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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   演出定在十二月三十一号,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后台比台上更热闹。暖气管道“咔啦”作响,女生们抱着礼服裙冲进冲出,男生们帮布景搬梯子。姜停月缩在帘幕后,手指搅着朱丽叶的袖口——那是一条象牙白的纱裙,腰线收得极高,裙摆却长到脚踝,稍不留神就会踩住。

      她第无数次低头检查:鞋跟高五厘米,左鞋带打了个死结,以防万一;台词在脑子里倒着都能背,可心脏却像脱轨的火车,撞得肋骨生疼。

      原因只有一个。

      季屿舟。

      此刻他倚在对面墙根,黑色燕尾服衬得肩线平直,领口一枚暗银扣,冷光闪一下。助听器换了更隐蔽的耳内式,只剩一条极细的透明线,没入发鬓。化妆师在给他补阴影,他微抬下巴,睫毛在顶灯下像两片鸦羽,轻轻一扇,目光穿过半间后台,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姜停月呼吸停住。

      季屿舟却只是抬手,指尖在喉结旁轻轻一敲——他们排练时约定的暗号:

      “别紧张,我在听。”

      舞台灯亮得晃眼。

      上台前最后一分钟,两人躲在幕布后。

      舞台监督在外面倒数:

      “Three, two—”

      姜停月小心翼翼的抓住季屿舟的衣服袖口。

      她声音抖得不成形:

      “季屿舟,如果……如果我一会儿忘词……”

      他俯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字一顿:

      “我—会—提—醒—你。”

      第一幕,朱丽叶在假面舞会上与罗密欧相遇。

      姜停月提着裙摆奔上台阶,纱裙被鼓风机吹得向后飞扬,像一朵突然绽开的昙花。季屿舟站在舞台中央,面具摘到一半,目光与她相遇。

      台词本该是:

      “O, she doth teach the torches to burn bright!”

      可季屿舟开口时,声音低了一度,像把台下几百人全部屏蔽,只剩她:

      “今晚,所有光都照向你。”

      姜停月脚下一顿,差点漏接台词。她迅速回神,顺着他的节奏,把朱丽叶的羞涩与惊喜叠进眼神。两人距离半步,呼吸交错,舞台灯在他们之间织出一道金线,仿佛真正的十六世纪意大利——或者,更遥远的一颗星。

      第四幕,阳台。

      布景是铁铸花架,缠满绢花与灯串。姜停月站在二层平台,俯视季屿舟。他仰头,背对观众,只对她开口:

      “With love’s light wings did I o’er-perch these walls…”

      说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掌心向上。

      排练时并没有这个动作。

      姜停月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他要她伸手。她蹲下去,指尖落进他掌心。季屿舟合拢,轻轻握住,继续念:

      “For stony limits cannot hold love out…”

      掌心温度顺着血液一路烧到她耳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消失了,只剩头顶星灯,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闪得她眼眶发热。

      ……

      最后一幕,殉情。

      舞台中央摆着双人棺,黑绒布铺底,四周暗藏冷白灯带。音乐降到极低,只剩大提琴长音。姜停月侧身躺进去,纱裙被工作人员快速整理成凋零花瓣。她闭眼,听见自己心跳。

      砰、砰、砰。

      季屿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Here’s to my love! ——Thus with a kiss I die.”

      她感觉到他俯身,气息落在唇畔——按照导演要求,借位即可。可下一秒,他的指尖在姜停月手背轻轻一划,像流星擦过大气层,留下滚烫的尾迹。

      她睁眼,撞进他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罗密欧,只有季屿舟。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别怕。”

      姜停月心脏骤停,眼泪几乎冲出。她慌忙闭眼,听见棺盖被推动的“咔哒”声,黑暗覆下,只剩呼吸。

      掌声像潮水,从观众席涌来。

      谢幕灯亮起,所有演员冲上台。姜停月提着裙摆站起,季屿舟伸手,掌心托住她肘弯——这一次,不是借位,不是排练,是明目张胆的搀扶。

      两人并肩鞠躬。

      灯光炽白,世界晃成一片银海。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姜停月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季屿舟。他恰好也在看她,睫毛被汗沾湿,眼尾却弯出极浅的弧。

      她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炸开。

      就是现在。

      姜停月松开裙摆,伸手,握住他的。

      季屿舟一怔,指尖微收。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义无反顾:

      “季屿舟,我——”

      下一秒,头顶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

      “咔——啦!”

      巨型吊灯的主吊环被积雪压裂,钢丝骤然崩断。观众席尖叫炸开,黑影兜头砸下。

      季屿舟猛地抽手,把她推出去。

      姜停月只觉一股巨大的力从胸前撞来,身体倒飞,重重跌在舞台边缘。耳膜“嗡”一声,世界变成无声默片。

      她看见:

      吊灯砸在舞台中央,碎玻璃与铁枝四溅,像一场逆向的烟火。季屿舟半跪在中央,右耳助听器被划断,血顺着颈线蜿蜒,染红白衬衫领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

      “别……怕…”

      姜停月爬起,踉跄冲过去,却被工作人员死死抱住。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哑,却听不见自己哭喊。

      季屿舟抬眼,目光穿过纷乱人群,落在她脸上。他右手颤抖,缓缓握拳,轻轻敲了敲左胸口——那是他们排练时,他教她的手语:

      “我在这里。”

      下一秒,血色漫过指尖,他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撞在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

      世界彻底静音。

      救护车蓝光旋转,雪被碾成污浊的泥。

      姜停月跪在雪地里,白纱裙被血与污水浸透,像被踩碎的月亮。她手里攥着半只助听器残骸,金属外壳凹陷,电线断口裸露出铜丝,像被折断的触角。

      医护人员把季屿舟抬上担架,她扑过去,却被护士推开。雪花落在她睫毛,瞬间化成水,混着血滚进嘴角——咸而腥。

      车门关闭前最后一秒,她看见季屿舟的右手从担架边缘滑落,指尖在空气里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像要握住什么,却最终落空。

      雪继续下,覆盖住舞台残骸,也覆盖住她未说出口的半句告白。

      ……

      很多年后,姜停月仍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舞台灯永不熄灭,季屿舟站在光里,对她伸手。她奔过去,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时,脚下突然裂开黑洞,整个人坠下去……

      而季屿舟,始终站在原地,右手握拳,轻敲左胸,无声地说:

      “我在这里。”

      ——只是,他听不见,她有多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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