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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


  •   开学第一周忙得像打仗。选课、体检、领教材,沈羡把自己埋进琐事里,不给自己留发呆的空隙。高数课他坐在第一排,教授讲的极限定义他初中就会,但还是一笔一画地抄笔记,抄满整整三个本子。

      闻景闫说他有病:“你这水平还记什么笔记啊,期末借我复印呗。”

      沈羡说:“手闲不住。”

      其实是心闲不住。一空下来,就会想起某些画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程意趴在那里睡觉,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递给他一颗柠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说是从校服口袋里翻出来的;毕业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对他笑着说“沈羡,祝你一路顺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两个人的对话寥寥无几。

      他才知道,“常联系”是成年人最体面的告别。

      当天下午,沈羡被闻景闫拽到学校东门那块"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前,说是要拍几张宣传照。

      闻景闫举着单反,指挥他站在梧桐树下,“表情要自然,眼神要有光,最好再带点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你能不能笑一下?”闻景闫从相机后面探出头,“你现在像被人欠了八百万。”

      沈羡扯了扯嘴角。

      “算了算了,你就板着脸吧,反正现在流行高冷人设。”闻景闫咔咔按了几下快门,突然“咦”了一声,镜头对准他身后,“那边那个女生挺上镜的,我邀请她一起拍几张?”

      闻景闫的镜头越过沈羡的肩膀,定格在某个方向。沈羡下意识跟着回头——

      不是她。

      只是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被描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有点像,但不是。

      “算了。”沈羡转回来,声音很平,“别打扰人家。”

      “你懂什么,这叫素材积累。”闻景闫已经端着相机走过去了,自来熟地搭话,“同学,介意当一下背景板吗?就站树底下,不用看镜头,自然点就行——”

      沈羡没听清那个女生说了什么。他低头看手机,微信置顶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删,删了又打。

      最后锁屏,抬头看见闻景闫正朝他招手,那个女生已经走了。

      “人家说有急事。”闻景闫撇嘴,“你这表情怎么回事,失望啊?”

      “没有。”

      “得了吧,你刚才眼睛都直了。”闻景闫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突然顿住,“诶等等——”

      他把相机屏幕转向沈羡。

      照片是在沈羡回头的瞬间抓拍的。他侧着脸,目光越过镜头看向远处,眼神里有一种来不及收起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像熄灭的烟头最后一点猩红。

      “这张绝了,”闻景闫啧啧称奇,“就叫《望》。”

      沈羡没说话。他认出了自己看去的方向——图书馆三楼,最靠东的那扇窗。

      大一上学期,沈羡加入了数学建模社团。

      第一次聚餐,隔壁桌文学院的女生在聊最近看的诗。他筷子顿了一下,听见有人说“李清照”,有人说“余秀华”,然后一个声音说:“我喜欢一个冷门的,叫程意。”

      沈羡的筷子彻底停了。

      “C大的新生,写的散文发表在网络论坛上,”那个女生说,“笔名叫‘睫毛句号’。”

      沈羡低头笑了一下,喉咙发紧。

      她还是那样,连笔名都要带着那个会眨眼的句号。他想起高一那本作业本,想起她画在角落的小图案,想起自己把“猫鱼”草稿纸塞在笔袋里,一塞就是两年。

      那张纸后来去哪儿了?

      他好像把它夹在一本《诗经》里,书在搬家时弄丢了。或者是在某个深夜,他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总之,不见了。

      像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

      沈羡花了一个晚上找到那个论坛。

      注册账号,搜索“睫毛句号”,最新一篇发布于三天前:《秋日即景》。他点开,第一句就让他停在屏幕前——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了。银杏叶落满台阶,没有人来扫。”

      程意的文字很碎,像秋天被风吹散的银杏叶。她写食堂二楼新开的麻辣烫,写图书馆闭馆时的铃声,写下雨天忘记带伞的狼狈。她写“今天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追上去发现不是,松了口气,又有点难过”。

      沈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她在评论区回复过读者:“笔名是随便取的,睫毛会眨,句号会停。”

      沈羡想起高一晚自习,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当时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个句号,里面画了两根睫毛。她抢过去看,笑出声:“这是什么?会眨眼的句号?”

