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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三封信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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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冗长之信马上就该出现在你的邮箱,你却离世了。
你把我当成了什么?这颗心甫一剖开,你便避之不及(我知道这次不该怪你,但我已无力查明是非了)。过去你惧于直面它,尚且还假装没看见那条蟒蛇,强忍着不适,欺骗自我而与我交往,或也正因如此,你才能做到在几年后迅速从这段不尽人意的关系中脱身。
可我若告诉你,那些你情愿忽视也不肯靠近点便是我的良知呢?我一直怀疑那晚在relatree留言的是你。
我几乎分辨不清是何时醒来,累月被困在这栋房子里,早已将我一切锐利的辨析力磨灭殆尽。现在想来,大概是清晨。毕竟我是在午后参加了你的葬礼,这得消耗会儿时间。
那么,这个清晨,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我倍感舒心,尽管透过窗户仍可窥见与那片椴木缠绵数日的薄雾,我也自得着。
受这前所未有的情绪鼓动,便做下了踌躇三四年的决定,我要写下最后一封信了——无论是被什么原因所诱导,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长,还是渴望你在听完我的自白后舍给我回信,什么都好。
总之,今后它不会再折磨我的神绪,只待我即将离开那日,一切交由小Scott,而我所做的只是在病床前听他讲述你的懊悔,然后带着这份欢愉离世。
正当我悠然地在信纸上倾诉我所有行径背后的动因时,Andrea Besmehn推开了我的房门,同行的还有Dustin,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我敢说,他是我们之中变化最小的。
“Mr.Saverin病逝了。”
Andrea说罢便移开了头,我却仍捕捉到她眼中蓄满的难耐。她本与你无甚关系,也会为你哀痛吗?我不明白。而Dustin,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这确实是个刺激),念叨着“一切都晚了,Mark……一切都晚了。”
我还未来得及问他晚什么,便对上了Andrea隐约投来的紧锁眉头下的担忧。她徒然开口,又立马低头不忍直视我。
我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们太奇怪了,送来你离世的消息后便再没了下文,却不断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就像隔了道天堑,我只有一个人一个世界。
与探知和逃避那个潜藏在薄雾中的真相的矛盾之下,我稍作思索后移开目光,在无意掠过Dustin胸口显眼的丧用白花后,我才终于有了你去世的实感。
我知道什么晚了,却仍明知故问。
“晚什么?”
“你还没跟Wardo和好。我一直以为我们四个还有机会见一面,一切都晚了,Mark……你又该怎么办呢?”
这一刻我才了悟,连同Andrea Besmehn所担忧的事。这两个人似乎认为我会因此悔恨,为此怅惘,这完全看低了我,我从不是耽溺于此的人,可这无所适从之感,那又从何而来?
窗外又下起了滂霈之雨,在正午之际,简直诡异……别离的忧伤并未在我心河漾起涟漪,更别提那种“举手长劳劳,两情同依依”。
在不断扩张的雨雾中,水珠攀爬上窗沿,强行挤进屋内,逐渐浸没我目之所及之地。床榻、木椅、挂画均在水波中荡漾,世界上只留下我一个人,独守在氤氲着忧伤的空间,连带着眼前这两个人也变得模糊。
然而,置身于孤寂空白之中却让我格外冷静。我明白,你们从来都将我扯向常人的行列,什么时候愤恨、什么时候哀伤都有一套世俗的标准。
从来如此,该拿广告赚钱了、该向Erica道歉了、该答应被收购了……这些抉择总会来个人干涉,可我从来没踏上过常规正轨,于是你们谈我寡廉鲜耻、粗俗、妄自尊大。而你,你则擅自幻想我是个身不由己,等待着谁拉一把的可怜虫。
没人能这么要求我,Wardo,你也不能。
我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我被推到这儿来,你不能指望我跳脱出这个世界强加在我身上的框架,然后再以你的视角对所有事大加评判,这不公平,也不合理,甚至不够朋友。我接受现有的一切是因为我自幼如此,是这些你所谓卑鄙的因素塑造了我,让我成了如今这模样……你说我无耻,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也许没错,但你能说你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若我完全活成你过去所期望的性子,出于你所要求的愧怍之中慌慌度日,到那时你才会真不在意我了。
你为什么不去正视自己的心呢?我不怨你,就像Marylin Delpy当初问我恨不恨Winklevoss兄弟时那样,我也能笃定我不怨你。可到底为什么……
“天哪!”不知何时,Andrea已行至身侧,搀扶起我的手臂,“你差点儿晕过去,Mark,你还好吗?”
我想我只是上了年纪才这样,我怎么会对你产生……不,到这儿吧。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假定我的反应,都要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对待我?我处理不好了,这一切,这一次。
于是我佯装镇定地阐明我认定的事实,也早就想问了。
“你们戴着白花……是要去参加葬礼吗?”我试图勾起唇角,“可他在新加坡呀,你知道的,Wardo……Saverin他……”
没人回答我。Dustin摆出一副略带愠色的神情,我还是第一次见。连Andrea也向后退了几步。
“他一年前搬回了迈阿密,我们都以为你知道。”
Wardo,我又开始不满了,但我还是不恨你,我不恨任何人。我同样希望着,你在最后一刻哪怕被relatree和新加坡的一切所占据,不留我一隅之地,也别对我持有怨念。
“你该去一趟的!”Dustin随机从口袋里掏出朵丧用白花,想别在我的胸口。
“他不能!”Andrea挡在我面前,“Moskovitz先生,他还生着重病呢?”
