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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   开学沈羡像以往一样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报名,登记。

      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地点不再是陵江。

      也不会有程同学。

      陵江一中的毕业生去向表他看过,程意去了南方一所大学,学中文。他留在北方,学数学。中间隔了大概一千二百公里。

      他拖着箱子走进宿舍,三个室友已经到齐。靠窗的下铺探出一个脑袋:“哥们儿,哪儿人?”

      “陵江。”

      “哟,南方人啊,怎么跑北方来了?”

      陵江倒也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南方。

      总归大差不差。

      沈羡把箱子推进床底,说:“分数够,就来了。”

      室友叫闻景闫,北城人,自来熟,话多得像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他从上铺爬下来,帮沈羡把被褥铺好,嘴里念叨着:“我跟你说,咱们学校食堂的锅包肉一绝,但是三楼那个窗口的阿姨手抖,你可得盯紧了……”

      沈羡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枝干在九月的阳光里伸展,像某种沉默的邀请。

      陵江的合欢应该还是绿的。

      “哎,你高中哪儿的?”闻景闫突然问。

      “陵江一中。”

      “我靠,重点啊。”闻景闫瞪大眼,“那怎么没报南方的好学校?你这分儿够上南大了吧?”

      沈羡把枕头拍松,声音很轻:“想换个环境。”

      他没说的是,查录取结果那天,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南大的分数线他过了,过了三分。程意的学校他也过了,过了十一分。

      十一分,一千二百公里。

      像是某种宿命的嘲讽。

      沈羡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放进衣柜,闻景闫已经拽着他的手腕往外走:“走了走了,说好了啊,今晚我请客,就当给新室友接风。”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洛城来的高个子叫周樾,一个是本地人叫陈书言,此刻正站在楼道口等他们。周樾手里还拎着一袋刚洗好的枣,见他们出来,递过来两颗:“我妈非要塞的,挺甜的。”

      沈羡接过,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发腻。陵江的枣没这么甜,程意以前总嫌酸,却每次都把沈羡书包侧袋里那颗最大的挑走。

      “想什么呢?”闻景闫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走啊,西门那家烧烤,我高中同学推荐的,据说烤面包片一绝。”

      四个人踩着落叶往校外走。九月的北方夜晚已经带了凉意,沈羡没穿外套,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闻景闫眼尖,把自己的牛仔外套扔给他:“穿上,别第一天就感冒,传染给我们。”

      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陵江家里常用的那种栀子花香。沈羡把拉链拉到顶,领口蹭着下巴,有点糙。

      烧烤店藏在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两个字,“海”和“鲜”只剩下偏旁,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学生,吵吵嚷嚷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坐里边,里边安静。”陈书言熟门熟路地引他们往角落走,“我跟老板熟,能插队。”

      确实安静些,靠墙的位置有个小隔断,勉强算个半封闭的包厢。周樾去点单,闻景闫张罗着开啤酒,塑料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羡,你能喝不?”闻景闫用牙咬开瓶盖,泡沫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能喝一点。”

      “一点是多少?”

      沈羡想了想:“两瓶。”

      “行,那今晚目标,把你灌到三瓶。”闻景闫大笑,把第一瓶推到他面前,“先润润嗓子。”

      啤酒是冰的,灌进喉咙里有轻微的刺痛。沈羡仰头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涂鸦,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被油烟熏得发黄。他忽然想起陵江一中后巷那家奶茶店,程意总爱在留言本上画小人,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旁边站着一个没有脸的男生。

      热气蒸腾的店里,周樾灌了半杯啤酒,开始絮叨他高中的暗恋史:“……我当时就想啊,等高考结束就表白,结果人家早有对象了,你说惨不惨?”

      沈羡夹着毛肚在锅里涮,数到十五秒,捞起来。

      “你呢?”周樾问,“你高中没喜欢过谁?”

      沈羡把毛肚蘸进油碟,辣油溅了一滴在手背上。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两秒,说:“有过。”

      “后来呢?”

      “没后来。”

      周樾“啧”了一声:“你们学霸是不是都这样,闷骚。喜欢就追啊,你怕什么?”

      沈羡没说话。他怕什么?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她不喜欢他,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自己的喜欢对她来说是负担。所以他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自己变得更好,等她也许能回头看一眼。

      等到最后,等到她去了南方,等到“常联系”变成 silence。

      “她叫什么?”周樾追问。

      “程意。”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沈羡愣了一下。原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这个名字,但它一直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碰的时候感觉不到,一碰就疼。

      “程意。”周樾念叨着,“名字挺好听。哎,她哪个学校的?”

