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刘府极大,好在提前就清了场,将一众家眷仆从都看押在后院,不叫他们出来打扰。
刘胤步履蹒跚地走在最前面,身形佝偻,一步一步走得沉而缓。萧崇没有让锦衣卫压着他,也不催他,就这么散步似的跟在他后面。
崔昭又看了眼天色,乌云堆厚,风里生出若有似无的土腥气,真的要下雨了。
好烦,不喜欢下雨。
恹恹吐出口气,眉尾耷拉,萦绕上一股沉郁之气。
李鱼很熟悉他这模样,就跟爱洁那毛病一样,干爹一遇到阴雨天就兴致不高,再者身上的旧伤会不舒服,所以下雨天都会窝在屋里,烧上一些银丝炭来祛寒,保持干燥。
江南进入六月下旬,雨水增多,干爹浑身不适,已有了要回京的念头。只是长生之法的事没有进展,加之假账册的问题,被牵绊着这才不得不继续留着。
念及此,李鱼走上前,催促刘胤走快一些。
其实这做法多少有些僭越,但崔昭心里也着急,肺腔堵得慌,所以看到他去,并没有阻止,而是转头跟萧崇赔罪道:“殿下勿怪,刘胤这般磨磨蹭蹭,实在大有问题,所以我让李鱼前去催促。”
这维护的姿态过于显眼,明眼人都清楚刚才崔昭明明什么都没说。
饶是沈明渡都不由感叹崔昭对他这干儿子未免也太好了些。
寻常宫里的太监哪个不是认有三四个干儿子,对他们比对奴仆还严苛,动辄打骂。若干儿子惹了事,便会被立马抛弃,哪还能说得到庇护,简直是天方夜谭。
又见李鱼这想什么做什么的性子,足可见平日崔昭的容纵,是个极好的人。
萧崇注视着李鱼的背影,忽道:“能有崔大人做父亲,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很神奇的,崔昭没在这话中听到任何冷嘲热讽的意味,仿佛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夸赞。
不对……萧崇这种人怎么会夸别人?
一定大有问题。
崔昭:“殿下言重,我做得还不够好,没能教好他。”
说到“教”,萧崇半挑眉宇,朝他看去一眼:“上次你教了我一件事,还记得吗?”
崔昭眉心微拧,茫然了瞬,一看就是忘了。
胸腔被莫名的,不好的情绪刺中,萧崇口气转冷,撩下一句:“崔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话落,提步就走,抿起的唇似有怒意滋生。
怎么突然生气了?
这真的不能怪崔昭,苍山一事后紧接着就突然发生了假账册的事,他整颗心都被这事占据,其余的哪还有心思记得。
但就算不是他的错,现在也必须是他的错。
崔昭忙加快脚步,伸出手抓住萧崇甩起的袍袖。衣襟扯得萧崇一顿,回眸看去,崔昭澄净清莹的面庞上浮出歉意。
“我记得的,”他靠近,踮起脚,手指大胆地触上萧崇的侧颈,指尖轻点,眸光焕笑,“殿下的伤口已经都好了,这说明殿下有好好上药。”
‘以后受伤要及时上药,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件事。’
萧崇冷哼一声,拂开他的手,并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了。
崔昭因度过一劫而松了口气,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机智点赞。
目睹全程的沈明渡捂唇掩盖震惊,他就说那天殿下从苍山回来后,侧颈莫名多了几道抓痕,他那会还奇怪,谁能将殿下给伤了,后来被假账册的事一打岔给忘了,此刻见此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两个人就……
真是人不可貌相,世风日下啊!
那头被李鱼催促后的刘胤脚步加快,不多久带着众人来到一间小楼前,足有两层。
要进去前,刘胤却停住脚步,回身看向萧崇一行人。
“殿下,账册就在这里。我设了暗室,进去的人怕是不能太多。”
萧崇没有质疑,只是问:“能进去几个人?”
