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68、第 68 章 就这么挨着

　　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自从那晚的庆功宴兼散伙饭后，槐树巷的海雯修理铺就沉静了下来。

　　叶雯早就找刘春霞谈话，大意是如果她能找到更好的下家的话可以去，但是如果还没合适的，还是可以继续留在海雯，做一下登记、盘点、整理的活，工资跟之前一样，但是奖金什么的可能就没那么多。刘春霞闻言千恩万谢地说自己想留下来，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工资少一点。

　　而接下来的几个月，叶雯和江海仿佛瞬间从喧嚣的商海中抽身而退，回到学校做回两点一线的好学生，为即将到来的毕业准备着。

　　不过，生意并没有完全断。只不过，叶雯做了转型。现在她只需要用标哥那边的货源渠道，摇身一变成配件的供应处。她把原料倒手给信托商店介绍的其他修理铺，虽然利润没有以前高，但是这进项足够维持日常的开销。

　　现在的江海也轻松了许多，除了偶尔出手解决几个别人搞不定的疑难杂症，偶尔周末抽空做个抽检，把把关就行。

　　他们的时间，主要放在了放在毕业论文和毕业分配的事情上。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有点早，但全国各大高校的图书馆全都格外的火热。

　　青北的图书馆内，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江海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他的毕业论文《论大论新型半导体特性与应用》，数据详实，论证严密，每一个手绘的电路图都精准得像印刷品。那是他在无数次理论和修理实践中摸索出来的见解。

　　此刻的叶雯，身着厚厚的棉衣，也在投入的查着资料。在这个新旧体制交替的年代，她想写一些真正的思考，却又不能太出格，需要斟酌好那个“度”。

　　赵保国、李爱军和王红梅，虽然勤工俭学占据了大学生活的主要休息时间，但平日在叶雯和江海的耳濡目染之下。他们平时成绩都保持得不错。这会儿，更是将最后干货的那股拼劲儿，全都用到毕业冲刺上。

　　而这个时候，对于他们这些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即将毕业的学生们而言，最热门的话题除了毕业论文，那一定就是毕业分配。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要自己努力点，再努力点，希望那个名叫“前程”的答案揭晓时，可以更加闪耀些。毕竟在这个包分配的年代，档案袋的去向，甚至比高考分数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后半生。

　　办公桌上，李主任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他摘下眼镜，用麂皮布缓缓擦着，镜片后的眼睛满是不解：“叶雯同学，留校去团委的名额，系里上下争得脑袋都快破了。你表现一直突出，学校这才把指标留给你，你真不考虑了？”

　　在这个人人求稳、恨不得一个铁饭碗捧到老的时代，拒绝留校，在旁人眼里无异于自毁前程。

　　叶雯站得笔挺，神色极认真地鞠了一躬：“李主任，感谢学校领导的厚爱。但我研究过这半年的报纸，国家的大门既然开了，往后跟全世界做买卖、打交道的地方少不了。我想去外经贸那边碰碰。”

　　李主任擦眼镜的手顿了顿。他看着眼前这个主意正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女学生，到底没再劝，只叹了口气，拧开钢笔帽，在志愿申请表上重重地戳下红印章。

　　与此同时的华清园。电子系办公室的氛围却是凝重得多，老教授把一张英文申请表拍在桌上，看着眼前的得意弟子，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江海，你脑子糊涂了？这可是公派留学，去的麻省理工！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到的机会？”

　　这确实是个谁拒绝谁是疯子的好机会。

　　可江海却只是默默承受着老教授恨铁不成钢的“疾风骤雨”，在教授情绪稍微平复点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支志愿单朝前推了推。上面写着：半导体研究所。

　　“张教授，我想留来先研究一下，看看我们现在的不足。”江海不卑不亢。

　　“你在学校学了四年还不知道有哪些不足？”老教授没好气地说，“你忘了师夷长技以制夷吗？这就是要去国外学习他们的新技术，回来才能更好地建设祖国！”

　　江海却还是固执地坚定自己的选择。

　　夜晚的槐树巷里，灯光下，两人都在整理自己的毕业论文。每个周末，叶雯和江海还是会回到槐树巷学习，叶雯整理一下一周的销售账单，再和江海聊聊一周的琐事。

　　“诶，”叶雯放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向他，“真不后悔啊？那是麻省理工啊，我也觉得你们教授说的对，不去可惜了！”

　　“国内半导体正是起步的时候，去了别人家盖楼说不定就要被留下来做长工了。”说到这，他顿了下，视线从草稿纸的电路图上移开，直直地看向叶雯，“况且，出去长了见识，最后也是要回来的。”

　　灯光在江海漆黑的眼里跳动了一下，他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

　　大雪初霁后的第一日，就是公布分配名单的日子。这几日，对于即将毕业的的学生而言，都是格外的难熬。

　　在这个包分配的年代，这张红纸，它不仅仅是一张纸，是他们的身份，是粮油关系，甚至是下半辈子的走向。

　　青北大学宣传部门的布告栏已一大早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完全忽略了寒冷的天气，黑压压的脑袋挤成一片，垫着脚尖朝里看。

　　“江海又在第一的位置。”不知谁喊一嗓子。指尖那张红榜顶端，黑色的字体墨迹饱满有力：江海北城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

