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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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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富庶,又兼有寸土寸金之名。
锦衣卫官署修缮得精巧,跟苏式园林一样,只是土地到底贵,官署占地不大,建造时便将所有能利用上的地方都给开凿透了。
比如平日锦衣卫们夜里上值时的宿房,就建成了个两层小楼。
再比如说用来看押犯人的大牢,与寻常衙门不同,锦衣卫官署内的是地牢,建在地下,进去时,须得走一段石阶。
因为地牢的出入口为同一个,根本不怕犯人逃跑,只需在地牢入口安排一人看守即可。
但这样也有不好之处,江南气候湿潮,进入六月中下旬,雨水变多,常常一连好几天雨都不停。
地牢内又湿又闷,很快就闷出股子霉味。
沈明渡捂着口鼻,感觉稍稍呼吸一口,肺腔就被水汽混合着霉味给堵实了。
他跟着萧崇的脚步慢慢向地牢深处走,越往里气味越刺鼻,浑身都变得湿重,像是有死不瞑目的水鬼扒在身上,用潮湿冰冷的手摸过全身肌肤,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要不是今日刘胤哭着吵着,要见殿下,沈明渡打死都不可能踏足这里,走上一圈都等同于是酷刑。
地牢里没有窗户,只有墙面上烧着的壁灯,抠抠嗖嗖照亮一小片地方。明明外头还是白天,里面却好似隔世,被永无止境的黑夜所笼罩。
他们的脚步停在尽头一间牢房前,石壁上同样有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打上萧崇的侧颜,阴影毕现,他的面孔便模糊了。
随着烛火的跳动,落在萧崇面上的黑影仿佛活了过来,犹如重重蛇影张牙舞爪,只一双幽邃的眼瞳凝有道华光,镀上可怖的阴鬼感。
刘胤才在他手上经历过非人的痛苦折磨,那是一段无法细思的尖锐回忆。此刻见他如见阎王,遍体鳞伤的身体不受控地发抖,伏在湿潮凝水的地面上,像是求饶般哆嗦。
忽地一记低笑漫开,挟着沉沉的湿气,回荡在地牢之中。
“你主动要求见我,如今见了我,又不说话,还做出这副样子。刘大人,又想耍我玩吗?”
刘胤猛地打了个抖,身体好似痉挛。这笑声一刹将他拉回到痛不欲生的受刑瞬间,他惊声求饶:“不敢啊!殿下、殿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听着这凄惨的求饶声,沈明渡手臂遍起鸡皮疙瘩,不禁回想起殿下审问刘胤时的骇然惨状。
殿下与宫里那些贵人不同,贵人们都端得一副高节清风,不染一尘的清贵模样,像动刑审问这种会脏手的事向来都不会自己做。
但殿下不是,审问犯人时他都亲力亲为,并且先开始上刑的时候,根本不会过问与案子有关的事,纯纯是为了折磨。
假账册的事被发现后,刘胤就挨了这一遭,期间多次要开口,都被殿下用剜骨般的痛苦给堵了回去,化作绕耳不绝的惨叫。
期间刘胤被医师治好了满身的伤,便有了这第二次见面。
“够了,我来这里不是听你求饶的,怪没意思的。”萧崇耐心已尽,鞋尖轻转,擦出记轻响。
刘胤登时急了,混乱地爬向前:“殿下!真的账册还在我手上,我给殿下!我都交给殿下!”
萧崇脚步微顿,目光瞥落而下,宛若凝视蝼蚁,面色冷寒,有一种惊悚的非人感。
“说。”
从地牢出来后,早有锦衣卫等候,一看到萧崇就立刻将手中的信递于他。
萧崇接下后,没急着拆开,反而盯着封面上的字看了一会。
跟上次的字迹不一样。
沈明渡见状,眸光忍不住也瞟上去,就见封面上落款的字十足漂亮,起顿之间字身藏锋,颖秀而劲清,苍劲之中又有姿媚跃出。
不禁感慨崔昭的字当真如其人,也是漂亮到过于锋锐了。
这会也明白为何殿下会停顿了,他家殿下除了喜欢审讯用刑,还素喜收藏字画,又爱临帖。崔大人这字有几分书法大家之风,殿下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
萧崇唇角勾动,好似明白了什么。才拆开信,依旧是青色信笺,锦鲤纹为饰。
里面的字跟封面的字一般好,只是写到后面或许力道不够,顿笔略有些虚力。
蓦地想起缠着纱布的掌心,萧崇眸光微暗,敛了信:“咱们这位崔大人还真是消息灵通,刘胤才招供,他就邀我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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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就冤枉了。
请萧崇吃饭这事,是崔昭在官署得知假账册之后就想到的。
一则为了打探消息,因为他只知道刘胤给的是假账册,其余的细节一概不知。二则请吃饭也是拉拢关系的好机会,所谓信任就是建立在深入的交流下,交流得越深入越好。
投其所好,摆下饭局便是一大好机会。
只是可惜,萧崇没什么偏好的吃食,叫李鱼去打探,也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
那崔昭就只好自由发挥了,反正这饭局最重要的目的并非吃饭,萧崇没喜欢吃的,那他不吃就行了。但崔昭可不能委屈了自己,便将自己喜欢吃的点了一桌。
等萧崇到冬雨楼,先见到了李鱼,后者冷着张脸,表情倒不似之前那般曝露杀意。
像是有人教导过了。
萧崇收回眸光,推开雅间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摆了满满一桌的各色烹鱼,玲琅满目。
雅间的窗子都开着,下过雨的天气大好,徐徐的细风吹进来,日光将屋子照得明亮。
青年跪倚在小榻上,青袍微乱,掐着伶仃瘦削的身形,胳膊撑着窗沿,下巴垫在上面,脑袋微微歪过,眯着眼似在望着外头的光景,又似在享受日光。
门开的动静惊扰到他,他像受惊的兔子般支身回眸,发上的金光掉入褐色眼底,一刹亮了。
“殿下来了。”
萧崇继续深入,那边崔昭起身从榻上跳下来,赶在他之前将椅子拉开:“殿下请坐。”
眸子里盛着笑,仰脸看来时,鼻梁上的小痣腻人。
萧崇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撩袍坐下:“崔大人还真是做习惯伺候人的活了。”
崔昭那边正端起酒壶来,听闻这话,自然而然接话道:“哎呀殿下忘了?上次我就说过要好好伺候殿下,”熟练地倒了杯酒,搁到他面前,随后歪过脑袋去看他,“如何?殿下觉得我做得好不好?”
