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炽吻：双王冠冕》昭明辞

91、第九十一章：漂流残骸

　　意识如同沉入万米深海的潜水员，挣脱厚重的淤泥与黑暗，缓慢而艰难地上浮。率先回归的不是视觉，而是痛楚——一种弥漫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神经末梢的，仿佛被拆散后又粗暴重装起来的钝痛。紧接着，是听觉：一种绝对的、近乎压迫性的寂静，只有血液冲过太阳穴时发出的、放大了无数倍的搏动声，以及某种巨大金属结构因热胀冷缩或内部应力而发出的、细微到极致的呻吟声。

　　叶凛猛地睁开眼，视线花了足足三四秒钟才艰难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夜叉”驾驶舱那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原本光滑的合金面板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几根断裂的线缆如同死蛇般垂落下来，随着飞船（如果这堆废铁还能被称为飞船的话）偶尔的轻微晃动而摇摆。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散的焦糊味、冷却液泄漏的刺鼻甜香，以及……铁锈般的血腥味。应急电源提供的红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激活了他近乎僵硬的思维。他尝试移动，全身立刻爆发出抗议的剧痛，尤其是左腿，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骨髓，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OS叶凛：操……真他妈……够劲……全身跟被星舰碾过似的……左腿这老伙计看来是真生气了……】

　　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支撑起上半身，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副驾驶座。

　　江曜依旧歪倒在座椅里，姿势和他失去意识前几乎一样。应急红灯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异常清晰却毫无血色的轮廓。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存在。他骨折的左臂被叶凛之前用简陋方式固定着，但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看到江曜还“完整”地在那里，叶凛悬着的心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这冰块脸的状况，看起来比他自己糟糕得多。

　　【OS叶凛：啧……脸白得跟鬼一样……不会真挂了吧？呸呸呸！祸害遗千年，这混蛋肯定死不了！】

　　他强忍着剧痛，笨拙地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几乎是半爬半挪地移动到江曜身边。地板冰冷坚硬，摩擦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新的痛感，但他顾不上了。

　　指尖颤抖着，再次探向江曜的颈侧。皮肤冰凉，但脉搏的跳动比之前似乎……有力了一点点？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喂……江曜？”叶凛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呼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醒醒……别睡了……”

　　没有回应。只有江曜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叶凛皱紧眉头，开始检查飞船的状况。主控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拍打都没有反应。他尝试启动几个备用系统，只有环境监测和生命维持系统的部分模块还能勉强工作，但也只是苟延残喘。数据显示，氧气浓度正在缓慢下降，温度也低于人体舒适区间，而且还在持续降低。最糟糕的是，能源读数已经跌破了红色警戒线，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通讯和导航系统彻底瘫痪。

　　他们就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垃圾场里的螺丝钉，被困在这艘嵌在未知残骸内部的破船里，与外界彻底失联。

　　【OS叶凛：完犊子……这回乐子大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标准太空恐怖片开场配置……接下来是不是该有异形冒出来了？】

　　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开始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脏。但他很快甩了甩头，把这种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OS叶凛：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老子还没找凌玄那孙子算账呢！这冰块脸也还欠老子一条命！得想办法出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始行动。首先，他找到急救箱（幸运的是它固定得很牢），给自己受伤的左腿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进行了更仔细的处理。然后，他翻找出所有还能食用的高能营养液和压缩水袋，清点库存。

　　数量不容乐观。如果极度节省，大概能支撑……不到十天。

　　时间紧迫。

　　他先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营养液，又拿起另一支，小心翼翼地托起江曜的后颈，试图喂给他。昏迷中的江曜吞咽反射很弱，大部分液体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叶凛耐心地、一点点地尝试，用指尖轻轻按摩他的喉结辅助，就像之前做过的那样。看着那点救命的液体终于被咽下去一小部分，他才松了口气。

　　【OS叶凛：真是祖宗……伺候你比打架还累……】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江曜的座椅旁喘息。寂静和寒冷如同无形的野兽，开始啃噬他的意志。他不敢睡，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或者……身边这个人就没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江曜脸上。在这种绝境下，平日里那些针锋相对、别扭隔阂，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同伴生命的牵挂。

　　江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因为刚才的喂食或身体的疼痛，在昏迷中也有所感知。他干燥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叶凛下意识地俯身靠近。

　　“……冷……”

　　一个极其轻微、气若游丝的音节，却像羽毛般搔刮在叶凛的心尖上。

　　冷？

　　叶凛这才意识到，舱内的温度确实越来越低了。他自己的作战服有基础保温功能，尚且觉得寒意刺骨，更何况是重伤昏迷、体温本就偏低的江曜。

　　没有犹豫，叶凛挣扎着站起身，在废墟般的驾驶舱里翻找。终于，在一个半塌的储物柜里，他找到了几张用于紧急维生的隔热毯。虽然薄得像纸，但总能抵挡一些寒气。

　　他仔细地将隔热毯盖在江曜身上，尤其是他受伤的手臂和胸口。然后，他看着江曜依旧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犹豫了一下，最终一咬牙，自己也挤进了那张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显然过于狭窄的副驾驶座。

　　他侧着身子，尽量避免压到江曜的伤处，然后将另一张隔热毯盖在两人身上。狭小的空间里，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江曜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让叶凛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他自己的体温也开始慢慢温暖对方。

　　这是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滑稽的取暖方式。但在眼下的绝境中，却是唯一的选择。

　　江曜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无意识地朝着叶凛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额头几乎抵在叶凛的颈窝处，微弱的呼吸拂过叶凛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叶凛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OS叶凛：我靠……这……这算怎么回事？老子的一世英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曜身体的单薄和脆弱，也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自己刚才使用的消毒喷雾的气味。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不是厌恶，也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杂着某种难以启齿的、因为近距离接触而产生的悸动。

　　他低下头，就能看到江曜近在咫尺的睡颜。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外壳，这张脸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点好看？尤其是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OS叶凛：妈的……叶凛你清醒点！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肯定是缺氧出现幻觉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舷窗外那扭曲的、如同怪兽内脏般的残骸内部结构。黑暗中，只有应急红灯投下诡异的光影。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袭，叶凛的眼皮越来越重。但他不敢睡，强撑着精神，一边留意着江曜的状况，一边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任何异响。

　　在这片被遗弃的宇宙坟墓里，在这口冰冷的金属棺材中，两个原本势同水火的死对头，此刻却以最紧密的姿态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微不足道的体温，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漂流的，不仅仅是残骸，还有两颗在绝境中不由自主靠近的心。

　　叶凛最终没能抵挡住生理的极限，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昏睡之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曜没有受伤的那只冰凉的手，仿佛那是这冰冷宇宙中，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