　　而此刻的江海也站在人群的外围，透过缝隙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就没多做停留。

　　“那可是科院啊！”
　　“是啊，专门搞高精尖技术的地儿。”
　　“这就叫实力！人家四年成绩，哪回不是第一？单位肯定随便挑！”

　　人群中的讨论越来越多，又响起几丝带着疑惑的窃窃私语。

　　“不过你听说了么？系里还给了他公派留学的名额。不过听说他拒绝了。”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还是去老美的麻省理工！”
　　“他是不是傻？那可是去镀金啊，我想去也去不了，他竟然不去？”
　　“谁知道呢，天才的想法咱们理解不了。”
　　“吹牛的吧，我都没听过谁拒绝出国的……”

　　而人大校园里的公告栏前，也是不遑多让的热闹。

　　赵保国凭借身高和提体型优势，硬是挤到了最前排。他仰起脑袋，眼睛像雷达一样在红榜上扫射。

　　绕了一圈，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北城电子管厂的技术科。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原来真的进了自己自己想去的单位，里面的。这是很多当地人都去不了的好差事吧，没想到自己能进去。

　　赵保国压抑住心中的激动，稳了稳心神。又找到了李爱军的名字，他后面的跟的单位是北城物资局，这也是他的意向单位。

　　“叶雯，我进了电子管厂，李爱军进了物资局。”赵保国忍不住冲着外围的几个人喊起来，“等等我再找红梅和你的。”

　　叶雯和李爱军、王红梅站在一起，几人听到赵保国激动到有些破音的声音笑了起来，那是真心为他高兴的笑容。

　　“叶雯，你是对外经贸部。”赵保国冲出人墙，走到他们面前，“红梅是北城银行。”

　　“外经贸部？叶雯成绩那么好，怎么去那儿了？”等几人走后，人群里响起了议论声。“就是说啊！听说系主任还想留她做团委干部的。留校多好啊，都不用结婚就能申请分房了。”

　　等叶雯他们几个走远后，讨论更加热烈。

　　赵保国系里有些对他们勤工俭颇有微词的同学，听到赵保国那大嗓门说出他们那几人的单位，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毕竟他曾经取笑过这个“搬运工”，说赵保国还不自量力想勤工俭学学技术，完全就是异想天开。没想到这人穿的吃的都越来越好，专业课也没落下，最后还没以后发配回原籍，在北城分到这么金光闪闪的单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补丁，再想想赵保国刚才身上那件没补丁的干净新棉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旁边倒是有个相熟的同学看不过去，撞了撞那说酸话的人的肩膀，低声啐道：“行了，别酸了！人家这四年起早贪黑的，学习也没落下。现在单位就要这种一上手就能干活的实干派。听说电子管厂那边一听赵保国能盲开机芯，连考核都没做，直接去系里抢的人。

　　—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三月。北城的风里还带着料峭的春寒，但是枝头的柳树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了嫩芽，在风中摇曳着，仿佛在召唤着：“春来了！春来了！”

　　青北二校门前的空地上，早已经打好了几排木架子。电子系的毕业生们，此刻正在这里拍摄他们学生时代的第一章也是最后一张大合影。

　　这时候还没有学士服，大家都穿着自己最正式的行头。男生们大多穿着深色的中山装，翻出里面的衬衫领子。女生则是列宁装最多有的人为了拍这张照片，特意跟隔壁宿舍借了双皮鞋。。大家胸口那枚校徽，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后排的男同学，再往中间凑一凑！对，看镜头！”摄影师傅从黑布后面钻出来，大声指挥者。

　　叶雯站在摄影师侧后方，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静静地注视着人群。她们系已经拍完了，今天她来看江海他们拍。

　　江海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的位子。即使是在这样一群天之骄子中，他依然非常显眼。一米八几的个头，早春的阳光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和鼻梁线条，他眼睛是窄窄的内双，不笑时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而那身藏青色中山装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禁欲感。他没有像周围同学那样兴奋地谈笑着，只是安静地站着，周围的喧嚣仿佛也成了他的背景板。

　　似是感应到什么，江海抬头，看向叶雯的方向。对视那一秒，他眼底的清冷，倏然消融，化作一池温柔的纯水。

　　“好！准备拍了，大家注意好！三、二、一！”

　　“咔嚓”一声，镁光灯闪过，将这群在这个意气风发的春天、即将奔赴祖国各处的年轻人，永远定格。

　　江海穿过欢笑声和告别声此起彼伏的人群，朝叶雯走来。

　　“江工，毕业快乐。”她说完朝他眨了眨眼，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调皮：“要不要中午去饭店庆祝一下。”

　　“等我一下。”江海像是想到什么，没等叶雯反应，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在准备下一场的摄影师傅。

　　叶雯站在原地，看着他跟老师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从兜里掏出了钱，硬塞到了师傅手里。老师傅笑着推脱不过，收了钱。

　　“过来。”江海回头朝她招招手。

　　叶雯有些诧异地走过去：“怎么了？”

　　“我们一起拍一张。”

　　叶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荡漾开来：“好。”

　　两人站在树下，背对身后的校园，他们只是肩并肩地站着。

　　“两位同志，可以笑一笑。”老师傅弯下腰，手指搭在快门上。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江海希望自己往后的人生都能像此刻这般，就这么挨着叶雯，不挪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