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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   救护车门合拢的那一声“咔哒”,像把世界切成两半:

      一半跟着季屿舟去陵江,一半留在原地,被雪埋住。

      姜停月被班主任拖回后台时,裙子下摆还在滴血——其实那不是她的血,是季屿舟的。有人拿毯子裹住她,毯子粗糙,摩擦皮肤像砂纸,她却毫无知觉,只反复问:

      “他听得见吗?”

      “他右耳……还剩多少?”

      没人回答。

      校方乱成一锅粥,领导嗓子嘶哑,手机贴着耳朵,一连串“封锁现场”“媒体禁止入内”。

      姜停月站在暖气旁,浑身却越来越冷,牙齿打颤,像被塞进零下四十度的冰柜。

      忽然,她弯腰,干呕出声。

      胃里空空,只吐出一点酸水,混着雪与泪,落在地板,像一瓣被踩烂的柠檬。

      第二天,学校发布通报:

      “我校高二×班学生季屿舟,因舞台意外造成右耳外伤、轻度脑震荡,已赴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事件原因正在调查。”

      寥寥三行,没有“吊灯”,没有“血”,更没有“助听器被切成两截”。

      姜停月盯着屏幕,指节泛白。

      她打开微信,置顶头像是季屿舟——一片漆黑,只有季同学三个字的备注。

      她发去的最后一条停在昨晚 21:47

      【季屿舟,你疼不疼?】

      【你还好吗……】

      ……

      前面全是绿色,没有一条白色。

      她点开对话框,把输入法的候选字翻来覆去地滑,最终只打出四个字:

      【我好想你】

      ——发送。

      红色感叹号弹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她被拉黑了。

      或者,手机不在他手上。

      第三天,学校临时宣布:

      “元旦晚会视频因技术故障,全部母带损毁。”

      没人相信,却没人敢追问。

      舞台被连夜拆除,吊灯残骸不知所踪。

      有同学私下传说:

      “人家背景大,学校怕担责,花钱买了沉默。”

      姜停月在厕所隔间听见,推门出去,一字一顿:

      “那就别用‘意外’两个字,侮辱他流的血。”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对方被盯得发毛,灰溜溜走开。

      第四天,期末考试提前开始。

      全校被按进考场,用卷子堵住嘴。

      姜停月坐在第一排,拿到物理卷,翻面最后一道大题——赫然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受力模型:

      铁花架、吊灯、积雪载荷、钢丝绳张力系数……

      她盯着那行“已知吊灯质量 48 kg”,忽然起身,一把推开卷子:

      “老师,我胃痛。”

      监考老师愣住,她已经快步走出教室,脚步虚浮,却背脊笔直。

      走廊空荡,她蹲在垃圾桶旁,把早上勉强咽下的面包全吐出来。

      吐到最后,只剩黄绿色胆汁,像那年舞台上碎掉的柠檬糖。

      寒假来临,校园人去楼空。

      姜停月没回外婆家,她报了学校的“竞赛集训营”,每天 7:00 到 22:30,刷完一本又一本物理题。

      草稿纸上,所有受力图都画成同一盏吊灯;

      所有数值,都标成 48 kg。

      夜里,她回到空宿舍,把日记本摊在阳台。

      零下十度,墨水凝成冰碴,字句凸起。

      “第 7 天,季同学。

      今天我把校史室窗户撬了,偷到一块吊灯碎片。

      铁质,冷得像你的助听器。

      我把它磨成了月亮,打孔,挂在脖子里。

      下次见面,还给你。”

      写完,她低头,把碎片贴在唇边。

      金属边缘割破皮肤,血珠滚上去,像给月亮镀一层暗红釉。

      春节那天,陵江一家权威媒体发出简短报道:

      “‘静听’人工耳蜗公益项目启动,首批资助人季××已完成植入手术,目前处于术后静默观察期。”

      没有照片,没有采访。

      评论区却刷出一张偷拍:

      医院长廊,少年坐在轮椅,头戴护网,侧脸被阳光削得锋利,右耳后裹着厚厚纱布。

      他垂眼,指间捏着一枚青色糖纸,折得方方正正。

      姜停月把照片保存,裁成只剩那一点糖纸,设成手机壁纸。

      然后买了当晚的站票,绿皮火车,12 小时,陵江。

      ——她没见到季同学。

      军区医院门禁森严,需要探视卡。

      她在大门外守到凌晨,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像替他流泪。

      天快亮时,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

      后车窗贴了防窥膜,可她仍拼命扑过去,拍窗:

      “季屿舟!——季屿舟!”

      车减速一秒,又加速离开。

      雪雾里,她只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贴在黑色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像一封被退回来的信。

      那是姜停月最后一次,看见季屿舟。

      季屿舟消失得比冬天还干净。

      校方给出的官方说法是:

      “因听力恶化,赴京接受人工耳蜗植入手术,休学一年。”

      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家医院、具体哪天走、哪天回。

      班主任在班里发了一张空白的请假条,让班长收进档案袋。

      那张纸太轻,轻得像一场无人负责的告别。

      姜停月给他发微信。

      【季屿舟,你疼吗?】

      【季屿舟,我害怕。】

      【季屿舟,我今天把舞台扫干净了,一粒玻璃碴都没剩。】

      红色感叹号一片。

      夜里,她缩在宿舍上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暗,一封一封的写邮信。

      致季同学:——第1天

      “今天的早读铃响了三遍,我回头,你的座位空着。

      我把笔记继续放你抽屉,可我知道,你不会再来了。”

