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65、第 65 章 让她有一种

　　次日清晨，刚到七点半，赶美塑料厂的车间大门已经打开了。一进车间，一股热浪袭来，那台唯一的注塑机已经预热半小时了。此刻料筒的温度已经升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带着是塑料融化的焦糊味。

　　“贺厂长，料拌好了吗？”叶雯和江海也到了，刚进门就问。

　　“好了好了，拌好了。”老贺今天穿了一件唐装短袖。虽然昨晚收了定金，他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毕竟这模具是修补过的，能不能顺利出货，他这心里也没底呢。

　　注塑机一旁的料桶里，白色的颗粒已经被染成了银灰色，这是叶雯特意要求的颜色。在她的记忆里，当年的最风靡的那几个品牌的随身听，似乎都是金属银的颜色，她自己也心仪这个颜色。为了复刻出来，老贺今天特意起早去仓库翻出的半桶铝粉，此刻已经搅拌在塑料颗粒中了。

　　“姑娘，这银粉一加，成本要加三十呢。”老贺看着那一通闪闪发光的料，有点心疼，“而且这玩意儿搅不匀，容易沉底。”

　　“试试吧，贺厂长。”叶雯盯着那桶料，“这三十块我出。要是能做出我想要的质感，贵点也值。现在的年轻人买东西，就追求这种洋气的东西。”

　　江海站在一旁，他仔细看了看拌好的料，抓了一小块在指尖捻了捻，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是一看到叶雯期待的眼神，他又把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是走到机器旁边，再次检查一遍模具的螺丝。

　　“小刘，开机调试！”老贺一声令下。

　　“好嘞！”小刘昨晚被江海的技术折服，今天干活格外卖力。他熟练地站在料斗旁边的梯子上，把那半桶试验用的银灰色的塑料颗粒倒进料口。

　　随着料进仓，机器轰鸣声响起，融化的塑料颗粒就这么注入了模具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短短的几十秒，对于围在机器旁边几个人而言，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叶雯手里紧紧攥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布包的袋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全门的模具。这批货的能不能尽快完工变现，成败在此一举。

　　“保压结束，冷却结束……”小刘盯着仪表盘，嘴里念念有词，“开模！”

　　随着一声气压释放的声音后，模具缓缓打开，顶针顶出，第一个成型的塑料外壳，还带着温度，直接掉落在接料的箩筐里。

　　“出来啦！”老贺第一个冲上去，也不怕烫手，直接捞了起来，“哎呦，真是烫。这就是你们要的？”

　　叶雯和江海也立刻凑了上去。然而，当老贺迎着光线举起那个外壳时，叶雯的面色有点僵住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壳子，虽然形状完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瑕疵。但是这颜色……也太丑了吧。

　　完全没有想象中未来感和科技感的金属光泽。她拿过来一看，外壳的表面，满是一圈又一圈的纹路，上面还有一团团颜色没和匀一样的杂色和黑色。银灰色在劣质塑料的材质上，灰扑扑的廉价感迎面而来。别说像索尼了，就连供销社柜台里积了灰的肥皂盒都比它顺眼。

　　“这……”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心直口快地来了一句，“这颜色咋看着像小孩玩的那种滋水枪啊，看着不咋够档次啊。”

　　老贺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这刚开机，机器还没热透呢。再说，这颜色也挺好啊，还有波浪，多显眼。”

　　叶雯没有说话，只是手里摩挲着这个塑料外壳。塑料整体其实还可以，表面也还算光滑，但是最拉胯、最廉价的反而是那颜色。

　　“江海，你先试试能用吗？先核对一下尺寸。”叶雯把那个丑丑的模具交给江海套上机芯，尺寸比昨天晚上还要完美。只是那颜色她甚至不想看第二眼，别说卖出高档货的价格，那小盒子无论远看还是近看都是工艺劣质的小玩具。

　　“叶雯，模具表面的光洁度不够。毕竟是除锈出来的，表面有很细微的坑洼。银色是反光色，它会把所有的瑕疵放大十倍。只要有一点点不平，光一照，看起来就是花的。”江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看懂了她眼里的失望。

　　叶雯听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因为这个年代的审美不够，才没有开发出金属银这种有科技感的颜色。但是她忽略了，很多时候，是技术的鸿沟。她想要的那个颜色，是在精湛工艺和ABS工程塑料基础上发展出来的颜色。而并非此时此刻，这个大部分只做红色塑料盆的街道小厂。这是时代的局限，是现有工艺和机器无法跨越的障碍。

　　“再打几个试试？”小刘看这气氛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们调整了温度，还让江海调整了射胶速度，但是机器吐出来的十几个壳子，看起来大同小异。

　　“停机吧。”叶雯出声，她把手里的银色壳子扔回框里。

　　老贺一脸为难：“姑娘，还好这料拌的也不多，也就浪费了小半桶。虽然也就是多出三十块钱……”

　　“不是配方的问题，也不是料的问题。”江海开口了，打断了叶雯毫无头绪的思考。“换颜色吧。”

