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9 ...
-
他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她有关的东西。不再刷那个论坛,不再经过图书馆三楼,甚至不再穿灰色的卫衣。
但命运似乎偏要和他作对。
五月底的某个傍晚,沈羡在食堂排队买麻辣烫。前面两个女生在讨论暑假去陵江旅游的计划,其中一个说:“我认识一个朋友老家就是陵江的,她说那边夏天特别凉快。”
“谁啊?”
“程意,文学院的,写东西特别厉害。”
沈羡手里的餐盘差点摔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她好像有喜欢的人”,那个女生压低声音,“我有一次看见她对着手机发呆,屏幕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她说是高中同学,毕业之后再也没见过。”
“那她干嘛不去找?”
“她说……”女生顿了顿,“她说那个人太优秀了,像月亮,看着很近,其实隔着一整个宇宙。”
沈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麻辣烫吃完的。他坐在角落里,辣椒呛得眼睛发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原来在她眼里,他是月亮。原来她和他一样,隔着一整个宇宙在仰望。
沈羡在食堂坐到天黑。
麻辣烫早就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盯着那层膜,想起高一那年冬天,程意把保温杯塞给他,说里面是自己熬的姜茶。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她笑得前仰后合,睫毛在暖气里忽闪忽闪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闻景闫:【你在哪?社团临时开会。】
沈羡没回。他点开那个已经被他卸载又重新装上的论坛,手指在搜索框悬停了很久,最终输入了"睫毛句号"。
最新一篇发布于四小时前:《月亮税》。
“今天有人说,暗恋像在向月亮缴税。你把自己的夜晚、心跳、所有辗转反侧的时刻都交上去,月亮不会因此更亮,你也不会因此更接近。但如果不缴,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了。”
评论区有人问:“那如果月亮也在缴呢?”
她回复:“月亮不会缴税。月亮只是在那里,冷冷的,远远的,对所有人的仰望一视同仁。”
沈羡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食堂的灯一盏盏熄灭,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他身边经过,嘀咕了一句:“同学,要关门了。”
他走出去,夏夜的风带着潮气扑在脸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他想起那个梦,想起她说“十七岁是真心,二十岁是遗憾”,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诗——“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那我就去见他。”
陵江从不下那么厚的雪。她早就知道,有些条件永远达不到,有些话说出来也只是说说而已。
沈羡开始去图书馆三楼。
不是坐靠窗的位置,而是坐在她描述过的那个斜后方。他带一本《数学分析》,摊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像在完成某种自我惩罚。
但她没有来。
沈羡去找过程意。
大二暑假,他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去南方。程意的学校在老城区,校门爬满爬山虎,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出现。
“老同学?”
“还是曾经的同学?”
“亦或者是那个收到过你一瓶冰水、听过你半句承诺、最后什么都没说的人?”
他在校门口站了三个小时,最后走进旁边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下午五点,他看见程意从校门出来。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头发长了,剪了刘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正低头看手机。旁边一个女生挽着她的胳膊,两人说着什么,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沈羡站起来,推开奶茶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程意抬头,目光扫过来,好像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走远了。
她没有认出他。
或者,她认出了,只是不想认。
沈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杯子外壁的水珠渗出来,滴在他手背上,凉得像那年滚到他脚边的那瓶水。
他终于明白,有些故事没有后来,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
他们都没有往前走那一步。
雪夜没有,车棚没有,KTV的走廊里没有,奶茶店的门口也没有。
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说到底,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量出来的。
他在等一个不可能回头的人。
他回到学校,把火车票的存根夹进那本《数学分析》里。书是从图书馆借的,到期那天他去还,路过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男生,正在写代码,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沈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管理员过来提醒他:“同学,还书请去前台。”
他忽然想起程意说过的话:“暗恋是向月亮缴税。”
可他没告诉她,月亮也在缴税。月亮把自己的光借给潮汐,借给夜晚赶路的行人,借给所有抬头看的人,最后只剩下一具坑坑洼洼的躯壳,在真空里沉默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