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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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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没力气跟他斗嘴,他靠在他的背上,深深吐息后坐直了身体。
“刘胤已经跑了,殿下不急着追吗?”
后背的温暖褪去,就如在苍山时那般,留下的只有逐渐冷去的寒凉。
萧崇坐在那里,密密麻麻的不适如虫蚁点点啃食心脏,他不喜欢这种冷的感觉。
崔昭自顾自用目光搜寻着周围,一时没发现萧崇的异样,很快他看到了湖岸,指着那处微喜道:“殿下那里!”
萧崇才抬起头,顺着他指尖看去,却是回头看着他的脸。细雨朦胧,他发丝缠着雨沫,毛茸茸的,面上的惊喜还来不及收起,看上去跟只蓬松柔软的猫儿没任何区别。
崔昭不解地歪了歪脑袋,褐眸荡开无辜而澄澈的水色,萧崇压下暗潮涌动的心绪,回过头,拾起船桨,沉默地朝那处划去。
到了岸边,崔昭正打算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面前却伸来只手,崔昭惊疑不定地掀起眸子,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只警惕的猫儿。
萧崇冷着脸催促:“快点,刘胤就要跑了。”
早干什么去了?
在暗室里的时候也没见你着急,慢慢悠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就喜欢在黑的地方散步。
腹诽归腹诽,崔昭还是搭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岸。
因着下雨,到处都湿泞泞的,天色灰蒙,能看见的光景并不多。
崔昭走了两步,余光突然发现什么,低头看着那明显的两道车轮痕迹,忙叫萧崇:“殿下,刘胤坐马车逃了。”
他转过头看向他,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现在该怎么办?他有马车,我们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追上他?”
暗室复杂,圈圈绕绕,就算他们早有准备,可也没料到这暗室居然会直接通到城外。这个时间,候着的锦衣卫和暗卫纵使发现不对,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而等他们来,刘胤大概早都跑没影了。
正无计可施,却听萧崇忽然开口问:“会骑马吗?”
崔昭眨眨眼,表露疑惑,这会问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真的变出匹马。
不过既然萧崇问了,他还是给了他回应,摇摇头说:“不会。”
“不会正好。”
什么叫不会正好?
很快他就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只见萧崇屈指在唇间,骤然吹出声尖锐而响亮的哨音,高亢的一声直击天上去。
不多时,远处响起奔腾的马蹄声,在细雨织就的雨幕中,黑色的大马飞快踏在地上,宛若黑色的闪电般袭近,大部分声音被湿土所吞没。
黑马很快奔至两人身前,他停在萧崇手边,喷出个欢快的响鼻。
马身上甚至没有套鞍,只戴了马嚼子和缰绳,萧崇却径直翻了上去,接着俯身朝崔昭伸出手。
崔昭尚处在发懵中,看到他伸手,下意识就将手给搭了上去,才碰住就被攥紧手掌,与此同时腰上一紧,刚劲有力的臂膀环住腰身,将他整个人掳到了马背之上。
视线陡然高出许多,只是这位置不太对劲,他是跟萧崇面对着面而坐,些许怪异。但他被这高度吓得没工夫指出二人姿势的不对,又不敢看下面,只得定定注视着他的胸膛,便是如此,还是害怕得打了个哆嗦。
这时两条手臂绕过他身侧,牵住缰绳,低沉而含带命令的话音如漫天的烟雨将他笼罩住:“抱紧我。”末了,又煞为恶趣味地补上句,“掉下去的话,我可不会救。”
崔昭没有立刻动作,他不习惯跟人太过亲密的接触,然而萧崇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时间,骤然呵马,甩动缰绳,马儿即刻撩蹄奔出。
强烈的颠簸震得崔昭一个扑向前,死死抱住了面前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温软扑入怀中的瞬间,如暖热的泉水覆来,驱散久久的寒凉,萧崇勾唇露出个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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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迟迟寻不见刘胤的踪影,所幸天降微雨,城外土壤湿潮,车轮痕迹经久不散,道道清晰。
二人沿着车轮痕迹策马疾驰,陡然之间从开阔的草地跃入茂木丛生的林间,伸出的枝条拂耳,凉丝丝的水珠沾惹耳边鬓发,崔昭抖瑟着将自己埋得更深。
好想吐……
崔昭常在宫中行走,没有骑马的机会,而且也没这个必要,凡遇上出行,他都是坐马车。
可以这么说,打崔昭有记忆到现在,只是见过马,却从来没有真正骑到过马身上。
这一下被迫骑上来,初时没什么大碍,只觉颠得厉害,浑身都快给颠散了。
后来猛袭来阵晕眩,天眩地摇,脑仁颠来倒去,手脚愈发冰凉,根本不能移动,稍微动下,就有什么顺着嗓子眼往上冒。
崔昭觉得自己快死了,而这一切都怪萧崇。
萧崇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人记恨,他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胸前,趴伏的人安静无声,与往日爱耍小聪明的模样全然不同,紧紧依偎着,满是乖顺。
他能清楚感受到衣襟被扯住,以及靠来时的温软。
萧崇几许怔忪,少见地走了神。
崔昭难受得要死,酸水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再这么坐下去,迎来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吐萧崇一身。
那可不行,会把自己的衣裳也弄脏的。
猎猎风声过耳,他艰难抬起头,期间还要忍耐身体一动所带来的强烈晕眩感,下意识咽了咽口中不断分泌的涎水。
雨时的清新味道扑来,稍微缓解了些,他慢慢看向萧崇,试图跟他说,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他不去了,萧崇自己去吧,去追刘胤也好,去发疯也罢,总之他要下去。
结果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萧崇骤然勒马,崔昭猝不及防,昂起的额头“咚”地砸在他下巴上,疼得他嗓子眼里那些东西差点直接喷出来。
萧崇低眸看向他,眸子如浓墨:“叫你抱紧我,乱动什么?”