      沈羡报了那所学校的名字。

      闻景闫“哇”了一声:“名校啊,文科挺强的。你俩怎么没考一起?”

      “她文科,我理科。”

      “那也能报一个城市啊。”

      沈羡放下筷子,辣锅的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说:“她没告诉我她报了哪里。”

      直到毕业生去向表贴出来,他才知道。

      周樾踢了踢陈书言的凳子,“老陈,你高中有对象没?”

      陈书言正在剥蒜,闻言手顿了顿:“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

      “毕业分了。”陈书言把蒜瓣扔进调料碗,声音平淡,“她留在本地,我来这儿,她说异地没意思。”

      周樾沉默了,难得地没再追问。半晌,他举起杯子:“来来来,走一个。过去的就过去,大学里好姑娘多的是。”

      沈羡碰了杯,啤酒冰凉,灌下去却觉得苦。

      他知道周樾说得对。一千二百公里,不同的专业,不同的圈子,时间久了,记忆会模糊的。程意会变成他青春里一个模糊的剪影,像所有无疾而终的暗恋一样,在某个深夜被想起,然后轻轻放下。

      但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因为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时间的例外。

      “哎,你们看。”闻景闫突然指着窗外,“下雪了?”

      沈羡转头,看见玻璃上确实飘着细小的白点,在霓虹灯里一闪一闪。九月的北方不会下雪,那是烧烤摊的油烟凝结成的霜花,或者是他眼睛里的雾气。

      “不是雪。”他说,“是灯反光。”

      “哦,我还以为今年冬天来得早呢。”闻景闫缩回脖子,继续啃他的鸡翅。

      沈羡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白点慢慢落下来,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又化了,变成几道水痕,像谁流过的眼泪。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给她写过信。”

      桌上三个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闻景闫的鸡翅悬在半空。

      “高三寒假。”沈羡用指腹摩挲着啤酒瓶上的水珠,“没寄出去。”

      那封信现在还压在他陵江家里的抽屉底层,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他记得自己写了什么——不是表白,只是一些很碎的话。说今天路过操场看见她在背单词,说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不好吃,说希望她的感冒快点好。最后一句他涂改了很多遍,最终只留下“春天见”。

      结果那个春天他们忙于模考,忙于填志愿,忙于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假装没看见。

      “为啥不寄?”周樾问。

      沈羡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呢?”闻景闫追问。

      “后来她去了C大,我来了这里。”沈羡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就这些。”

      陈书言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沈羡看向窗外。那些假的雪还在下,在玻璃上融化成蜿蜒的水痕。他想起程意最后一次来他家,是什么时候呢?

      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当时喝了点果酒,脸颊红红的,坐在他的书桌前翻他的错题本。

      “沈羡,”她当时指着某页空白处,“这里怎么画了只兔子?”

      他说是随手画的。其实是某次她趴在桌上睡觉,他偷偷画的她的侧脸,只是画得不像,被她认成了兔子。

      “挺可爱的。”她把本子合上,“以后我要是写小说,就用你当原型。”

      “原型是什么?”

      “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一个数学很好、话很少、会画兔子的男生。”

      那是她最后一次进他的房间。

      “不后悔。”沈羡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后悔的是没早点说。”

      闻景闫突然把啤酒瓶重重放在桌上:“那现在说啊!”

      “什么?”

      “现在!发微信!打电话!买火车票!”闻景闫激动得像是自己在表白,“一千二百公里算个屁,高铁六小时,飞机两小时,周末就能见一面。你在这伤春悲秋有什么用?”

      沈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电视剧看多了。”

      “我认真的!”闻景闫抓住他的肩膀,“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我高中喜欢的女生,我现在连她微信都没有。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你有,你至少知道她去了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甚至——”他压低声音,“你还知道她家在陵江,对吧?”

      沈羡没说话。

      “所以啊!”闻景闫松开他,“要么彻底放下,要么就去做。最难受的就是你现在这样,卡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周樾和陈书言都没出声,烧烤店的嘈杂像是隔了一层膜。沈羡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凉掉的烤面包片,边缘焦黑,中间还软着。

      “她……”他开口,又停住。

      “她有对象了?”周樾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沈羡诚实地说,“我没问过。”

      “那你问啊!”