　　“换什么颜色？”叶雯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求助。

　　江海放下手里的废品，目光扫视一圈后，最后指了指那写着“碳黑粉”的桶，“加那个，做黑色。”

　　“黑色？”老贺愣了愣，“黑色多不好看，灰扑扑的。而且那碳粉是来调色的，还没单独做过呢。”

　　“不是普通的黑。”

　　“不是普通的黑。”江海看着他们。

　　“银色和浅色属于高反射率颜色，只要模具除锈时留下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划痕，光线射上去就会折射出杂乱的反光，看起来就是花了。但全黑不同，碳黑粉的吸收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样就把磨具表面的坑洼、还有材料里的一些杂质掩盖住了。只要我们把射胶压力调大两个大气压，让塑料在模具里压得更实，出来的表面不仅不灰，反而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纹路。”

　　叶雯愣住了。她一味排斥现在塑料制品的大红大绿色，而且先入为主的觉得随身听就该是银色。但她忘了，黑色也可以充满质感和力量感的。

　　“可要做黑色的话，还得洗刷机器，这料可就彻底浪费了……”老贺犹犹豫豫地说。

　　“洗吧！”叶雯吩咐下去，“料你留着做做脸盆那些，钱我补给你。换黑色。”她已经想明白了，同样也相信江海的判断。

　　接下来是漫长而枯燥的清洗过程。厂里现在也没别的活，索性所有人员齐上阵，一个多小时后，料筒里终于吐出纯黑的塑料条。”这次加了双倍的碳粉，一定黑得透透的。”小刘擦了一把汗，重新检查模具。

　　开机后，轰鸣声再次响起。如果黑色还不行，那可真的没别的招了。叶雯站在江海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攥得更紧了。江海感受到她的紧张，自己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终于，新的外壳掉落。这一次，江海快老贺一步，直接把它从框里捞了起来。他用布擦了擦上面的脱模油，把壳子举到了灯光下。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外壳，黑得浓郁且深邃，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虽然模具表面有坑坑洼洼，但是这种细微的粗糙感，在黑色的加持之下，竟然奇迹般转化成一种高级的颗粒感，神奇地中和了塑料材质的廉价，看起来像是耐造的工程材料。

　　“这东西，”老贺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别说，这黑不溜秋，但是看起来还挺结实的，一看就耐用。”

　　“还没完，光好看没用。”江海又拿过那个机芯，他拿起工具，熟练地把所有零部件全部嵌入黑色的外壳，那几个银色的金属按钮，从外壳侧面预留的空洞里钻了出来。

　　深邃的哑光黑外壳，如同夜幕，而那些冷冽的银色按钮，就是刺破夜幕的匕首。叶雯觉得哪怕以后世的眼光，这个都算是极具工业美感的产品。别小刘和老贺看呆了，连她都有点震惊于这个效果。

　　“光好看不行，还得好用。”江海把手里组装好的那台放在工作台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盒磁带和一副轻便的耳机。他把磁带撞了进去，塑料外壳扣合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卡顿或是松垮。又把耳机的插头插入侧面的插孔，然后把耳机递到叶雯面前。

　　“试试音质。”

　　叶雯接过耳机，车间里很嘈杂。当江海按下播放按钮的时候，世界突然静止了。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立体声环绕的甜美女声在叶雯耳边环绕。她有些惊讶于这个音质。虽然她曾经听过更好的设备，但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喧嚣的车间，从这个简易黑色塑料盒子传出来的这年头最流行的音乐，竟然让她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怎么样？”江海看着她的表情，虽然本来很有信心的，但是现在却有些没底。

　　叶雯摘下耳机，直接把耳机戴到了江海的耳朵上，随即旋律在他的耳边流淌。“没有杂音，走带平稳。”江海闭着眼睛感受了十几秒后摘下耳机，“模具的精度够了，外壳丝毫没有压迫里面的轴承。”

　　旁边的小刘和老贺也看得心痒痒，“难道不就是个收音机吗？”老贺忍不住问。

　　叶雯把耳机递给他：“贺厂长，您试试，一会给小刘也试试。”

　　贺厂长戴上耳机后，直接瞪大眼睛，“这……这是咋回事，怎么像是人钻到我脑子里去唱歌了？”

　　小刘更是爱不释手，直到叶雯同意到时候看看能不能低价处理一台给他后，他才笑逐颜开地连声道谢。在这个大家都还习惯了单声道的年代，这种左右声道环绕的听觉体验，确实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江海，你真的是天才。”叶雯忍不住再一次感叹。

　　“因为有了前面实验了不好的颜色，我才想到这个黑色。”江海看着她开心，嘴角也跟着上扬。

　　叶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个黑色的机身，“这款机器，我就叫它黑武士吧。”虽然是受限于工艺的无奈妥协，虽然是在破旧小厂里的临时抱佛脚，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配色，竟然误打误撞的好看。

　　老贺虽然不懂啥黑五十百五十的，但是他看出来这东西是成了，“既然没问题了，那我就开足马力做下去了？”

　　“做！”叶雯大手一挥，“贺厂长，机器别停了。五百个壳子，我今天全部带走。”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似乎节奏都变得欢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