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意》茶白榆

26、26

　　2016年9月1日，高一报到。

　　程意排在三班队伍尾巴，听见“中考数学满分”的八卦，踮脚看见“那个男生”的侧脸。

　　同一时刻，沈羡在队伍最前面，正低头在新生花名册上找名字。

　　他其实早就看到“程意”——入学档案里，唯一一个语文高分、数学刚及格的“极端偏科”。

　　他抬头，在人群里找“极端偏科”长什么样，结果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女生，正踮脚张望。

　　女生额头沁着汗，碎发黏在鬓角，像刚跑完八百米。

　　沈羡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偏科也会出汗。

　　沈羡后来承认，自己先注意到程意，并不只是因为“名字好听”，是“成绩离谱”。

　　他有一次发作业本，翻到程意那页：作文用铅笔写，字迹淡得像怕惊扰纸，却画了一只“会眨眼的句号”——圆圈右侧加了三根睫毛。

　　他盯着那只“句号睫毛”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

　　笑声被程意听见。

　　她回头，目光穿过半间教室，与他对上。

　　沈羡第一次发现，原来“对视”真的有声音——像有人在他耳廓里弹了一下玻璃杯。

　　那一声“叮”，他记了很多年。

　　沈羡从不写日记，但他有一个“草稿本”——学校发的最廉价那种，封面印着“临城一中”红字，内页是劣质新闻纸，一写就洇。

　　他拿它刷数学竞赛题，也顺手画东西。

　　2016年9月27日，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只猫，三角耳，屁股后面却加了一条鱼尾巴。

　　画完，他在旁边写：“给程同学——等她考进年级前十。”

　　写完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想夹进程意课本，却找不到机会。

　　于是他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笔袋最深处的夹层。

　　一塞就是两年。

　　10月份的时候，学校举办了运动会。

　　沈羡报了1500，在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终点线侧面的程意。

　　呆呆的。

　　怎么这么可爱。

　　然后，冲线，人群不断涌上来，他看到程意被人群推搡，他刚想上前把人拉出来，一瓶水就滚到了他的脚边。

　　沈羡看到她更着急了。

　　想来是给自己的。

　　他弯腰捡起，喝了一口。

　　“嗯，凉的，刚好。”

　　像她一样。

　　十二月份，那年冬天下第一场雪。

　　周二傍晚那一天，班主任破例允许他们拉开窗帘“观云”。

　　天空是极暗的锈红色，云被风撕成碎片，像打翻的墨水在缓慢干涸。

　　他们在小声讨论会不会停课，程意把蜷在围巾里，不知道在给日记本写些什么。

　　江淮穗突然探头，把她吓得把后半句折进纸里。

　　沈羡真的有点好奇是什么内容了。

　　会是关于自己的吗？

　　第二天早上，虽然没有迎来停课，但是迎来了扫雪。

　　“下雪了！早自习取消！”

　　“老班说可以下去了！”

　　整栋楼瞬间沸腾，脚步声像倒豆子一样砸在楼梯上。

　　他放下笔起身的时候，程意已经和江淮穗穿好衣服冲到走廊，抬眼就看见窗外已经白得刺眼。

　　雪花不是落，是倾泻，像有人在天台撕碎无数床棉絮。

　　他偏头去看程意。

　　她围着围巾，只露出通红的脸，像极了兔子。

　　可爱。

　　铲雪的时候，她低头把铲子插进雪里，第一次用力，铲起一整块像豆腐般完整的雪。雪块被翻倒，发出柔软的“噗”，像谁把心事轻轻摁进棉花。

　　沈羡走到她右侧，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正用鞋底把台阶边缘的薄冰踢松。碎冰溅到她靴面，他立刻说：“抱歉。”

　　声音混在风里，却像落在耳廓里的第一片雪，凉而清晰。

　　程意摇头，没出声。

　　江淮穗在更高一阶回头，冲她挤眼：“小阿意，要好好把握哦。”

　　程意把脸埋进围巾里，假装没听见。

　　“程意。”沈羡忍不住开口，雪声太大他的声音显得低低的，但程意还是听清了“你昨晚要说什么？”

　　雪花像无数细小的旁听生，一齐屏住呼吸。

　　“我想说……”

　　嗓子被冷空气刮得发疼，她咳了一声，把木铲插在雪里，

　　“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我就去跟他说：

　　‘明年冬天，也一起扫雪吧。’”

　　话音落下，风正好把屋檐上的碎雪吹掉下来，像一场迟来的掌声。

　　沈羡愣了半秒，低头笑出声。

　　“那得先保证……”

　　他忽然弯腰，抓起一把雪，团得松松散散，“明年你还在这个班。”

