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幼驯养法则》左辞

3、别不要我 我只有您了

　　波恩抱着标本册哭了很久，久到裴定送上来的饭菜都已经凉透。

　　波恩推着轮椅慢慢坐到书桌前，散落在桌上的节肢动物残躯被裴定安置在一边码放得整整齐齐。

　　波恩看到这些就想到裴定抓着自己的手然后不断放大的脸，已经遗忘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浮现在脑海。

　　他气愤地推开了桌上的东西将怀中的标本册摊放在桌上重新将掉落的蝴蝶钉在书中。他一边整理脑子里浮现裴定刚才是怎么欺负自己的。

　　他顿时被气得牙痒痒。

　　被裴定抓过的手还留着几道指印，本就薄如蝉翼的皮肤燥热发胀，温热的灼痛感久久不散。波恩气急败坏的看着不属于他自己留下的痕迹，刚才脑子转的慢，没来得及反抗，现在看到这些气不打一处来。

　　波恩看着已经被裴定关上的房门，他默默幻想裴定是一个稻草人，他在心里将稻草人放入火堆将他烧焦。

　　叫他欺负他。

　　波恩就这样在脑中不断给那个名为“裴定”的稻草人上历史上著名的十八大酷刑，直到他觉得欺负够瘾了才上床睡觉。睡前波恩下定决心，明早起床便跟萨尔夫人说他不想要裴定。

　　就算他曾经救过他。

　　明明白天看到裴定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激动怎么是他，怎么会那么巧。可到了晚上，裴定过于恶劣的本性，又让他大跌眼镜。

　　怎么会有人能做到既能在街边小巷惩凶除恶又能跑到人家家里对着主人家“为非作歹”如此割裂。

　　明明他在中间区的时候是个好人啊。

　　就这样想着，一股困意慢慢袭来，波恩闭着眼，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周前自己跑到中间区意外碰见裴定时的场景。和今天的裴定不同，那天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尽管他是一个人类。

　　夜深人静时，波恩早已被关上的房门被打开，一个人影慢慢走到波恩床边轻轻坐在他的身边。

　　人影从怀中掏出一个蜡烛点上放置他的床头，火苗微微跳动，细碎白烟顺着烛尖慢悠悠飘散开来，一阵清香在屋内飘荡。

　　随着香气渐浓，一双纤细的手堂而皇之地抚摸上波恩微蹙的眉头轻轻将它抚平。那双手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又慢慢下移搭在他的左手。

　　衣服慢慢被撩起，藏在大臂上的绷带裸露在外面，手慢慢解开，绷带下的一层暗绿的痂硬硬的贴在手臂内里，他的大臂上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纹路。

　　指尖在伤口上游荡，最终停在一块看起来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处。指尖卡在绿痂上慢条斯理的将它一点点掀起，刚形成不久的痂还连着皮肉一点点被撕下，如同啫喱的暗绿色粘液顺着伤口从手臂上慢慢滑落。

　　人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试管，管口抵着手臂上的伤口将慢慢滑落下来的粘液汲取到试管里。等到试管里收集差不多了，人影才将绷带重新给波恩绑紧。

　　等着“血”差不多被止住了，人影才放开波恩的手将它放回原位，刚放下不久的指尖又一次攀上波恩惨白又消瘦的脸，借着烛光，人影又流连了几次他的睡颜。

　　房门打开又被带上，床头的蜡烛一直在他床头燃烧着，等着波恩从睡梦中清醒，床头只剩下类似灰尘般的粉末。

　　屋子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波恩一如往常般起床洗漱也没发现自己有何异常，他整理好自己后便坐在轮椅上等着佣人上来推自己下楼用餐。

　　在屋里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敲门进来，就在波恩决定自己下楼时，门把动了。

　　裴定一脸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盯着他，昨晚才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和萨尔夫人说明要让裴定离开的念头在看到本人时被魇住了。

　　波恩定在原地不敢动弹，裴定也不像昨天那样横冲直撞直接进屋，他就站在门口等着波恩出来。

　　他垂眸靠墙抵着门，神色平淡地看着波恩。他面色如常，全然没有昨天那样凶神恶煞。

　　你不进来我不出去，二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裴定率先开口。

　　“萨尔夫人让我带你下去，如果你不想，我去和她说换个人上来带你。”

　　裴定目光一直落在波恩身上一寸不移。波恩感受到炙热的目光波恩顿时卡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

　　“不、不用了，你送我下去吧。你上来又下去，夫人会起疑的，而且那样太麻烦其他人了。”

　　裴定抬了抬唇角，眉毛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站直身体慢慢走到波恩身边，他推着波恩的轮椅走到电梯口。

　　波恩强装镇定地坐在椅子上，背直得板正。可突然他的左耳传来意一丝热量，波恩被吓得立刻偏到另一侧惊恐地看着热量的来源。

　　裴定俯身看着波恩，唇上还留着摩擦波恩耳朵的感觉。他慢慢站起身轻笑一下，用只能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主人，我为我昨晚的莽撞向您道歉，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萨尔夫人告状可以吗？”