刘胤眸光流转在他二人身上,吐字道:“三人。”
这就有意思了,明晃晃的陷阱,请君入瓮。
萧崇转过头,与崔昭对上目光:“既如此,崔大人便和我一起进去罢。”
“干爹。”
“殿下。”
李鱼沈明渡两人再次异口同声,一个是明晃晃的忧虑,一个是害怕殿下带着崔大人以身犯险。
早在冬雨楼时,崔昭就跟萧崇约好了,眼下只不过是走个过场,便跟李鱼使眼色:“账册重要,你们守在外面。”
李鱼接触到干爹这眼神,便止声了。
而沈明渡看崔昭这么说,也不开口劝了。他本身就是担心崔昭是被胁迫着进去,但眼下一看完全是他多余担心了。
崔昭看上去一脸跃跃欲试,跟殿下还真是相配。
定好人选,就像戏台上登场的角色,崔昭和萧崇作为既定的主角,各自就位。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兴味,便跟着刘胤走上戏台。
小楼的门合上,危险滋生在内,而将其余一切隔绝在门外。
李鱼攥紧五指,神情紧绷而显现焦虑,猝不及防肩膀落下只手,轻轻拍下。
沈明渡感叹道:“鱼兄弟,看来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了,”想起他们好像还没互通名姓,于是礼貌一笑,“对了,我叫沈明渡。”
李鱼瞪他:“把你的狗爪拿开。”
沈明渡:“?”
狗不是你吗?
—
楼内没人打理,连灯都没点,配合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屋内就更暗了。
刘胤不知跟哪儿弄来个烛台,很快点亮了,暖黄的光充斥整间屋子。
这小楼看起来是他停放贵物的库房,右边两个博物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画瓷器,通通价值不菲。
左边的屋子里摆着软榻,上面同样堆满了各色摆件,玲琅满目,目不暇接。
崔昭内心哗然,这刘胤这么有钱,求自己办事的时候,居然只是送那么点东西,可见根本不诚心!
他手边正好有个架子,上面有颗晶莹剔透的翡翠珠子,他悄悄摸到手中,收入袖口。
正为没人发现而兴奋,一抬头,骤然被盆凉水浇透,萧崇黑沉沉的眼神注视着,把他刚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底。
一阵刺麻从尾椎直窜上脑海,崔昭打了个激灵,摸摸鼻子,铁了心就是装不知道。
再说拿一块翡翠怎么了?
他都舍命陪疯子了,还没问萧崇要报酬,只是从刘胤这里那一块翡翠,够便宜他的了。
拾起脚步,若无其事地开口:“哎呀刘大人你倒是快点,账册到底在哪儿?”
刘胤端着烛台,走到左侧房间内,在墙壁上摸来摸去,突然“咔哒”一声,机关启动的巨大响声响彻。
就见地板骤然打开,一个黑色的洞口出现在地上。
崔昭几分新奇,还真有暗室,不免走上前。洞口吹来凉丝丝的风,把他发丝衣袍吹得乱飘,鼻尖满是泥腥味。
洞口向下有木梯,刘胤秉灯走过来,崔昭就给他让开位置。
刘胤道:“就在这暗室里,两位大人请随我来。”
看来真正的戏台还不是在这小楼,还得深入。
唔,这就难办了。
通向地下的暗室不知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这种未知无法把握的感觉,令崔昭如悬在空中,无法落地。
啧,主动权又丧失了。
这时刘胤已经端着烛台攀下木梯,崔昭尚在犹豫,余光黑影一闪,就看萧崇居然毫不犹豫就跟了下去。
果然,疯子是不会考虑什么后果的。
崔昭一阵心累,下去前,先去也找了个烛台,底下那么黑,好歹也得照个亮吧。
就在他们都进去之后,头顶的地板骤然闭拢,发出“砰”地轻响,最后一丝光亮成了他们手中端着的烛台。
刘胤毫无心虚地笑道:“机关是这样的,大人们无需担心,这里面也能打开暗室的门。”
萧崇仍然没有疑问,他只是说:“引路吧,刘大人。”
转轻的尾音却暗藏一丝隐约滋长的兴奋,附生的鬼魅也似。
这种黑暗仿佛更适合他,眼下他整个人陷在深深的黑暗中,便如游鱼入水,别人无从适应的环境,他反倒从容自在。
刘胤吞了吞喉头,疑心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又觉得不可能,萧崇他们都没来过这里,不可能知道这里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思及此,他乱跳的心又平定下来,胸中燃起复仇的熊熊烈火,他今日定要这二人赔下命来不可。