她说话向来不忌讳什么,是的,我应该活不了多久了,现在却成了好消息。
我记得,那时我算得上手足无措,只得缓缓坐到木椅上,扶着扶手大口喘气,静待二人争出个一二,从而决定我的去留。这是人生第一次,我将决定权让渡于人。
他们在我面前争执着,从该不该去到谁最了解我——the Facebook的初创团队还是陪我数年的后来者们?可是这不是合该由我来下定裁决吗?
那时我却开不了口,难道要我说“最了解我的人在几天前死了”吗?我甚至连哪天都不知道。
在这喋喋不休之中,Penny闯了进来。你还记得她吗?上封信提到过的护工(请忽略这三封信都是同时发出的)。总之,她的到来给了我片刻喘息之机,于是我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企图在争执中占据安全席位。
“Penny,我该去吗?”
她关门的手一顿,就有冷湿的风趁机钻进屋内。我一直记得,做抛出问题的人,而非解决问题的人是多么重要。
饶是这问题在Penny面前多么莫名其妙,她也在竭力思考。或许她甚至不知道Eduardo Saverin是谁,也许诉讼案发生时她都没出生。这也正是我必须让她给出答案的原因。
Andrea和Dustin熟知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因此在这两个人提供的选择面前,我的决定意味着我是否屈从于过去,而一位独立于外的人的选择则好上太多。
可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令我羞赧的,我在期待她说“去”,我还敢肯定,哪怕她没那么做,我也会说服自己去。
所以,我在过去的路上了。
至于那个诺言,有关手写信的那个,我不会再遵守了。因此我正处于打字的状态,也许在车内其他人眼中我只是在单纯地玩手机,这是极其无礼的,尤其是在前往旧友葬礼的路上。但那又怎样?
从某种方面而言,我是唯一一个还在跟你交谈的人了。
……
我见到你了,Wardo,时隔几十年,只是这有点儿晚。我实在……我很难受。Chris让我说些什么,我也确有太多想问的话,比如“你搬回来是为的什么人?”,可我讨厌没有答案的问题,于是我没开口。
我不知道,也许是见你一动不动地躺在一个作为七十多岁的老人常幻想的地方令我对未来的死亡又起畏惧,也许是以邮件的形式抛除了面对面的羞耻,使得心里话说出来更加容易。我必须说给你听,只能说给你听。
身处于凛冽之中,我才恍然意识到究竟是什么屹立在你我之间。
出于难以言明的目的,我自愿让自己存活于矛盾之中,却妄想有人读懂我所有行径背后的意义;我等待着一个人将我划分到善良品行的行列,却为了不被看透而变本加厉地显露自己的丑恶;我的一生在视人敝履的态度中走向尽头,却要求所有人将我看重。这完全不对等。
最让我难堪的是,我时常祈求有个人了解我的一切。而你,Wardo,你成为了那个人。诉讼案使你看到了完整的我,可你却不愿在了解我后接纳我。
而在我原本的认知中,我的不讨喜只是出于没人明白我的心,于是我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倘若有人完全看尽了这颗心,那他就会理解我的所有。
你的存在却昭示着这个理论的错误性,于是我只得愈发恶劣,以此来捍卫我的自尊。
今夜,我静坐于桌前,写下我深埋心底半生的秘言。只要我抬首就能窥见窗外皎月,只要我想,我就能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五十年了,从明白仅需低头朝向电脑就能取得所求起,我就不再管悬于头顶的到底是何物。直到今日,你替我吹散最后一团迷雾,我才得以窥探一二。
今夜,共处于同一皎月之下,又有多少人抵足而眠、吐露心扉、绻意缠绵?有多少怨偶冰释前嫌、相拥而泣、相顾无言?这世上的幸福多如此刻繁星,只是你我再难共同触及而已。
而共度此月夜的,又有过去的我们。
2022年的那个夜晚,我几乎将所有的心绪都牵绕在你身上,等待你的侧目。而你却始终凝望着窗外,月光究竟代表着什么?我不愿细想,只是暴怒于你认为我的歉意只是为了公关,你甚至不愿见我。
于是我用尖锐的诘问待你,完全没理解你所说的“没留意的灯”是什么意思。
不过你在月光下的模样,我想我怎么也忘不了了。那个夜晚,我几次想留住你,可我没有,我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甚至比我明白的更早。那时你的眼神充斥着矛盾,你早就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什么了,对吗?可你却不愿告诉我。
2058年,你去世了。2022年的Eduardo是否想过几十年后我会为此退步呢?
又想起那个强迫你读懂我讳莫如深的初衷的计划,太可笑了……若我哪日当真走到尽头,我还会因你的懊悔做出反应吗?我会为此欢愉吗?我并非在问你,Wardo,我在问我自己。
现在,你被埋入这片缄默的土地。可你还没告诉我,你搬回来要干什么……Dustin说得对,一切都来不及了。上封信的结尾,知道她叫Penny又有什么用呢?

有点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