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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   凌晨四点零七分,程意把车停进小区地下二层最角落的车位。

      引擎熄火,灯灭,只剩排风井嗡嗡地转。她没立刻下车,坐着,数心跳。

      一下、两下……到第七下时,手机震了。

      【江淮穗:我到酒店了,淋成落汤鸡。明早七点二十,北出站口,不见不散。——附带一张自拍,刘海贴在额头上,像只乖顺的猫,背景是酒店走廊暖黄的灯。】

      程意把照片长按,保存,设成锁屏。

      然后下车,关门的“咔哒”声在空库里炸出回声,像给黑夜上了最后一枚钉子。

      电梯上到十七楼,指纹锁“滴——”绿灯亮。

      屋里没开灯,却先闻到一股淡到几乎不存在的香:百合混着橙皮,是她上周扔在垃圾桶里、早已干瘪的香氛石,竟又悄悄返潮。

      她没换鞋,光着脚穿过客厅,木地板冰凉,像一条被雨水浸透的磁带,每一步都踩出旧歌。

      卧室窗帘没拉,外头雨停了,天色泛起一种幽蓝的铅灰。

      她把外套直接剥在地板上,整个人仰面砸进床里。

      天花板有条裂缝,自乔迁那天就存在,此刻像一条极细的闪电,把屋子劈成两半:左边是过去,右边是未来。

      她盯着裂缝,忽然伸手,在空气里写——

      “江、淮、穗。”

      三笔,横平竖直,像给裂缝补上新的纹路。

      写完,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套上有隔夜洗发水味,混着一点烟草的凉。

      她深吸一口,像把整条江的水汽都吸进肺里,然后沉沉地、毫无过渡地睡去。

      再睁眼,是六点整。

      手机闹钟没响,她是被梦吓醒的:梦见自己赶到北站,出站口却空无一人,广播一直循环播放“本次列车终到,本次列车终到……”

      声音空洞,像被抽掉所有名字。

      她坐起来,后背一层薄汗。

      窗外天色大亮,铅灰已褪成淡青,云层被晨锋剖开,露出一条玫瑰色的缝。

      程意冲进浴室,开水,蒸汽瞬间铺满镜面。

      她用手掌在雾里划出一小块透明,看见自己:

      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像被雨水泡过的信纸,墨迹随时会化。

      刷牙,洗脸,三分钟吹干头发。

      衣柜门拉开,指尖掠过一排黑白灰,最后停在一件烟粉色衬衫裙。

      去年夏天买,标签都没拆,一直嫌它太“可能”。

      今天,她把它扯下来,像把“可能”强行拽进现实。

      穿好,系腰带,最后一扣时,手抖,指甲在布料上勾出一道极细的丝。

      她低头,把那条丝轻轻拉平,像在安抚一道即将愈合的疤。

      六点四十,她出门。

      电梯下到负二,车安静地等在原地,玻璃上一层雨痕,像哭过又自己擦干。

      她按下解锁,车灯闪两下,像某种暗号。

      导航设“城北站”,语音包是江淮穗去年自己录的。

      “前方三百米左转,别偷懒,转过去就能看见我啦。”

      当时只当玩笑,如今听来,像预支的拥抱。

      车子驶出车库,晨曦劈头盖脸砸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却从指缝看见——合欢。

      小区中央绿岛,一株细弱的合欢幼苗,不知被谁插在那,枝条上还缠着蓝色塑料标签,在风中簌簌地抖。

      程意一脚刹车,降下车窗。

      标签上只有一行马克笔字迹:

      “江心失败品,转赠陆地,祝成活。”

      落款——“淮”。

      她盯着那株幼苗,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直颤,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撒了一把小石子,叮叮当当撞着骨壁。