暗室内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走在其中,万般声响都被吞没,仿佛走在猛兽的嘴中,被逐渐吞噬殆尽。
黑暗中对时间的感知会被模糊,崔昭只觉他们走了很长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就连烛台的蜡油都快支撑不住,有将熄的征兆,黑暗欺压而来,他些微不适,胸中闷闷的,浑身都像是被什么给压住了般。
呼吸转沉,情绪一时有些不好。
这时,走在前头的萧崇忽地慢了下来,甬道较窄,无法同时容纳两人行走。本来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差着不小的距离,崔昭又因为环境极为不适,脚步越来越慢。
可眼下萧崇陡然缓下步伐,不多时就将二人间拉开的距离给抹平了。
崔昭掀起眼皮,就着烛台的残光瞧他一眼,背影挺拔高大,往日看着生厌,眼下此际,却给人很强的安全感,让人觉得只要他抬头,这道背影就会一直在。
不适感散了些,但他对萧崇也没有感谢,谁让造成眼下局面的人是他,若非他说什么有意思,自己怎会来此?
说到底都是萧崇的错。
才把他给骂了一遍,眼前微亮,原是前头亮起道盈盈的绒光,隔着什么透出来,仿佛是有间屋子。
见到光,崔昭情绪大好,赶路也有劲了。前头的萧崇也在此时加快步伐,两人很快追上刘胤。
到光亮的地方一看,果然是间屋子。
刘胤取出钥匙开门,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两个书架,并一张桌子和椅子,书架上放着书信一类的东西。
崔昭眸光环视,在壁上看到了正在发光的东西,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登时就叫他挪不开眼,满眼都是那颗散发盈盈微光的珠子,他不是没有夜明珠,只是没有这么大的,心有些发痒,想将它占为己有。
“两位大人,账册就在这里,容我找找。”刘胤搁下烛台,开始在书架内翻找,找得很是认真。
萧崇没太在意他,反倒是瞧着崔昭,就见他已经徘徊至墙边,仰脸盯着那颗夜明珠,一副极其想要的渴望模样。
他甚至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妄图去够。自然是不可能的,指尖都没触着,就扑空了。
偏他不死心,还要再够,最后更是蹦了起来。
萧崇手臂环握,靠在墙壁上瞧他一跳一跳的,专心致志在夜明珠上,影子拉长又缩短,好似不甘心的猫儿,莫名地就看了许久,仿佛怎么也看不腻。
他二人一个扑珠子,一个看他扑,似是完全忘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又有何种危险。
刘胤在书架后阴沉地注视着他们,拿出那堆证据中唯一没有被他焚毁的账册,慢慢退至墙边,而后摁动隐藏的机关。
“咔哒”一声,原本的墙面突然打开,出现了另一条容人通过的甬道。
刘胤即刻钻了进去,萧崇二人听到动静就赶了过来,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机关门合拢,将他们关在暗室内。
崔昭扑在墙壁上,却找不到半点能打开的痕迹,他又立刻转回到才刚进来的门前,却发现竟然也打不开了。
生路都被堵死,摆明了是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崔昭暗恨地咬牙,回来狠踹一脚那该死的墙。
“殿下,刘胤想将我们困死在此。”
萧崇还是一副悠然自若的模样,仿佛他并不知道他们被关在了这里,正面临可能会死的结局。
他只是靠在墙壁上,一对眸子如极润的黑曜石,静静地落在崔昭的身上,在思量什么,看得崔昭心起鸡皮疙瘩。
很突然的,他问:“还想要吗?”
崔昭不理解他的话,说实话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应该找找生路吗?
大概看出他的茫然,萧崇勾唇轻笑,又问:“夜明珠,还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