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67、第 67 章 江海的耳根

　　“黑武士”的火爆程度，还是超出了叶雯的预料。

　　她预料到这个东西会火，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这个年代人们被压抑已久的表达欲和对不一样物品的追求欲。同样也低估了那个王主任的销售手段。

　　送货去的那天正好是周日。仅仅过了一晚，周一上午没到午饭时间，顾大爷就急急忙忙骑车到了槐树巷，刚停好车，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

　　“雯丫头！”顾大爷满头大汗，身上的汗衫都湿透了。

　　“顾大爷，您这是？”正在东厢房的叶雯听到声音立马跑了出来，看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快！快安排送货！”顾大爷顾不上解释，“昨儿送去的那四十台，今儿个上午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剩的没几个了。都是那些小年轻来找！”
　　“王主任让我赶紧来一趟，让你把你们的存货都拉过去，说估计手头那几台撑不到下午了。”

　　叶雯先带他去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着，安抚他别着急，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大爷，您别急，喝口水消消汗，可别热着了。”

　　“能不急吗？我这是想你们的货销的快一点啊。我们这个王主任啊，确实有两把刷子。”顾大爷一口气灌了半杯水，“他一介绍，那些个时髦的后生，纷纷掏钱了。”

　　“顾大爷，您一会儿回去帮我给王主任带个话。”叶雯不急不慢地说：“货我这里都准备好了。但是暂时先不送。”

　　顾大爷闻言瞪大眼睛，“丫头，这趁热打铁的道理你不懂？要是凉了咋办？”

　　“就是要凉一凉，这火才能烧得更旺。”叶雯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您回去跟王主任说，让做个牌子挂出去，就写：黑武士随声听，因为精品原料有限，即日起开始限量发号，凭号购买。”

　　“发号？”

　　“对。就三百五十名吧，给他们发个号牌。告诉他们，这周六下午，凭号购买1到150号；周日全天购买151号到350号。”

　　叶雯耐心地解释：“您想啊，如果我们把人都攒到周末，到时候几百号人在您店门口排队，那啥场面。”

　　顾大爷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到时候这连带着店里其他货品也能跟着沾光。他对着叶雯竖起大拇指：“你这丫头，这脑子怎么长的？”

　　“对了，店里的样机一定要留着。”叶雯叮嘱道，“让取号的人先试听，如果真的满意想买的人，再取号。”

　　“留着呢。”顾大爷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先回去了。这事儿王主任准能答应。”

　　“大爷慢走啊。”叶雯一直目送他出了巷子。

　　果然，王主任是个沉得住气的老江湖。倒是顾大爷，每天下班都特意绕路来一趟小院，跟叶雯说一下取号的“盛况”。到了周五晚上，“雯丫头，三百五十个号全发出去了。明早一定准时把货送到啊，要不然下午可要出乱子了。”

　　第二天周六的下午，四九东信托商店门口出现了一道奇景。

　　八月底的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柏油路面。可信托商店正大门那儿，硬是顶着大毒日头排起了一条弯弯长长的队伍。所有人手里拿着号码牌，一边大汗淋漓地扇着大蒲扇，一边翘首朝里张望。

　　队伍里，两个穿着海魂衫、军绿长裤的年轻小伙子，正一边抬手擦汗，一边把手里的号牌扇得啪啪作响。这帮平时在四九城横着走的顽主，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顶着大太阳排队。

　　其中一个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人，显摆似地亮了亮手里的号牌：“看见没？12号！一会儿开卖了老子就能把东西拿上手。昨儿晚上去新侨饭店跳舞，三建那帮孙子拿个新力牌的卡带机在老子面前晃，呸，单声道的土鳖。等会儿我把这黑武士往裤腰带上一别，全场的漂亮姑娘都得围着我转！”

　　旁边一个光着膀子、把背心搭在肩膀上的待业青年也跟着凑过来，满脸堆笑：“哥们儿，你这号卖不？我出十五块外汇券跟你换！我对象后天过生日，就指着这个在闺蜜面前露脸呢。我没领到票，谁知道还真能限购啊！”

　　“滚蛋，老子缺你那点外汇券？这叫军工品质，全北城这个礼拜就出三百台，懂不懂什么叫限量？”

　　“哥们儿，听说了吗？这黑武士里面的材料有些是军工材料。”“是啊，那漆面的颜色也够不一样。”“听说里面的机芯全部都是进口货，音质顶呱呱。”

　　流言永远比刻意说好话要传得更快，甚至连学校这样的象牙塔都辐射到了。人大外面的国营饭店，江海正低头扒饭，隔壁桌一看就是学生的几个男生正在眉飞色舞地讨论：“哎？你们去四九东信托了吗？听说最近出了个黑武士的随身听，咱们系有个人第一批去买的。还好买到了，不然后面可是要取号排队了。那音质……”

　　叶雯听到后，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江海的脚，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相视一笑。