萧崇不予评价,端起酒盏浅酌一口:“今日有事,不宜多饮,就喝这一杯。”
“有事”二字引起崔昭的警觉,他眸光一转,面上应承着:“便依殿下所言。”
萧崇放好酒杯,扫见他倒酒的动作:“你也不能多饮。”
哦?看来这事跟我也有关系。
崔昭便把酒壶搁下,也坐了下来,就在萧崇对面。
他执起筷子夹过块鱼肉,肉质入口即化,他一面吃一面思忖着要怎么开口,不由自主咬住筷子头。
粉嫩的舌尖不时吐动,缠裹着木筷,顺着撬开的缝隙,能看到他整个湿润的口腔,未完全吃尽的雪白鱼肉,溶在舌根。
崔昭突然注意到他的目光,实在是很难不发现,主要萧崇看得太过直白,都不带挪地的。
一时不禁让崔昭疑心四起,想萧崇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水,或者想些有的没的,给自己强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那可不行!
便搁下筷子,用茶水漱了嘴,道:“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请殿下来此,为的就是刘胤一事。”
“嗯。”
萧崇回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怎的,有些好奇这些鱼的味道。
他捡起筷子,夹起崔昭吃过的那一道,送入口中。
滋味尚可,倒不难吃。
崔昭眸光追随,接着看他又夹了一筷子,疑惑地皱眉。
他不是不喜欢吃鱼吗?
没错,虽然李鱼没有打听到萧崇喜欢吃什么,但意外发现萧崇不喜欢吃鱼。
按理说,崔昭就要避开这道菜,不让它出现在今日的饭桌上。可是鱼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他才不要为了迎合萧崇,就放弃自己喜欢的吃食。
所以他摆了满满一桌,全是鱼。
当然,性命攸关下,喜不喜欢都可以忽略。
崔昭只当他是饿了,继续切入主题:“殿下,账册一事我实在不知,也绝无刘胤联手的可能。殿下要信我。”
萧崇像是吃够了,放下筷子:“今日的信是你写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直叫崔昭脑袋歪了歪:“对啊,我请殿下,自然要亲自写请帖。”
说来,那封信倒叫他写得艰难,因着早前掌心起的红疹未愈,他又被刘胤这事闹的,没心思去济世那处,所以写字时多少难受,写到后面整只手都在发抖。
而确认了心中猜测,萧崇话音一转:“崔昭,在你的信送来之前,刘胤招供了,要不要猜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他口气很是意味深长地:“很有意思的话。”
崔昭暗道不妙,萧崇这么说,再结合先前的话,肯定是刘胤又说了什么让他误会的话,该不会直接咬死是自己指使他这么干的吧?
刘胤这该死的东西,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再去他府上找账册。
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并无显露,接着崔昭语气一软:“我脑子笨,求殿下直接告诉我,别叫我猜。”
惯会使弄小聪明。
“他说真正的账册还在他手上,他愿意奉给我,只不过他要亲自带我去拿,而且……”
“而且”这两个字听得崔昭心神微恍,有几分紧张,直觉这后面的话一定是说自己的。
便不由自主将身子向前靠,很是迫不及待地想听接下来的话,就像一只被会动的东西所吸引的猫儿。
然而萧崇却在这时停住了,不再继续向下说。
“殿下?”崔昭急得心痒痒,他得知道刘胤究竟说了什么,才好想出法子应对。
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陷入了被动,这种感觉不太好受,有种被人拿捏的挫败感。
萧崇眸光发暗:“想知道?”
废话。
“想知道,殿下告诉我罢。”崔昭眨眨眼,褐色眼珠流转着碎光,恍惚间有种水漉漉的错觉,配合那似叹息的话音,宛若撒娇。
“你过来。”
崔昭心头微微收紧,总觉得不大对头。不过还是站起身,走到萧崇面前。
他直觉一向好,这种不好的直觉在看见萧崇唇角漾开的笑时放大到最大。
然后便听“锵”一声,匕首出鞘,不及反应,冒着寒光的刀刃已经抵到了他的唇前。
崔昭没有发抖,因为他真的没有感受到杀意,这也是种戏耍。
搞什么?吓唬人上瘾了?
他没藏好,泄出疑惑又不满的表情。
萧崇黑幽的眼珠瞬间卷起风暴,暗涛汹涌,激荡不歇,就连开口的话都带了些愈浓的兴意。
“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