　　他已经和他道歉了好多次，可每次道歉的诚意都看不出来。

　　波恩被裴定突如其来的靠近以及道歉吓得差点叫出了声。他抬手捂住自己被裴定碰到过的耳朵，他听见自己用惊慌无措的声音质问裴定。

　　“你干嘛！”他瞪大双眼看着裴定，感觉在看一个疯子一样。“我为什么不能和夫人讲、讲你昨天对我做了什么？”

　　他颤巍巍地骂道：“你性格那么恶劣，是个坏人！”

　　波恩用了毕生所学去谩骂裴定最后只得到了他的一声轻笑。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裴定将浑身抗拒的波恩带进里面却没有摁按键，他松开手走到波恩身前蹲下，用和他齐平的高度盯着他看。

　　“我是坏人？我对你做了什么？”

　　裴定饶有兴趣地看着波恩等着他的回答。

　　波恩不甘示弱控诉昨晚裴定的恶性。他们根本不认识可昨天晚上裴定对自己就好像是素未蒙面的仇人来报仇的。

　　“可是我打你了吗？我骂你了吗？你有证据吗？”裴定嚣张地说。

　　“你……”

　　波恩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急得说不出来话，他连忙举起自己的手想要控诉他昨晚抓得自己很疼。

　　他刚抬起手准备撸袖子，他的手掌却被裴定一把抓住在空中摊平。波恩看着自己的手被裴定抓住来不及反应，下一秒一个陌生的触觉从掌心传来。

　　波恩垂眸去看，一只木质盒子躺在掌心，盒子里摆放着一只灰蓝调的长尾珍灰蝶——是他昨天失手意外放掉的那只。

　　波恩愣了很久，眼睛一直落在蝴蝶标本上一动不动半晌他才听见裴定的声音。

　　“这样的歉礼可以接受吗，主人？”

　　视线渐渐从蝴蝶慢慢移到裴定的脸上，他看到裴定的唇开开合合又说了些话，总得来说就是求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等等。

　　“我好不容易从中间区出来，并不想这么快回去。可能您不知道我原先在中间区的职业。地下拳击俱乐部拳手，代号Orten，如果您不信可以去问夫人。”

　　裴定语气突转，话里话外都带着一丝可怜：“在俱乐部里我过得很累，不想回去了。所以求您，别不要我。”

　　“我只有您了。”

　　今天和昨天的裴定完全判若两人让从未真正与人类接触过的波恩一时难以招架，看着裴定落在自己身上炽热的眼神以及手里的实物，波恩突然顿了一下。

　　他犹豫地看着裴定然后询问道：“离开西区，你真的无处可去了吗？”

　　裴定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你还会像昨天那样欺负我吗？”

　　“不会，昨天的我已经死了，并且我已经痛改前非，相信我一次，好吗？”

　　波恩看着裴定久久没有回话，心里最深处好像有东西不断在翻涌。

　　未等波恩回答，裴定的身后突然发出一声电梯到一楼的嗡响，裴定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点电梯后迅速站起身警惕地看着电梯门开合。

　　萨尔夫人站在门口抱着手疑惑地看着电梯里凑在一起的两小只。她问道：“就两层的距离，你们怎么在电梯里坐了七八分钟。”

　　这时，波恩才知道原来刚才裴定进电梯并没有摁一楼的按键。

　　把他困在电梯里就为了听他的道歉，波恩在心里再次验证了人本性恶的结论。放在膝头的手搭在标本盒上，指尖悄无声息地扣着盒子的边缘，一下又一下的扣着。

　　他的歉意，好像也还行……

　　从裴定上楼去找波恩开始萨尔夫人便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动向，前面一切正常，可到了后面进电梯，这两个孩子一直待在电梯，电梯一直停在二楼怎么也不下来。

　　等着等着她有些不耐烦就顺手点了摁键，看他们到底怎么回事。电梯迅速从二楼落到一楼，门一打开，里面安然无事，只是裴定的位置有些不对。

　　他不应该在波恩身后吗，怎么跑到他前面了。

　　裴定看着夫人迅速调整状态随便掰扯了一个理由糊弄过去，夫人满脸疑云的看着裴定扭头询问波恩是这样吗。

　　波恩低下头面红耳赤地无声应下。

　　“……行吧，快来吃饭，我有事和你们说。”

　　夫人转身就走，裴静推着波恩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随着他们和夫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裴定大着胆子压低声音询问：

　　“所以可以原谅我吗？”

　　波恩没有回话，只是抓着标本盒的手紧了些。

　　一直到早餐结束波恩都没有给裴定一个正眼。波恩早上吃的不多，吃个半饱便准备退下，他还未招呼裴定带自己上楼，夫人就放下餐具叮嘱波恩下周要去预备校报道。

　　夫人给了裴定一个眼神。

　　“你和波恩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