      “你的专属标点符号。”他说。

      她就把那张纸夹进了语文书里。

      现在她用这个当笔名。沈羡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知道。

      他开始不定期地看她更新的文章。不点赞,不评论,像一个真正的陌生人。有时候她一周发三篇,有时候一个月没有动静。他会在深夜刷新页面,告诉自己只是睡不着,只是手闲不住。

      到陵江那天,沈羡在高铁站看见了陵江一中的校服。深蓝色的外套,白色的校徽,穿在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身上。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女孩被家人接走,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很想知道,程意寒假回不回来。

      他打开微信,她的头像还是那只猫,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还是开学时发的:南方好热,我想回陵江吃冰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什么也没有发。

      寒假回家没几天,高中同学组织聚会。

      沈羡本来不想去,但想到程意或许会来。

      KTV包厢里烟雾缭绕,他坐在角落喝可乐,有同学鬼哭狼嚎地唱《十年》。班长抱着话筒说沈羡你现在这么沉默,大学里没遇到喜欢的女生?他笑了笑说没有,目光却一直瞟着门口。

      程意没来。

      散场时他故意走得很慢,在走廊里碰到了一对情侣。

      其中那个女生他认识。

      叫江淮穗。

      是程意的好朋友。

      江淮穗自然也看到他了。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走了。”江淮穗无奈的伸手扶旁边的人。

      “不能喝还喝这么多……”

      两个人渐渐走远。

      沈羡手里的外套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陵江下了雪。

      沈羡去高中门口走了一圈。校门换了新的,刷脸进出,他进不去。站在马路对面,看见穿校服的学生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期末考试,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傍晚。

      他忽然很想知道,程意现在在哪里。

      手机通讯录里有她的号码,从未删过,也从未拨过。聊天记录停在高考结束那天,她发来一句“毕业快乐”,他回“你也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打开微信,搜索“程意”,头像还是一只猫,三花,屁股后面有一条鱼尾巴。

      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张图……

      他颤抖着点开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但背景图是手写的字,放大看,是一行小诗:

      “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

      后面没有了。

      沈羡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陵江的冬天比北方还冷。

      回到家,母亲正在给小年织毛衣。

      “回来了?”

      “嗯。”

      沈羡站在玄关,鞋底的雪水洇出一小片深色。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毛线针在指间翻飞:“脸色怎么这么差?冻着了?”

      “没有。”他弯腰换鞋,声音闷在围巾里。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程意的头像在黑暗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点开对话框,光标闪烁,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无法治愈的顽疾。

      “在吗?”

      他打了又删。太刻意。

      “最近好吗?”

      太生疏。

      “我看见你写的文章了。”

      太冒昧。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一个光秃秃的、会眨眼的、属于她的句号。

      沈羡盯着屏幕,觉得自己疯了。这个点她可能在上课,可能在午睡,可能早就换了号码,可能——

      手机震了一下。

      “?”

      一个问号,来自程意。

      沈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汗湿的掌心让手机变得滑腻。他该说什么?说我在你的文章里看见了自己的背影?说你的笔名让我整晚睡不着?说我把你高一送我的柠檬糖纸夹在钱包里,到现在还没扔?

      “发错了。”他最终这样回复。

      “好。”

      对话结束。沈羡把手机扔到床上,用枕头捂住脸。他想起高三某个晚自习,程意传给他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旁边写着:“沈同学,你的侧脸比数学题好看。”

      他当时回了什么?好像只是笑了笑,把纸条夹进了错题本。后来他找了很久,那张纸条和错题本一起,在某个搬家的纸箱里失踪了。

      像所有该说出口的话一样,失踪了。

      寒假最后一天,沈羡收到了闻景闫的消息:【明天返校,一起?】

      他回了个好后,然后盯着屏幕发呆。

      闻景闫又发来一条,【对了,有遇到她吗?】

      沈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才打出一个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母亲织毛衣的竹针碰撞声从客厅传来。声音很清脆,一下,又一下。