崔昭实在忍不住呕意,他捂着唇,挣扎着推了把萧崇的胸膛。
便看他本就皙白的面庞不知怎的煞白了些,眼角洇出湿红,有泪滑出,奋力逃离的模样像极了不堪受辱。
萧崇忙环住他从马背上跃下,崔昭脚一落地,很急地就要挣开他,却被他捏住下颌,极强硬地将脑袋给转了个方向。
“你要往哪处跑?刘胤在那里。”
只见前面是一处断崖,灰蒙蒙的天色下,他们一路追踪的马车正静静停在旁侧,而耍了他们的刘胤却是跪在崖边的地上,冲着面前蒙面的黑衣人又叩又拜,嘴唇翕张,仿佛在哀求什么。
黑衣人听闻异动,即刻转过头,目光似箭射向远处的二人。刘胤趁隙大声呼救:“崔大人,救我!我—”
余下的话化成了绵延不绝的惨叫,刘胤被黑衣人当胸踹落断崖,就这么活生生从两人面前消失了。
可他身上还有萧崇要的账册。
崔昭强忍着眩晕,提醒他:“殿下,账册。”
行凶的黑衣人也在此际遁逃,很快隐没入茂密的树林中。
萧崇纵步去到断崖边,崔昭没立刻跟上,他慢慢蹲下身,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把那股子呕劲压下去后才徐徐站起,朝萧崇那边慢吞走去。
萧崇站在崖边向下望,白雾茫茫,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但如此高的距离掉下去,刘胤大概是死绝了,账册肯定也是拿不回来了。
不过无妨,只要结果是拿到刘胤和经木手里的钱产回朝廷复命就足够了,至于过程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这也是他为何毫不在意刘胤拿着账册跑路的原因,有账册证据更充分,没人能指摘,没有的话,也可以伪造证据,反正这种事他做得已经很多了。
“殿下,账册是不是拿不到了?”
萧崇正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忽闻这话,回过身来,目光触及他脸色极差的面庞,眉心微蹙:“不重要,你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怪你。
“我大概有点……晕马。”
萧崇听到这话,再思及刚才驭马和勒马时他的情状,便都明白了。
低声道:“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想到这个,那股晕眩劲又来了。崔昭抚胸平稳呼吸,再欲开口,余光忽地被什么晃到,一抬眼,便见箭矢穿林刺来,寒芒直指他面前的萧崇。
而萧崇背对着利矢,对此毫无察觉,仍旧看着自己的脸。
急险之际,崔昭虽脑袋晕胀,却仍保有理智。照理说这会是替萧崇挡箭,换取他信任的好机会。但崔昭惜命,还怕疼,不愿意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换取这微不足道的信任。
再说了,这一箭若是能直接刺死萧崇,那他直接没了心腹大患,再无后顾之忧,什么梦啊,死啊的,都消失了。
是以不救才是上上之策,萧崇又疯又不似常人那般易获取信任,他在他手上经历过好几次生死劫,掌心仍留有红疹的疤痕就是最好的印证。
崔昭不是大善人,说他是恶人也不为过,他爱财,只要给他足够的钱,那人便是杀人放火,他也照样眼皮都不抬地庇护着。
从前没想着杀萧崇,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圆不了这件事,到圣上面前不好交待。
萧崇再不受皇帝的待见,他也是名副其实的皇子,他死了,事情可大可小,被用心之人利用去了,他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别想做了。
他好容易才爬上来的,坐拥梦寐以求,花也花不完的钱财。他才不要再变成那任人欺负的小太监。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是老天赐给他的机会。
他不是好人。
所以萧崇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