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杀它?”它说,“你杀不了的。它是神,是更高维度的存在。你一个凡人,怎么可能……”
它的话又没说完。
因为顾时隅的手已经插进了它的胸口。
不是插进顾云深的胸口。是插进它的——那个东西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某种屏障,然后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
顾时隅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一拽。
然后,一个东西被他从虚空中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球。一个拳头大小的,泛着淡淡白光的球。它在顾时隅手里挣扎着,扭动着,想要逃回去。但顾时隅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到它开始出现裂纹。
“不要——”那个东西尖叫起来,“不要——那是我的——”
顾时隅低头看着手里的球。
那东西还在扭,还在挣,还在发出细微的鸣叫声。他看着它,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
然后他用力一握。
球碎了。
白光从指缝间迸射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那些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东西在尖叫,在嘶吼,在诅咒,但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光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时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缕淡淡的白烟从指缝间飘散,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
他转过身,看向椅子上的人。
那个东西还在。但它已经不动了。它垂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顾时隅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阿深,”他轻声说,“回来。”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再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张脸。
那张脸是温的。有温度,有心跳,有呼吸。但那双眼睛没有睁开。
顾时隅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个人膝盖上。
“没关系。”他说,“我等。”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背上。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凌霄逸已经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母亲的房间。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很浅,但确确实实在呼吸。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凌霄逸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忽然发现自己有点站不住。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脸上。他翻了个身,皱皱眉,像是被阳光刺到了。
凌霄逸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上。
母亲又睡过去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母亲。
上一世,母亲死在他面前。死在那些人手里。死在他来不及赶回来的时候。他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母亲的尸体,和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霍星辰。
霍星辰。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他要去找那些人。那些害死他母亲的人。那些和攻略者勾结的人。他们还在,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逍遥。这一世,他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送他们上路。
他走出家门,走进阳光里。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走在人群中,周身三尺之内空无一人——不是因为有人故意躲着他,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太冷了。那种冷是天然的屏障,告诉所有人:别靠近。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然后他停住了。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霍星辰。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人群里,站在阳光里。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眉眼如画,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格外分明。他看着凌霄逸,一动不动。
凌霄逸也看着他。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往的人群,隔着二十年的时光,他们四目相对。
凌霄逸看见霍星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惊喜?是惊喜。那种看见失而复得的宝物时的惊喜。但那种惊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痛苦。绝望。麻木。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霍星辰看见凌霄逸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是厌的,是恨的。和上一世死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他没有动。
凌霄逸也没有动。
人群在他们之间来来去去,有人不小心撞到凌霄逸的肩膀,连忙道歉,他充耳不闻。有人认出霍星辰,想上前打招呼,被他脸上的表情逼退。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条街,隔着一百世的轮回,隔着一百次生死。
然后凌霄逸动了。
他移开视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
霍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在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走过那些熟悉的建筑,走过那些陌生的人群。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
最后他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凌家的门。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扇门。
他来干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他想见凌霄逸。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看着他活着的样子。哪怕他恨他,厌他,不愿意见他。他想见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凌霄逸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霍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凌霄逸。
看着他活着的脸,活着的眼睛,活着的嘴唇。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不是尸体,不是血泊,不是那双慢慢失去光的眼睛。是活着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但他没有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就是……看看你。”
凌霄逸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看看我?”他说,“看什么?看我有没有死?”
霍星辰没有说话。
凌霄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凌霄逸。”霍星辰忽然开口。
凌霄逸的手顿住了。
霍星辰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痛苦,绝望,麻木,还有一点点被死死压住的,不敢流露出来的……欣喜。
“你活着。”他说,“真好。”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凌霄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他听见了。
“你活着,真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看见的那双眼睛。霍星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冷漠,不是背叛,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站在那里,看着霍星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关上门。
夕阳沉下去,夜色升起来。
这座城市亮起万家灯火。那些灯火里有悲欢离合,有生死轮回,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霍星辰走在夜色里,走在灯火里。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凌霄逸的时候。那是多少世以前的事了?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凌霄逸站在人群里,粉紫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的劫。
一百世了。
他看着凌霄逸死了一百次。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一样。刀,血,那双眼睛从恨意到空洞,最后失去所有光。而他只能站在不远处,看着,无能为力。
这一次凌霄逸活着。
这一次他不会死。
霍星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世凌霄逸曾经指着天上的星星对他说:
“那颗最亮的,是我。”
那一世他们在一起过。很短,只有几天。然后凌霄逸就死了。
霍星辰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那颗星星亮着,亮得很亮。
顾时隅还跪在那个房间的地板上。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阳光变成夕阳,又变成月光。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像。
椅子上的人还在沉睡。呼吸平稳,心跳有力,但就是不醒。
顾时隅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个人睁开眼睛。等那双眼睛里亮起光。等那张脸上露出他熟悉的、礼貌但疏离的笑容。
他在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背上。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然,他听见一声轻响。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
椅子上的人动了动。
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皱起眉头。
“顾时隅?”他说,声音沙哑,“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顾时隅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上熟悉的、嫌弃的、不耐烦的表情。看着那个人微微往后缩,像是要躲开他。
那是顾云深。
是他的顾云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这一世他第一次笑。
“没事。”他说,站起来,“你继续睡。”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顾云深的声音:“你神经病啊?大半夜跑我房间来,然后说没事?”
顾时隅没有回头。
他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点笑意。
他等了。等回来了。
窗外,夜还很长。
但这漫长的夜里,终于有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