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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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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程意把那封没署名的信夹进《诗经》的时候,窗外的合欢正簌簌地落。
粉绒像雪,又像那年冬天他肩头蹭到的粉笔灰。她合上书,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把“我喜欢你”四个字撞成碎片,再拼成一句体面的告别。
可她没有告别。
她只是把书塞进图书馆最角落的架子,像塞住一个永远开不了的口。
那排书架最底层,贴着墙,光线永远照不到。
程意蹲下去,指腹触到冰凉的金色书脊,像触到一条被岁月磨钝的刀口。信纸被折成小小的方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其实只写了一句话——
“沈羡,如果合欢不落,我就告诉你。”
她把这句话写得极轻,好像只要墨迹再淡一点,命运就会替自己反悔。
写完程意又觉得可笑:合欢怎么可能不落?就像自己怎么可能不说?可她还是把它夹进了《小雅》那一卷,夹在《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依”字旁边。那个字被她反复描过,纸页几乎戳破,像是要把一整场暗恋都嵌进笔画里。
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管理员在远处晃动手电筒,光圈扫过一排排沉默的书,像扫过一片无人认领的墓园。程意回头望了一眼——那本书已经看不见了,它混在千千万万的墨字里,像一滴水回到大海,像一粒尘埃回到尘埃。
而她,终于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的尸骸,亲手埋进纸做的棺材。
走出图书馆时,夜正深沉。合欢树站在路灯之外,粉绒在黑暗里继续落,落在台阶,落在程意的发梢,落在她的掌心。
她摊开手,吹一口气,它们便四散飞去,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微型雪崩。
那一刻程意忽然明白:原来告别并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动作——松手,转身,把黑暗关在身后。
而她只是把书塞进图书馆最角落的架子,像塞住一个永远开不了的口。
后来,程意再也没有回过那间图书馆。毕业、工作、读研、跳槽……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在城市的上空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偶尔路过高中母校,围墙外的合欢依旧开花,粉绒依旧像雪。
她摇上车窗,踩油门,后视镜里一树粉雾迅速后退,像一段被按下快进的胶片。
程意以为自己早就痊愈。
直到某个深夜,她在江城的一家24小时书店做闭店盘点。书架最底层,有本脱胶的《诗经》滑出来,书脊上的烫金剥落,像一道结痂的旧伤。
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里面硬硬的小方块——指甲盖那么大,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泛黄。程意愣了很久,才把它打开。
“沈羡,如果合欢不落,我就告诉你。”
墨迹依旧,只是被岁月洇出一圈淡褐色的毛边,像一片被雨水泡过的秋叶。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听见胸腔里“咚”的一声——不是心跳,是当年那粒合欢绒终于落进回忆的湖面,激起一圈迟到的涟漪。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
原来它从未腐烂。
程意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到最显眼的推荐台。灯光打下来,纸页微微透光,像一块被时间打磨成玉的骨。
她拍了拍封面,转身离开。
走出店门时,凌晨三点的风卷着槐花,落在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这一次,程意终于说了再见——不是对沈羡,是对那个把“喜欢”折成指甲盖、埋进黑暗的自己。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承认: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早已在岁月里长成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学会了安静地疼。
就像合欢终究会落尽,而羡意——
永远只是羡意。
它不再是一封信、一棵树、一场雪,它是自己左胸腔里一根细小的倒刺,平时感觉不到,却在某个深夜、某个拐角、某句歌词里突然刺我一下。疼是钝的,范围很小,却足以让她在一瞬之间回到十七岁——回到那个蹲在图书馆角落、把信纸夹进《诗经》的少女身边。
程意尝试学会与它和平共处:加班到凌晨,她会在咖啡杯口画一颗小小的合欢;出差路过母校,她会摇下车窗,让粉绒飘进来,落在副驾的公文包上;甚至每年冬天,程意都会买一条白围巾,在尾端绣一粒褐色的“痣”——像极了他后颈那颗。没有人知道,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它们是程意私密的摩斯密码,只向她自己通风报信。
后来,她终于放行了自己。
“沈同学,我喜欢你。”
“沈同意,再见。”
“沈同学,谢谢你。”
三句话,程意一个人,终于在六月合欢纷飞的午后,轻声说完。
风从窗缝进来,吹起书签上细小的绒,它们旋转、上升、消散,像一场逆向的雪,像一次缓慢的葬礼,也像一场安静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