      笑完,她重新起步,油门踩得比任何时候都轻,像怕惊动谁。

      七点十五,北站高架落客区。

      她把车停在临时车位,没熄火,双闪啪嗒啪嗒,像提前演练的心跳。

      出站口玻璃穹顶被朝阳点燃,人群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她站在栏杆外,烟粉色裙摆被空调风掀起,像一面柔软的旗。

      电子屏滚动:

      G7021 滨江—榕城预计到达 07:18 晚点2分钟。

      那“2”红得刺眼,像故意多给的一段空白。

      程意把左手插进裙袋,摸到一小包硬物——

      薄荷烟,昨晚没拆。

      她抽出一支,含在唇间,依旧没点。

      尼古丁的凉味漫上来,她想起江淮穗昨晚那句:

      “把雨和风存起来,明天见面一起用。”

      现在,雨停了,风来了。

      她抬头,看见出站口闸机一排绿箭头同时亮起。

      列车到了。

      人群涌出,像大坝决堤。

      她踮脚,目光掠过无数张陌生脸,像在水面找一枚特定的涟漪。

      忽然,视线定格。

      江淮穗。

      白衬衫塞在牛仔裤里,行李箱是磨砂黑,拉杆上缠着一条粉色登机牌。

      那是程意去年丢在她家的发带。

      她比视频里瘦,锁骨像两座小小的桥,桥下挂着细密的汗。

      两人之间,隔着十米、五米、三米……

      程意没动,江淮穗也没挥手。

      她们只是同时加快脚步,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弦拽紧。

      最后一步,江淮穗先停下,箱子“咔”地立稳。

      她抬手,没拥抱,而是把掌心摊开在程意面前。

      里面躺着一粒合欢,比昨晚那粒更圆,更硬,像被一路体温捂热。

      “江心失败品,二号。”

      江淮穗声音低,却带着笑,“我昨晚回实验室,用液氮冻了五秒,据说能破休眠。敢不敢再试一次?”

      程意没接,而是低头,把唇间那支没点的烟取下,轻轻放在江淮穗掌心。

      与合欢并排,像把两个未完成的承诺叠在一起。

      “这次不扔江里。”

      她抬眼,瞳孔里映着北站巨大的玻璃穹顶,像盛着一整片碎金。

      “种你家阳台,土培,有排水孔,也有我。”

      江淮穗看着她,忽然笑,笑得眼角弯成一条桥,桥下是终于交汇的河。

      她握拳,把烟与种子同时裹进掌心,再张开,手臂向前——

      拥抱。

      程意闻到她发间雨水的腥气,混着实验室淡淡的酒精味,像一场跨夜的实验终于析出结晶。

      她听见江淮穗在耳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欢迎回家,小阿意。”

      出站口外,朝阳彻底跃出云层。

      人群仍在流动,却像自动给她们让出一块静止的圆。

      双闪灯还在啪嗒啪嗒,节奏与心跳重叠,像给这个瞬间打上节拍器。

      程意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条裂缝的天花板、粉笔褪色的墙、玫瑰棕的唇印、航标灯、合欢、空白的照片……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成一张完整的底片——

      曝光正确,焦距清晰,人物在画面中央,拥抱得没有一丝缝隙。

      她轻轻吸一口气,像把整条江、整片雨、整座晨锋都吸进肺里,然后吐出两个字:

      “走吧。”

      江淮穗点头,拉起箱子,另一只手牵住她。

      两人并肩,朝那辆仍闪着双闪的车走去。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世界被隔绝在外。

      导航自动启动,江淮穗的录音音调轻快。

      “目的地:家。全程七公里,预计用时十五分钟。请系好安全带,也请系好……”

      “我。”程意接话,声音低却完整。

      车子驶出北站,汇入早高峰的光河。

      油表指针稳稳停在四分之三,像一颗终于校准的心。

      合欢与薄荷烟,静静躺在中控储物格,肩并肩,像两粒等待春天的种子。

      程意打左转向,阳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

      玫瑰色的光斑,像一封刚刚拆开的信,落款写着——

      “未来,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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