　　可惜，后来他们不在一个班了。

　　放寒假那天，他看见程意一个人拿着包出来。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像把“明天见”延期到“寒假见”。

　　“怎么一个人？”沈羡先开口。

　　她说江淮穗有事先走了。

　　沈羡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家楼下那只三花。”

　　“上周生了五只，一只纯黑，一只纯白，剩下三只是奶牛。”

　　他讲这话时眼睛没看她，而是望着远处公交站台——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寒假补习班广告，纸角被风掀起，啪嗒啪嗒打铁皮。

　　“你要不要去看？”他问得随意，好像只是顺嘴，却刚好把呼吸喷在她耳廓，比雪更烫。

　　在屋顶上，他喊她名字，像把雪夜撕开一道口子，“如果明年我们不在一个班——”

　　“那就后年。”她抢答，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反正我记性也好。”

　　沈羡愣了半秒，低笑出声，喉结滚动，像把那句承诺咽进胸腔，再反手掏出来。

　　他摘下自己的耳机，这次不再递，而是直接绕过她的围巾，塞进她左耳。

　　鼓点响起，仍是那首没听完的英文歌，却播到了副歌——

　　If the snow don’t melt, we’ll just keep walking.

　　一模一样的歌词，像有人提前把答案写进歌里。

　　程意忽然伸手，在横杆上摸索，指尖碰到他小指，轻轻勾住。

　　他没动，也没转头，只是小指慢慢收紧，像把一句“好”绕成一枚无声的戒指。

　　风更大了，雪斜斜切过平台，发出细碎的沙沙，像有人在夜空里撒盐。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店铺提前试放，脆生生的，像给雪夜点了个逗号。

　　新年的时候，沈羡给程意发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羡。】

　　【你那边也在放烟花吗？】

　　他回了没放，还有我在飘窗上，猫在我怀里，烟花在对面楼后面，只能看见一点光。

　　【但听得见。】

　　【像隔着一层雪，在给你打电话。】

　　他紧张的等着对面的回应。

　　不免有些期待。

　　但是啊，程同学好像格外的迟顿。

　　程同学，新年快乐。

　　祝你岁岁平安。

　　沈羡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毕业。

　　然后，他打算那时候和程同学表白。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发生。

　　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天，班主任把一张淡蓝色的志愿表摊在讲台。

　　纸面覆着暗纹，像极薄的冰，一捏就碎。

　　“文理分科，过几天上交，不可涂改。”

　　不可涂改——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四枚钉子，提前钉死所有退路。

　　他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却不在黑板上，而是穿过半个教室，落在程意身上。

　　阳光从左侧窗射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垂着眼，最后她把表格翻过去，背面朝上——仿佛只要看不见，选择就不存在。

　　沈羡听到她说，“我……还没想好。”

　　……

　　晚上回到家，沈羡给她发了消息。

　　程意说她会考虑的。

　　她后来还是选了文。

　　放学时，沈羡在车棚等她。

　　程意推着车，故意绕远，却被他叫住。

　　暮色里，他单肩挎着书包，脚尖碾着地上一片梧桐叶。

　　“程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没选理？”

　　她攥紧车把，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文科轻松呀，你知道我数学烂。”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推着车慢慢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起的黄灯笼。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平行。

　　到校门口，他忽然说：“以后不在一个班了，有事……可以找我。”

　　她“嗯”了一声。

　　沈羡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只觉得他们越来越远了。

　　沈羡其实看见她后退的那一步。

　　他忽然想起，高一有次课间，他回头，看见程意正拿铅笔在课本角落画“睫毛句号”。

　　那一刻，他很想走过去，对她说：“我也给你画一个，好不好？”

　　但他没有。

　　雪夜里，他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攥住那张“猫鱼”草稿纸——纸已经被他攥得发软，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他想说：程意，我其实喜欢……

　　结果，他只是说：“快回去吧，冷。”

　　他离程意好像越来越远了。

　　新年，他看了和程意的聊天框好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发。

　　高考结束，KTV。

　　沈羡接过话筒，唱了前两句，忽然想起那本《诗经》。

　　他想起128页里，那张“小方块”背面，自己写的“第1遍‘我也喜欢你’”。

　　他忽然有点慌，把话筒塞回给女生，说：“我去趟洗手间。”

　　男洗手间门口，他碰见刚出来的程意。

　　两人擦肩而过。

　　沈羡回头，却只看见她湿漉漉的后颈——沾了水，像落雪。

　　那一刻，他差点伸手去拉她。

　　但他没有。

　　他以为，来日方长。

　　后来。

　　没有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