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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   车子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

      阳光还没爬过前排楼宇,路口的风带着昨夜雨水的尾调,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凉得像一条舌头,舔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

      江淮穗把左手伸到出风口,拨了拨,风立刻转向,吹得她指节发红。

      “空调别调这么高,”她说,“我怕热。”

      程意没降温度,只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里还留着刚才攥合欢留下的浅坑,像一枚被临时取消的月牙。

      程意低头,用食指在那坑里慢慢画圈,一圈、两圈……画到第三圈时,红灯转绿。

      后面车按喇叭,程意才抬头,踩油门,动作轻得像怕碾碎什么。

      车过隧道,光线瞬间被抽走,只剩仪表盘幽幽的蓝。

      江淮穗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比平时软:“我带了土。”

      “嗯?”

      “真正的江岸土。”她用脚轻轻点了点行李箱,“去年秋天去下游采样,顺手挖了一袋,一直封在实验冰箱。昨天解冻了,含水量百分之二十三,pH6.8,最适合合欢。”

      程意笑,眼角弯出细纹:“你打算写论文?《论合欢在都市阳台的适应性及情感价值》?”

      “共同一作。”江淮穗侧头,目光掠过她搭在挡把上的手,“你负责提供光照和浇水,我负责数据和——”

      她停半秒,声音低下去,“陪睡。”

      隧道尽头的光猛地扑进来,像有人突然掀开窗帘。

      程意被刺得眯眼,却没回避,右手离开方向盘,伸过去,在江淮穗唇角轻轻抹了一下。

      那里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薄荷碎,是刚才嚼糖留下来的。

      “数据集里,”程意说,“记得标注:光照来源,24小时不间断,色温5500K,附带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让人想接吻。”

      电梯上升。

      十七楼,数字一跳一跳,像慢放的心跳。

      江淮穗的箱子立在角落,轮子上沾着江北的湿泥,在金属地面留下两道极淡的印子,像偷偷写下的草稿。

      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把百叶窗吹得哗啦作响。

      程意开门,先走进去,没回头,只抬手——

      向后,掌心朝上。

      江淮穗把指尖放上去,两人手指交错,像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世界归位。

      屋里还是离开时那副狼藉:

      床上被子卷成漩涡,地板外套团成一团,像被夜风吹皱的浪。

      江淮穗把箱子平放,拉开,第一层是衣服,第二层是塑封袋装的土,第三层……

      她停住,抬眼。

      程意蹲下来,替她继续拉。

      拉链声像裂帛,最后一层露出来:

      一只透明塑料盒,里面躺着一株已经长出真叶的小苗,子叶还挂着昨晚的水珠,像两粒被晨露抱紧的微型心脏。

      不是合欢。

      是辣椒。

      “实验废料。”江淮穗解释,耳根却红,“本来要扔,结果它发芽了,我就……带回来。”

      程意把盒子接过来,举到眼前,对着顶灯看。

      叶脉在光下透出极细的绒毛,像婴儿耳后的碎发。

      “名字起了吗?”她问。

      “还没。”

      “叫‘早安’吧。”程意说,“以后每天早晨,我们睁眼就能看见它长大一微米。”

      江淮穗笑,肩膀放松,像有人悄悄给她卸下一块铅。

      她伸手,把“早安”连同盒子一起拿过来,放在窗台,与那袋江岸土并排。

      阳光刚好从云缝漏下来,落在两粒“种子”之间,像给它们铺了一条光的桥。

      洗澡,做饭,省略午餐,直接下午茶。

      江淮穗在浴室里喊:“程意,你家用的是什么鬼热水器?水温像心电图!”

      程意正把冰箱里的冷萃倒进水壶,闻声走过去,倚在门框,看毛玻璃后模糊的人影。

      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

      她伸手,在蒙雾的玻璃上写:

      “忍一忍,我也在忍。”

      浴室里水声停,片刻,门拉开一条缝,热气涌出,带着柑橘味的沐浴露香。

      江淮穗探头,发梢滴水,落在程意手腕,烫得她一缩。

      “忍什么?”