      “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

      后面是什么?他查了一晚上,没查到这句诗的出处。也许是她自己写的,也许是某个更冷门的诗人。他想起高一那年,她总在语文课上偷偷写东西,被老师点名时一脸茫然地站起来,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写的东西,他一篇都没看过。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时候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高考之后有大把的时间,以为“常联系”不是一句客套话。

      返校的高铁上,闻景闫一直在说话。说寒假打游戏连跪,说家里催着考驾照,说高中班长跟文艺委员在一起了。

      “你猜谁追的谁?”闻景闫挤眉弄眼,“班长憋了三年,毕业才敢开口。”

      沈羡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说:“挺勇敢的。”

      “你什么时候勇敢一下?”

      沈羡没说话。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跟陵江的雪天不一样。

      江大的春天来得很慢。三月份的时候,数学建模社团接了个小项目,给校内论坛做数据分析。沈羡负责爬虫部分,写代码抓取用户发帖记录。

      他盯着屏幕上的ID列表,忽然停住了。

      睫毛句号。

      最新发帖时间是昨晚,标题是《春日迟》。他不该点开的,但他点了。

      “以前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总会有一个人。是个男生,总穿灰色的卫衣,记笔记很认真,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我不敢坐过去,怕他发现我在看他。”

      沈羡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室友探头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去倒水。水房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落。

      灰色卫衣。他有三件。

      握笔姿势。她以前说过,他握笔太用力,中指会磨出茧。

      他回到宿舍,重新打开那篇帖子。评论区有人问:“后来呢?”

      她回复:“没有后来。我喜欢坐在他的斜后方,这样看他的时候,他永远都不会发现。”

      沈羡把脸埋进手掌里。屏幕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蓝盈盈的,像深海里的某种生物。

      沈羡开始失眠。

      他养成了新的习惯:凌晨三点去操场跑步。那时候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野猫。他跑得很慢,一圈又一圈,跑到肺部灼烧,跑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沈羡很少会做梦。

      那天晚上,他梦到程意了。

      她坐在看台上,抱着膝盖,头顶是一盏坏掉的路灯,忽明忽暗。沈羡停下脚步,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

      “你也睡不着?”他问。

      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嗯。写东西卡住了。”

      “写什么的?”

      “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她说,“两个人互相喜欢,但谁都没有说,最后……”她顿了顿,“最后各自走散了。”

      沈羡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为什么是走散,不是在一起?”

      “因为,”她看着远处的跑道,“有些话一旦错过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说出来也不是那个意思了。”

      “比如?”

      她沉默了很久。路灯闪了一下,彻底灭了。他们在黑暗里坐着,沈羡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柑橘味的,跟高中时候一样。

      “比如‘我喜欢你’,”她轻声说,“十七岁说和二十岁说,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十七岁是真心,二十岁是遗憾。”

      沈羡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模糊,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是那个会眨眼的句号。他想伸手去碰,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握紧了身下的台阶。

      “如果,”他说,“我是说如果,有人现在说呢?”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沈羡,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睫毛句号’吗?”

      “因为睫毛会眨,句号会停。”

      “对。我写东西的时候,总喜欢在句点后面画一根睫毛。意思是,故事到这里停下了,但眼睛还在看着。”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有些故事,停下了就是停下了。看着,也只是看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程意。”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半句诗,”他说,“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后面是什么?”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我就去见他。”

      她走下看台,脚步声渐渐远了。沈羡坐在那里,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五月的清晨没有雪,只有很重的露水,把台阶打湿成深灰色。

      沈羡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直到室友的闹钟响起,才惊觉已经是凌晨两点。他保存了那篇帖子的截图,关掉浏览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玉兰花期很短,落尽的时候,数学建模社团的项目也接近尾声。

      “沈羡,你这周去图书馆吗?”室友一边穿鞋一边问,“帮我占个座,三楼靠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去。”

      “你不是总去吗?”

      “以后不去了。”

      室友没再追问,关门的声音很轻。沈羡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论坛,“睫毛句号”的最新动态是两小时前:“今天发现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松了口气,却还是有点难过。”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点赞按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沈羡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藏起一颗会咬人的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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