      “以什么身份问?”沈羡反问,“高中同学?普通朋友?还是……”他没说完。

      还是什么?他从来都不是她的谁。连“好朋友”这个称呼,都是他给自己加的戏。

      陈书言不说话了。周樾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涌出来,他也没管,仰头喝了一大口。

      “沈羡”闻景闫突然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这人,看着挺冷静的,其实特轴。”闻景闫指着他的胸口,“你数学那么好,怎么就算不清这笔账呢?你现在在这儿喝酒,想着她,难受。你要是把信给她了,最坏也就是她拒绝你,还是难受。但万一呢?万一那封信不是你想的那样,万一她等的就是你的信呢?你现在是不是更难受?”

      沈羡愣住了。酒精让思维变得迟缓,他努力消化着闻景闫的话,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可是……”

      “可是个屁。”闻景闫打断他,“一千二百公里怎么了?高铁六个小时,飞机两个小时,微信一秒就能发出去。你在这儿演苦情戏,人家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闻景闫把一串烤韭菜塞进他手里,“吃,吃完回去睡觉,明天开始,该上课上课,该想她想她。但是记住了,想可以,别把自己想废了。”

      沈羡咬着韭菜,辣得眼眶发酸。他想起程意也爱吃这个,每次都要加双倍辣椒,辣得直吸气,还要逞强说“不辣”。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轴。”

      “知道就行。”闻景闫笑了,举起酒瓶,“来,走一个,敬短轴们。”

      四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沈羡喝完最后一口,看见窗外的“雪”还在下,那些白色的光点落在玻璃上,又消失,像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可能。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把酒精吹散了一些。闻景闫走在最前面,哼着跑调的歌,周樾和陈书言勾肩搭背,讨论着明天去哪个食堂吃早饭。

      沈羡落在最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程意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现在只有一条横线,像一道沉默的墙。

      他打了几个字:“开学了吗?”

      删掉。

      又重新打:“陵江的合欢花谢了吧?”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在烧烤店拍的,窗外的“雪”和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没有配文,没有@,只是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权限设置成“仅她可见”。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不打扰的打扰。

      沈羡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三个人。

      宿舍里已经熄了灯,只有闻景闫的台灯还亮着,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见沈羡进来,抬头问:“发了?”

      “什么?”

      “别装,你刚才落在后面,不就是在纠结发消息的事吗?”闻景闫把书合上,“发了吗?”

      “没有。”沈羡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谢了。”

      闻景闫接过外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啊,就是——”

      “轴。”沈羡替他说完,爬上床铺,“我知道。”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宿舍楼的暖气还没来,夜里有点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听见闻景闫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周樾轻微的鼾声。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又暗了。

      不是她的消息。

      他点开她的对话框,慢慢地往上翻,更多的是零散对话。最多的停留在之前她问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他拍给她看;他问她语文默写有没有范围,她发过来一张手写的清单。他们聊过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聊过月考后换教室搬书的辛苦,聊过晚自习后操场上的星星。

      从来没有聊过喜欢。

      沈羡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酒精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想起高一那年的冬天,程意感冒,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窗户关上,她忽然抬起头,迷迷糊糊地说:“沈羡,你身上味道真好闻。”

      他愣在原地,手还扶在窗框上。她却又趴下去,像是说了句梦话。

      那是什么味道?他自己闻不出来。也许是洗衣液,也许是食堂带回来的油烟味,也许只是她生病时的错觉。但他后来再也没有换过那款洗衣液,一直用到毕业。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羡拿起来看,是闻景闫发来的微信:“睡不着?”

      他转头,看见闻景闫的床铺方向有微弱的手机光。

      “嗯。”

      “想她了?”

      沈羡没回。

      闻景闫又发来一条:“我给你讲个事。我高中那个女生,就是我没她微信那个,我昨天在新生群里看见她了。”

      沈羡打字:“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她变胖了。”

      “……”

      “真的,脸圆了一圈。我当时就觉得,我他妈到底在怀念什么?我怀念的是她,还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她?”

      沈羡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你就不喜欢她了?”

      “不是。”闻景闫回复得很快,“我还是喜欢她。胖不胖都喜欢。但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喜欢的不是那个完美的、我想象中的幻影,是真实的她。包括她可能变胖,可能变丑,可能有了我不知道的缺点。”

      沈羡盯着屏幕,荧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
      “所以啊,”闻景闫又发,“你想的程意,是真实的程意,还是你加了滤镜的程意?”

      “真实的。”沈羡打字,“她数学不算很好,感冒从来不记得吃药,吃辣会流鼻涕还非要逞强,生气的时候不理人但过半小时就会自己找台阶下……”

      他停住了。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琐碎的细节都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

      闻景闫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你记得这么清楚,还能忍三年?”

      沈羡把手机扣回胸口,没再回复。

      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胆小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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