      “忍你。”

      程意说完,转身去厨房,耳尖却红得透明。

      傍晚五点,阳台。

      她们把江岸土倒进一只废弃的陶瓷缸。

      那是程意去年买回家却养死琴叶榕的“坟墓”。

      缸底有洞,垫纱网,覆土,洒水,用手指压平,再在中央挖一个深约两厘米的□□。

      合欢被江淮穗夹在指间,像一枚被时间磨亮的子弹。

      “我数三声。”她说。

      “一。”

      程意伸手,与她一起握住种子。

      “二。”

      两人同时弯腰,指尖触到湿润的土,凉意顺着指甲爬上来,像一条小蛇。

      “三。”

      种子落进去,发出极轻的“嗒”,像心脏归位。

      她们没立刻覆土,而是同时伸手,在穴口上方交叠——像给种子搭一座屋顶,也像给自己搭一座桥。

      十秒后,江淮穗先撤手,程意跟进,土被轻轻推平,表面再撒一层薄薄的细沙,像给婴儿盖被子。

      做完,两人并肩坐在阳台地砖上,背靠着墙,腿伸得笔直。

      天边晚霞像被谁打翻的调色盘,玫瑰、橙、金一层层叠上去,最后统一被灰蓝收拢。

      程意把头歪向江淮穗肩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它还是长不出来……”

      “那就再试。”江淮穗接得很快,“实验允许失败,感情允许重来。”

      她顿了顿,补充,“不过下次换我扔种子,你负责在下游捞。”

      程意笑,鼻尖蹭过她肩线,像猫标记领地。

      “捞到了呢?”

      “那就种在我家阳台,”江淮穗侧头,唇贴着她耳廓,“顺便把我种给你。”

      夜里十一点,卧室灯关,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一条瘦长的银线,横在两人之间。

      程意平躺,呼吸已平稳。

      江淮穗侧身,手掌轻轻覆在她胸口,像在给一只熟睡的鸟量体温。

      “程意。”她极轻地喊,确认对方是否还醒。

      “嗯?”声音沙哑,却带着清醒的回响。

      “我订了下周六的往返机票,去Q大。”

      程意睁眼,黑暗里瞳孔亮得吓人。

      “多久?”

      “三天。导师要我去补一组数据,顺便……”江淮穗停住,指尖在她锁骨画圈,“把那张地铁纪念卡,拿去充值。”

      程意沉默,数她画圈的次数。

      第三圈时,她开口,声音低却稳:

      “我陪你。”

      “真的?”

      “嗯。我还没看过那边的桥墩,也许那里也能种合欢。”

      江淮穗笑,额头抵在她肩窝,像把整段旅程的重量都暂时寄存。

      “程意。”

      “嗯?”

      “如果哪天,我们把合欢种满了所有去过的城市……”

      “那就退休。”程意接话,声音像给未来盖戳,“开一家种子邮局,只寄不售,收件人写:‘所有迟到的我们’。”

      黑暗里,两人同时伸手,在床单上寻找对方的指尖。

      十指相扣时,程意忽然想起那条隧道。

      出口的光刺得她眯眼,却终究没有闭眼。

      此刻,她同样没闭眼,只是把头转向江淮穗,在最后一道银线里,轻轻说:

      “晚安,淮穗。”

      “早安,程意。”

      窗外,夜风掠过阳台,陶瓷缸里的细沙微微颤动,像地下有颗心,悄悄翻了个身。

      凌晨两点二十,程意醒来,不是因为梦,而是因为床的另一侧空了。

      她伸手,床单尚有余温,像刚熄的灯。

      阳台有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夜里偷偷校准世界。

      程意披了衬衫,推门,看见江淮穗正蹲在陶瓷缸前,手机电筒光缩成一小束,照在土表。

      “怎么了?”她压低嗓音。

      江淮穗没回头,只伸出食指,指尖沾一点极细的裂缝。

      像干涸的河床,忽然睁开一条黑线。

      “它撑开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泥土,“合欢壳裂了,我刚听见‘嗒’一声。”

      程意蹲下,耳朵几乎贴地。

      果然,极轻极轻的“剥”,像有人在黑暗里剥一颗糖。

      两道裂缝交叉,露出里面乳白的胚根,弯成一道极小的月牙。

      “它倒是比我们急。”江淮穗笑,把手机光移开,改用肉眼适应黑暗,“才十二小时。”

      程意伸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最后落在江淮穗腕侧,指尖压她的脉搏——

      跳得比平常快,像给那粒小月牙配的心跳。

      “给它起个新名字吧。”程意说,“‘早安’留给辣椒,它得有自己的旗。”

      江淮穗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白天那支没点的薄荷烟,放在缸沿,与裂缝平行。

      “叫它‘零点后’。”她吐字极轻,“只在黑暗里发芽,天亮就沉默。”

      程意点头,把那支烟拿起来,含在唇间,依旧没点。

      薄荷味混着土腥,像一场未完成的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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