      致季同学:——第3天

      “我去后勤处要到了那盏吊灯的碎片,用胶水粘了三个小时,拼成一只歪歪扭扭的月亮。

      它缺了一块,就像我少了一块。”

      致季同学:——第17天

      “校医说,我掌心的疤会留一辈子。

      我偷偷高兴——

      原来身体上,也能有一个永远属于你的位置。”

      ……

      写到第27天,邮箱提示“草稿箱已满”。

      她盯着屏幕发呆,忽然收到一条物流短信:

      【您有一个快递,寄件人:季xx】

      那天夜里,她踩着宿舍关门前的最后一分钟冲出去。

      快递站的小哥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很轻,摇起来咯吱咯吱响。

      回宿舍,她盘腿坐在走廊灯下拆盒。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只软陶月亮,指甲盖大小,裂痕纵横,被人用胶水一点点粘好。

      月光被裂缝切割,像碎掉的镜子,却仍固执地保持圆形。

      纸条躺在盒底,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落款,没有邮编,没有寄出地址。

      笔锋却和季屿舟作业本上的“季”字一模一样。

      最后一捺,总是悄悄往上翘,像要勾住什么。

      姜停月把月亮穿进项链,挂到锁骨正中。

      那一晚,她躺在被子里,把软陶贴在耳廓,假装能听见裂缝里漏出的道歉。

      四月,二模,她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 31 分。

      校长请她做分享,她站在礼堂舞台——新吊灯已换,更大更亮。

      灯光打下时,她眯起眼,声音平静:

      “我把所有的意外,都写进了草稿纸。

      如果你们也遇见坠落,记得先伸手,接住月亮。”

      台下掌声雷动,却没人听懂。

      五月,校园蔷薇墙盛开。

      姜停月每天清晨捡起一朵,压在日记本。

      花汁浸透纸页,像锈迹。

      她写:

      “第 137 天,季同学。

      今天月亮是 13.6°,

      你那边听得到潮汐吗?

      我学会了手语‘手术’,却没人可对话。

      我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留了三厘米空白。

      等你回来,补一个落款。”

      高考结束那天,全校放礼花。

      红色纸屑漫天,像一场迟到的雪。

      姜停月抱着书包站在操场边缘,人潮涌来涌去。

      她仰头,看见教学楼顶悬着巨幅横幅:

      “愿你此去,前程似锦。”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季屿舟教她的手语。

      右手握拳,敲左胸口。

      “我在这里。”

      姜停月站在操场边缘,仰头看焰火。

      纸屑落在睫毛,像那年坠落的碎玻璃。

      人头攒动,她抱着书包,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她转身,在沸腾的人群里看见一个高瘦背影。

      白T恤,耳骨上戴着新的黑色助听器,轮廓被阳光勾出毛边。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似有所感,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下一秒,人潮涌来,身影被冲散。

      姜停月冲进人群。

      肩膀被撞得生疼,礼花纸屑糊住视线。

      她像逆流而上的鱼,拼命游向那一点白。

      可白T恤被人群吞没。

      她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脱腔。

      人群渐渐散去,礼花的余晖在空中散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像是无数个破碎的梦。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狂乱。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操场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零星的红色纸屑还在飘落。

      她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无比沉重。走到校门口,她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校园。教学楼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姜停月低下头,轻轻摸了摸锁骨上的软陶月亮。那枚小小的月亮在她的指尖微微晃动,仿佛在回应着她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校门。

      身后,校园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晚上回到家,姜停月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像被抽走了力气。房间里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上——那是她和季屿舟唯一的一张合影,还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拍下的。照片里,她笑得灿烂,季屿舟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快乐。

      她起身,走到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枚软陶月亮项链。她轻轻拿起它,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裂痕,那些被胶水粘合的痕迹,像是季屿舟留给她的唯一线索。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

      姜停月打开电脑,登录邮箱,草稿箱里还存着那些未发出的信。她一条一条地翻看,那些写给季屿舟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她的思念和牵挂。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一封新的信:

      “致季同学:——第138天

      今天高考结束了,校园里到处都是欢呼声和拥抱。我站在操场边缘,看着人群,突然想起了你。我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可是,你就像消失在风里一样,我找不到你。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看着我,就像我一直在寻找你一样。我学会了手语,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去表达我的思念。我希望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就像我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你回来。就像你曾经教我的手语,右手握拳,敲左胸口,‘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和我一起看月亮,一起听潮汐。

      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写完信,她保存在草稿箱,然后关上电脑,坐在窗边。窗外的夜空深邃而宁静,月亮高悬,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她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玻璃,看到远方的季屿舟。

      姜停月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夜深人静,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枚软陶月亮项链。

      她轻轻抚摸着它,低声说道:“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沉入梦乡,梦里,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微笑。

      夜深了,姜停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她打开手机,屏幕上依旧是那张裁剪过的照片,只剩下一片青色的糖纸。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酸涩。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给季屿舟发了一条微信:

      【季屿舟,我看见你了。】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依旧是红色的感叹号。

      她知道,他可能不会看到这条消息,但她还是想让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窗外的月亮高悬,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三厘米的空白还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一个落款。她拿起笔,却迟迟没有下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徘徊,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出口。

      最终,她只是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然后缓缓在旁边写字。

      下笔时笔尖微微颤抖,字迹也有些潦草。

      写完后,姜停月停笔望着窗外的月亮叹了口气。

      然后,起身上床睡觉。

      风呼啦啦翻开最后一页。

      “6月9日,晴。

      我终于确定,他真的听不见。

      因为——

      他听不见,我有多喜欢他。”

      纸页被泪浸透,月亮碎片从颈间滑出,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像给那句话,

      钉上一枚沉默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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