　　—

　　八月底，槐树巷里。今天他们在院子里聚餐。

　　厨房的大饭桌被抬到了院子里，叶雯和江海去国营饭店打包了几份招牌菜，李爱军今天是主厨，所有菜都是他炒的，赵保国在灶前烧火，而王红梅和刘春霞做起了手擀面，“上车饺子下车面”，每逢聚餐时刻安排上准没错。

　　这顿饭，吃得格外丰盛，但是大家都有点心不在焉，气氛也有些低沉。今天是暑假开学前一天，也是“海雯修理铺”暂时歇业前的散伙饭。明天一早，除了刘春霞留下做一些接待的活儿，都会回到学校，各自面对毕业和分配的事宜。

　　菜过五味，顾婆婆已经吃好去洗漱准备睡觉了。叶雯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原本还在埋头吃饭的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行了，大家都开心点吧。”叶雯笑了笑，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咱们今天这是庆功宴，又不是鸿门宴。”

　　她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饮料，眼神里带着郑重，“转眼我们几个人认识也有几年时间了，这几年，尤其是这半年的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从最开始我们修理收音机，到后来修电视，到现在的随身听。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海雯修理铺。饮料代酒，喝一个吧。”说完叶雯一口饮尽手中的饮料。

　　大家听到这里，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

　　叶雯放下杯子后，转身去了自己房间，拿出了那个熟悉的布包。这个包也跟着她走南闯北四年了。

　　虽然大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知道这次“黑武士”初战告捷，叶雯肯定会给他们发奖励的，但是心还是不可控制地紧张加起来，离愁别绪也跟着散去几分。

　　叶雯从包里取出几捆大团结，月光下，灰绿色的钞票散发着朴实又迷人的光泽。

　　“咱们之前说好的，这次会给大家发大红包。这次大家都一样。每个人都是六百六十六块钱。希望咱们接下来的一切都能顺顺利利！”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了，饶是再做足了准备，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六百六十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赵保国，这是你的，拿着。”叶雯拿出厚厚一叠事先数好的钞票，伸手递过去。

　　赵保国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直到旁边的李爱军推了他一把，他才颤巍巍地接过钱，指尖刚碰到的时候，眼圈瞬间更红了。

　　四年前，他背着一个破麻袋，兜里揣着全家东借西凑的的十三块五毛钱毛票跨进北城，在大冬天里为了省两分钱的公交车费，硬生生走了十几里地。那时候，老家病榻上的老娘、面临辍学的妹妹，像两根绞索一样勒得他夜夜整宿睡不着。

　　他从没想过，能认识叶雯，从此过上了以前从来不曾奢望的日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可是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突然“哇”的一声，这个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男生，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决堤。

　　“行了，大老爷们儿哭什么。”叶雯笑着推了他一下，眼底却也有点发热。她低头，又拿出了一叠。“李爱军，这是你的。以后干啥都顺。”

　　李爱军平时是最谨言慎行的那一个，虽然他并没有哭出声，只是转过身，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他当年在学校里为了多抄一份资料赚五分钱的补贴，还被系里的思想干事指着鼻子骂过。而此刻，这沉甸甸的六百六十六块钱躺在手心，似乎安慰了他以前受过的所有白眼。

　　“红梅，春霞，你俩也一样，大家都顺。”叶雯笑着缓和气氛。

　　两个姑娘已经抱在一起哭起来了。这个年代，尤其对于刘春霞这样没有学历、哥嫂不待见的女孩而言，有了这笔巨款就是她的底气，意味着她不必盲目顺从家里，随便找个人嫁了。

　　“好啦。都别哭了，把钱收好，别让眼泪鼻涕弄脏了。”叶雯走过去，拍了拍王红梅她俩，“而且这点钱就把你们震住了么？这只是开始。马上就要开学了，除了春霞，我们都要忙毕业，忙分配的事情。修理部这边，暂时就不接活儿了。大家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规划一下未来的方向，毕竟毕业分配才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不过，无论以后大家分到哪个单位，无论我去哪儿，咱们的心不散。海雯修理铺，永远是咱们的大本营。”

　　院子里，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没有经历过匮乏年代的人，永远无法理解这这些钱后面，有着怎么样的重量。

　　这顿饭持续到晚上八点，还是叶雯怕他们拿着钱不安全，才催着早点散的。赵保国他们坚持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大家才怀揣巨款千恩万谢的走了。他们仨先送刘春霞到家后，再三人一起结伴回学校，确保安全。

　　热闹的小院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叶雯回到东厢房，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歪着头，看着正在默默整理着的江海。

　　“江工，”叶雯调侃道，“你的那份要不要数数？还在我房间呢！”

　　“我不用。存你那儿。”

　　“这么多钱，你不怕我卷款跑了？”叶雯撑着下巴逗他。

　　江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怕！以后你还要做别的，肯定都需要钱，钱放你那才有用。”

　　他懂她。他知道她的目标远不会止步于这几百台随声听，也不会囿于这个小院，这笔钱更加不会是她的终点。

　　“行。”叶雯也不矫情，她知道江海的性子，“那我就先替咱们未来的的大专家保管老婆本吧。”

　　江海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局促地挪开视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闷不做声地走过去，把堂屋那的木门重重关上，挡住了外面的露珠和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